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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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為了十兩銀子,將我賣給了一個落魄秀才。


 


秀才家桌子是缺的,凳子是歪的,碗是破的,筷子是不成對的。


 


唯床前那幾本我看不懂的書,完好無缺。


 


秀才寶貝似的捧在手裡研讀,隻是可惜屢試不中。


 


放榜那天,屋裡油燈亮了一夜。


 


次日,他把家裡的地契都交到我手上。


 


「沐姝,我要是回不來,你就重新找個人,好好過日子。」


 


1


 


十六歲那年,我以十兩白銀賣給了村裡未曾見過面的陳秀才。


 


我的三個姐姐都是如此。


 


有個被賣去臨村不知生S,有個被賣去鎮上不知下落,還有個已被夫家活活打S。


 


我們沒有像樣的名字,旁人叫我四妹。


 


成婚那日,我頭上蓋著一塊發黑的紅布頭,

揣著緊張與害怕,由喜婆牽著,步行至陳家。


 


喜婆在路上告訴我,陳家出了秀才後,家就敗了。


 


S的S,傷的傷,最後隻剩下他一人。


 


連買我的銀子,用的還是陳老夫人的遺物。


 


她又說,多虧了他這十兩銀子,要不然我就被賣給對門S了兩個老婆的李老漢。


 


也多虧了他這十兩銀子,我爹娘攢夠了盤纏,帶著弟弟一同去了城裡。


 


她還說,嫁過去後要多生幾個女兒。


 


走跟我一樣的路子,活由她們幹,錢由她們換。


 


她說道這,步子也停了。


 


一個魁梧的身軀站在我面前,他罵道:「你是喜婆,還是人牙子?」


 


雖見不著人,但說話的,應該就是我的夫君了。


 


他聲音粗獷,沒有禮貌。


 


不像個書生,

倒像個土匪。


 


陳秀才扯著我的衣袖,引我進屋。


 


我獨自在床榻上坐著,等他來揭開我的紅蓋頭。


 


可等到屁股發麻,雙腿發酸,也沒等到他下一步動作。


 


我幹脆自己掀了蓋頭。


 


2


 


陳家破舊,一件完整的東西都沒有。


 


桌子是缺的,凳子是歪的,碗是破的,筷子是不成對的,連床頭的舊書都被他磨得發白。


 


我挽起袖子,找來結著蜘蛛網的掃把,掃去殘渣、塵灰。


 


又打來井水,將這黢黑的磚地刷出原貌。


 


我擦了把汗,走向灶房,準備給陳秀才生火做飯。


 


剛進灶房,便見一個魁梧的身軀靠在幹草堆裡,還翹著二郎腿。


 


他敝衣垢衫,臉上的絡腮胡遮住了容貌,頭發凌亂,鞋也不穿好。


 


一隻用腳趾頭勾著,另一隻都不知在哪兒。


 


他正借著窗戶透進來的光,晶晶有味的讀著本舊書。


 


見到我時,他連忙穿好了鞋,起身問道。


 


「你怎麼還在這?」


 


「我,我把家收拾幹淨了,估摸著晌午,來生火。」


 


「你怎麼還不走?」


 


「夫君這是何意?我走了,誰照顧你?再說了,王家收了銀子,他們如今搬走,我走了,你找誰喊冤去?」


 


「愚蠢!」


 


陳秀才將手中的書狠狠砸向灶臺,見他莫名發了火,我又求饒道。


 


「別打我。還有什麼活要做的,你吩咐就是了。」


 


陳秀才懊惱,他拽著我的手臂,將我扯至廂房。


 


他先是驚訝屋子幹淨整潔,又不知從哪翻出了些碎銀。


 


他將碎銀塞給我,

叫我快快離去。


 


「夫君,你為何要趕我走?我又能去哪兒?」


 


我捧著碎銀,驚慌失措。


 


一來,我確實不知應該去哪。


 


二來,我一個弱女子,擺脫不了為奴為避的命運。


 


陳秀才見我哭得悽慘,無奈松口讓我留下。


 


他簡單說了日常起居,又特地囑咐道,在他寫字的時候,切記不要打擾。


 


哪怕要出人命,哪怕天破了窟窿。


 


我懵懂地點了點頭。


 


人是會S的,但天哪會破?


 


3


 


陳秀才告訴我,他討厭別人叫他陳秀才。


 


也讓我別喊他夫君,叫他本名,陳無耳。


 


我說我不敢,被村裡人聽見了,可是要嚼舌根的。


 


他見我堅持,也便隨我。


 


他又問我叫什麼,

我說我沒有名字,村裡人喚我王四妹。


 


他說四妹不好聽,給我取了個名,王沐姝。


 


陳無耳將我引至書桌,取來一張厚實白淨的宣紙,規整地將名字寫下。


 


我一邊看一邊讀,下意識用手指頭在紙上畫了起來。


 


他又將他的名字寫在王沐姝之下,幾個字不算復雜,我反復讀幾次便記住了。


 


入夜,陳無耳遲遲不肯上榻。


 


喜婆曾吩咐,今晚是要圓房的。


 


可怎麼圓,如何圓,她卻沒仔細講,隻說這事男人都會,叫我脫個幹淨等著便行。


 


聽到這,我腦子裡閃現了劉寡婦跟我爹行的苟且之事。


 


我並沒有脫個幹淨,隻脫得剩下裡衣。


 


陳無耳桌前的燭火忽明忽暗,不知它有沒有照出我瘦弱的身軀以及我那不安的靈魂。


 


「你睡吧。


 


三個字讓我松了口氣。


 


我見他手裡捏著本書,久久沒有翻頁。


 


待我躺下,陳無耳又立刻滅了燈,他摸黑在床邊鋪起了稻草。


 


我起身問他,可是給我鋪的。


 


「不是。」陳無耳聲音沙啞,比早晨聽著更像個土匪。


 


我告訴他,在家我是睡稻草的。


 


有時候與老鼠,有時候與小蟲,下雨天,青蛙蛤蟆也是有的。


 


我正欲奪走稻草,卻被陳無耳一把制止。


 


他將我拉進懷中,頭埋在我的脖頸,深吸了幾口氣。


 


這下,他定要同我圓房。


 


我心頭躁動,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將我打橫抱起,輕輕將我放置在榻上。


 


接著,轉身繼續鋪起了稻草。


 


他威脅我,若我不睡床,

便要將我趕走。


 


我羞怯應了聲,轉頭陷入夢裡。


 


他是個好人,我一定要為他生兒育女。


 


4


 


醒時,床邊的草席早沒了人影。


 


我慌張穿起衣裳,發現桌面已擺好碗筷。


 


碗裡是窩著兩個雞蛋的清湯面。


 


陳無耳站在門口,他捏著本舊書,目光時不時打量著我。


 


「起來了就快吃吧,我等會去鎮上攬活。」


 


我捧起面碗,一口氣吃幹喝淨,卻唯獨剩下雞蛋。


 


陳無耳見我放下筷子,突然來了脾氣。


 


「不吃就滾。


 


「面黃肌瘦,沒個人樣!」


 


人是個好人,就是脾氣大了。


 


我惶恐,將雞蛋大口大口地吃進了嘴。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同我告辭了一遍。


 


見他要走,我趕忙挽留道。


 


「夫君,你好些天未打理。我來幫你刮面。」


 


陳無耳面色一沉。


 


我又試探道,至少也該梳梳頭。


 


陳無耳這才同意,他在院裡的矮凳上坐下,命我動作快些。


 


我動作細致,將沾了水的木梳從他頭頂梳至發梢。


 


又怕他無聊,同他講了許多幫家裡幹活的事。


 


他卻突然握住我的手,將我的袖子挽起,露出胳膊上彎彎曲曲的鞭痕。


 


「夫君,切勿耽擱。」


 


我連忙別過頭,將衣袖復原。


 


傷痕總歸是個醜事,哪怕再加幾道,我也不希望任何人去揭開。


 


我將他糟亂的毛發理順扎牢,又取來蒙灰的皮冠給戴上,腰間再換一條青色腰帶。


 


他原像個土匪,

經我梳理,才有了幾分書生味。


 


同他告別後,我在家做著與往常一樣的事。


 


陽光溫暖,我將被褥曬拿去晾曬。


 


衣衫狼藉,我整理出沒法穿的,拿來拆解縫補舊衣。


 


家中農具生了鏽,我將鐮刀磨好,還有空去不遠處的荒地上除了草。


 


暮色降臨,看著鄰居家升起的炊煙,我心裡突然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陳無耳默不作聲地進了屋,見我在整理農具時反把自己嚇了一跳。


 


可緊接著,他又笑了。


 


他說今日運氣好,不同以往隻能做苦力,一去便被員外家的看上,給了份抄書的活。


 


他說書雖帶不走,但好歹能看點新的,再不用對滿屋子舊書發愣。


 


陳無耳興致勃勃的模樣感染到我,我累了一日,卻也不自覺地跟著笑。


 


他突然又跑了出去,回來不敢置信地問我,田埂的草,可是我一人除的?


 


又察覺到床上縫補好的衣裳,他將衣裳拿起,細細撫摸著補丁。


 


我自豪地承認。


 


「我吃得少,做得多,養我比養頭牛還值。」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


 


晚飯的時候,他不知從哪取出了食盒,裡面躺著半隻燒雞。


 


我偷瞧著,偷咽口水,期待他能賞我個雞屁股吃。


 


陳無耳撕下雞腿,輕輕放到我碗裡。


 


我正欲推脫,他又莫名發了火。


 


我嚇得大口撕咬,肉香彌漫在口腔,嘴上動作慢了下來,細細品嘗它的滋味。


 


陳無耳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揪下雞屁股扔進嘴裡,也慢慢咀嚼了起來。


 


5


 


一連幾日,

陳無耳都是帶著驚喜回的。


 


有我囑咐的種子,有員外賞賜的布匹,有一次,還帶回了幾隻小雞。


 


我們一起打造了籬笆院,將小雞安置在那。


 


每日清掃,給予野果。隻盼它們快些長大,給我夫君多下幾個蛋。


 


這一日,我赤腳踩在田埂上勞作,或許是鋤到了兔子洞,一隻大灰兔從我腳邊竄出,我連忙將它敲暈,把它也丟進了籬笆院裡。


 


我迫不及待地想將這個消息告訴陳無耳。


 


可現在離他回家,還早得很呢。


 


到如今,我嫁來已有月餘,陳無耳也一直睡在稻草上。


 


我驚愕,哪有讓夫君一直睡地上的道理?


 


我跑去灶房,燒了一缸又一缸的熱水,今晚說什麼也要扒了他衣服,給好好搓搓。


 


陳無耳比往常回來的要早,懷裡還抱著一隻小白兔。


 


他一進屋就同我說,這白兔是從員外家廚房裡逃出來的,他見著可憐,同員外說了一堆大道理,才將它保下。


 


我說巧了,我今兒也碰著一隻。


 


我拉著他講述緣由,話鋒一轉,道:「若它們是一公一母,指不定還要下崽呢!」


 


陳無耳聽我這麼說,耳尖不免泛紅,偷瞟了我好幾眼。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又道:「兔崽能拿去賣,還能燒著吃。」


 


陳無耳苦笑,他尷尬道,的確該先考慮溫飽,再談其他。


 


我不懂,除了溫飽,還有別的需要考慮嗎?


 


我扯開話題,喚他趕緊去洗澡。


 


「我,你是不是嫌我臭了?」


 


陳無耳聲音沙啞,語氣傷感。他低著腦袋,不再看我。


 


我剛點頭,又馬上搖頭道。


 


「夫君,

你睡了一個多月的稻草了。」


 


陳無耳向我推脫。


 


我學著劉寡婦向我爹撒嬌的模樣,大膽對陳無耳發起了攻勢。


 


陳無耳喉結滾動,竟出乎意料地妥協了。


 


我越來越沒規矩,他脾氣反倒越來越好。


 


他說他自己去洗,讓我別跟著。


 


又拿出一個手抄本,上面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讓我先看看。


 


我捧著書本坐在院中,借著昏沉的暮色,艱難盯著上面的每一個字。


 


哪怕我根本不認識它們。


 


直至月明星稀,他才沐浴完。


 


陳無耳身披月光,大步向我走來。


 


一股清爽的皂角香在院中彌漫,我卻莫名燥熱。


 


除了蛙鳴蟬嗓,便剩我心咚咚作響。


 


「盯著我作甚?」


 


我隻覺臉頰灼熱,

急忙低頭看著小本。


 


他哈哈一笑,扶我進屋,問我天黑了,怎看的清楚?


 


我答,有些東西,並非用眼睛看的。


 


飯後,陳無耳固執地要將小本上的字教與我認識。


 


我倆一前一後坐在書桌前,他身姿強壯挺拔,幾乎是將我摟在懷中,他身上散發著沐浴後的水汽,燭光一閃一閃,時不時傳來啪嗒的聲響。


 


這一切,讓我的心思根本沒法集中。


 


陳無耳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他有些生氣,但終究沒朝我發火。


 


睡覺的時候,他仍執意繼續睡在地上。


 


我急了,哭著問他是不是嫌棄我,想趕我走了?


 


見我落淚,陳無耳此刻倒亂了陣腳。他在我身旁坐下,支支吾吾又束手無策。


 


我順勢鑽進他懷中,臉頰緊貼他的胸膛。


 


結實又溫暖,

與我想象中一樣。


 


6


 


醒來的時候,身下一片猩紅。


 


我連忙搖醒陳無耳,問他我是不是命不久矣。


 


陳無耳扭了扭僵硬的身子,起身解釋道,這是來月事了。


 


月事是何事?


 


他找來喜婆,讓她教我如何處理,又去鎮上找員外告假,帶回一包紅糖跟一筐雞蛋。


 


他去煮了蛋湯哄我喝下,又換了床單,讓我躺著休息,命我這段時日別再碰那髒活累活,自己扛著農具去了田裡。


 


自打我嫁給陳無耳後,命都好了。


 


吃好穿暖,不再奴役,還識了幾個大字。


 


莫非我已經沒命?這一切都是假的?


 


可當我面對陳無耳時,焦灼的臉龐跟無法控制的心顫告訴我,我還活著。


 


喜婆走後沒多久,劉寡婦來了。


 


她見我躺在床上,怒罵道:「喜婆說的沒錯!你倒成了狐媚子,每天什麼也不幹,就知道偷懶!陳秀才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不敢反駁,相對在王家,我日子的確是過得太好了。


 


劉寡婦見我不說話,又繼續罵道。


 


「王老漢把我吃幹抹盡,帶著娘們跑了!可憐我無兒無女,老了也沒人照顧。四妹,你可得好好孝順我,就當孝順你老娘了。」


 


我皺著眉頭告訴她,她可不是我娘。


 


她急了,罵我跟我爹一樣沒良心,我爹上了她身子,我自然就是他女兒。


 


劉寡婦這話毫無道理。


 


我忍著腹痛,支起身子要好好跟她掰扯掰扯,這時陳無耳回了。


 


壓著怒火的陳無耳默不作聲地站在劉寡婦身後,她被他的身影所籠罩,不免嚇得一顫。


 


劉寡婦回頭,

驚得後退了幾步,卻轉臉瞪直了眼。


 


陳無耳剛幹完農活,這會身上還淌著汗,他微微喘著氣,怒道。


 


「你進來作甚?」


 


劉寡婦清了清嗓子,捏著手絹拍了拍陳無耳的肩。


 


她先是對他噓寒問暖,又嬌羞地解釋她跟我的關系,說完還不忘罵我一嘴。


 


「S丫頭,吃這麼好,也不記著我。」


 


我疑惑,沒明白她的話。


 


陳無耳暴跳如雷,毫不客氣地趕她出去。


 


劉寡婦踉跄地往外走著,目光卻SS地粘在陳無耳身上。


 


7


 


我身子好後,執意要給陳無耳剃胡子。


 


我想,他一定醜得像個蛤蟆,要不然怎會日日掛著毛須面具?


 


最好長得再醜些,把村裡什麼的劉寡婦、張寡婦、李寡婦統統嚇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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