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到現在，阿言已經把我關進來三天了。
我想去敲門，去低頭求一條生路，去告訴阿言，我錯了。
阿年是個傻的，不該去婚禮，也不該提和離。
手伸出來，透過了厚重的木門。
我變得透明，甚至簡單的求救也做不到了。
明明阿年剛剛很怕S的，可知道自己一定要S後，現在又不怕了。
我慢慢閉上了眼睛。
曾經的阿言笑著伸出手接我從樹上下來，還給我帶了最好吃的糖葫蘆。
還會誇我，小年獸，真可愛。
真好啊。
眼淚緩緩流下。
阿娘替我擦了擦，摸了摸小年的腦袋。
陽光好溫暖。
阿娘牽著我的手朝前走去。
阿娘要來接我了。
意識慢慢消失。
耳邊卻突然傳來了溫柔堅定的男聲。
「信男願用萬貫家財，換小年獸鎮家。」
13
一陣旋轉，我摔在了地上。
一個結實的屁股墩。
我剛要揉一揉，一抬頭和一個書生對視。
我張嘴問他。
「嗝～」
我趕忙捂嘴。
奇怪，我怎麼肚子飽飽的？
書生被逗笑，我惱了，回瞪他。
剛想說什麼，門口一個夫人推門而進。
見我，她大喊。
「阿娘！快來！誠兒在屋裡藏了一個姑娘！」
婦人長相溫柔，嗓門卻如爆竹般驚耳。
我被嚇到，一溜煙躲到床底。
不一會兒，腳步聲傳來。
拐杖掀著垂落的床單，一張嚴肅的臉與我四目相對。
趙家阿奶很厲害，明明趙書生高高的個子，卻低著頭乖乖聽訓。
「自小你祖父是怎麼教你的？
「聖人所說的話，光明正大，須是先領會光明正大的綱領條目。
「哪有堂堂君子把女子偷偷躲藏在家中的？」
趙墨誠聽話認錯。
趙家阿奶話鋒一轉。
「你若是心儀，娶回家不就好？」
話音剛落，趙墨誠、趙家阿娘和阿奶齊刷刷看向我。
我擦了擦嘴角的糕點屑。
啊？
我嗎？
我又要結婚了？
14
我連連搖頭。
趙家阿奶板起臉，
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違抗的尊嚴。
「跪下！」
我撲通跪了下去。
趙阿娘趕忙把我扶起。
前面那道如青松般的身影像是被嚴雪壓了枝頭，彎了下去。
粗壯的拐杖落在了他身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始亂終棄？我趙家沒你這樣的子孫！」
說完，又是一棍。
趙墨誠大喊。
「結的！我結的！
「阿奶，我沒始亂終棄！」
阿奶停了手，視線盯著他：「你願意結？」
「願意的，特別願意的！」
阿奶扭臉，視線轉移到我身上。
我立刻點頭如搗蒜。
人一走，我和趙墨誠齊齊嘆氣。
見我愁眉苦臉，他寬慰我。
「阿奶對我嚴厲了些，
連累你了。」
我自然知這一切都不是他本意。
「可我不喜歡結婚。」
趙墨誠連連點頭。
「我也不喜歡的。
「不過我們可以先結著。
「正好我還沒養過年獸，你也可以先在我家住著，吃喝都沒問題。
「你就陪我裝裝樣子。」
他補充道。
「我是一點都不喜歡成親的。
「真的。」
15
為了生存，我點了頭。
趙家開始忙碌。
我無事可做，便跑去問要出門的趙阿娘，我能做什麼。
趙阿娘笑了。
「傻丫頭，你當然什麼都不用幹啊！」
是嗎？
什麼都不幹不會被罵嗎？
想了想，
我毛遂自薦，申請去幹自己最拿手的活計——
放鴨。
剛到鴨窩，鴨子開始躁動。
想我堂堂年獸，區區鴨子，怎敢放肆？
趙阿娘回家了，發出了尖銳的爆鳴聲。
「年年！你怎麼了？！」
我慌忙解釋。
「我去抓鴨子，鴨子壞，飛到雞窩，母雞踩碎了蛋，去追鴨子，結果飛到大黃頭上，大黃生氣了，去咬母雞……」
我膽怯地試探著跟趙阿娘解釋。
「阿娘，我，我不是故意的……」
在許家第一次也是這樣，鴨子到處飛，許阿娘嫌我沒用，用細細長長的指甲掐了我好幾下。
許言看著，隻說我早晚要學會自己長大。
我餓了好多天，直到我勉強能放好鴨子有飯吃。
我又搞砸了。
我祈求著看向趙阿娘，希望可以罰輕點。
聽我講完，趙阿娘第一反應是不可思議，緊接著開始哈哈大笑，驚起了一樹飛鴿。
我不解。
可趙阿娘在飯時又講了這事。
滿屋的笑聲中，我的不解又變成了窘迫。
第二天，我起早，打算去放鴨，洗刷一下昨天的嘲笑，卻聞到一陣香味。
趙阿娘喊我過去，打開鍋，朝我遞了一個大大的鴨腿。
第三天，我又多了顆熱騰騰的雞蛋。
第四天，趙墨誠從縣城帶了一根甜甜的糖葫蘆。
阿奶一臉嚴肅，聲音裡帶著責怪。
「城門左邊的肉包子你怎麼不一起帶回來？
「一個包子你都不舍得給年年吃嗎？
」
16
十月初六，宜嫁娶。
我有些不安地坐上了花轎。
花轎晃晃悠悠，像是踩在雲上。
沒有鞭炮聲。
但是有人一路撒著糖果和銅錢，小孩子繞著花轎一邊撿一邊說著吉祥話，也很熱鬧。
下了花轎，遍地的紅綢變成了彩帶。
其實我也不是那麼怕紅色。
我不自覺地掛起了笑，拜了阿娘、阿奶後，我進了房間。
過了一會兒，趙墨誠也進來了。
喝了酒後，我們各自躺在床上。
快要睡著時，他把我喊醒，問。
「小年獸，你喜歡我嗎？」
我想了想，阿娘我是喜歡的，阿奶我也喜歡。
趙墨誠……
看在阿奶和阿娘的面子上，
我勉強也可以喜歡。
見我不說話，他拽著被子，把頭埋了進去。
他自顧自地喃喃道。
「算了，等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再說吧。」
成親之後，以往見我的大娘們特別熱情地喊我「趙家小媳婦」。
我被嚇了一跳，去看趙墨誠的臉色。
他臉上的笑容更甚，像是高興極了，拿出了些瓜子給大娘，還送了我迎風呼呼轉的風車。
我也開心，黏他更緊了些。
時間緊趕慢趕，過了秋季，也將送走冬季。
趙墨誠說快到我的生日了，要帶我去買新衣裳。
雖然奇怪他是怎麼知道我生日的，但我還是屁顛屁顛地跟著。
回來的路上，我埋怨他明明有可以做的衣服，為什麼要買做好的衣服。
即使我不精算術，
也知這衣服比我家大鴨貴得多了。
趙墨誠邊拿著我未吃完的小吃，邊哄我。
一道身影攔住了去路。
陰沉又低啞的聲音響起。
「我找了你好久。」
17
是許言。
他變了很多。
原本愛幹淨的他衣袍上卻沾了很多泥土，一向打理整潔的頭發也有些亂糟糟，整個人顯得頹唐又狼狽。
他SS地攥著紅色的蓋頭。
「古年！我找了你幾個月，整日裡吃不下飯，睡不好覺，你呢？
「你在這兒跟其他男人卿卿我我！」
許言看著趙墨誠，強壓著怒火，朝我伸手。
「過來！」
我躲在趙墨誠身後，不敢看他一眼。
「你是個傻的，這不能怪你。」許言深吸一口氣，
「那趙兄你呢？」
「早就聽說趙兄是芝蘭玉樹的君子，現在是不是需要跟我解釋一下，趙兄什麼時候多了奪人妻的愛好。」
我探出身，想說些什麼，又被趙墨誠按了回去。
「許兄，有人棄若敝屣，就有人視若珍寶。
「你要怪，就怪有人有眼無珠。」
許言氣急，不肯承認自己是那有眼無珠之人，伸手指向我。
「為了一個不是人的東西，趙兄連禮義廉恥都不要了嗎？」
說完，他大概又覺得當我的面這麼說，隻怕我更不想回去。
「小年，你娘臨終前把你託付給我，雖然我待你嚴厲了些，可不這樣，你怎麼能快點長大？
「若不是為了你，我又怎麼會拼命地讀書？我都是為你好啊！
「你娘一直想讓你跟著讓我好好生活，
甚至放棄了自己的生命，這些你都忘了嗎？」
我猶豫地繞著手指，不知道說什麼好。
趙墨誠沉默了一會兒，昂著的頭仿佛也低下了。
「年年還有東西在家裡，等收拾好吧。
「收拾好了，她願意的……她願意的話，我就把她還你。」
18
我和趙墨誠回到家中。
心像是飄在半空中，慌張得沒有著落。
遲疑了許久，他還是開了口。
「收拾好了，我會寫封信，讓他來接你。
「我就不送你了。」
「他會罵我的。
「還會不給我吃飯……」
沉默半刻。
「那我……
「我……」
趙墨誠說不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抽痛了一下。
亂糟糟的念頭交織著卻又找不到頭緒。
趙墨誠正視我，像是試探，又像是下了最後的決心。
「明日家裡吃燒雞……
「後日，後日再走。」
他的決心好像隻下了一半，我卻顧不得太多。
我忙點頭。
「燒雞好，我最喜歡吃燒雞了。」
說完，我們兩人齊齊松了口氣。
不知為何，我心裡說不出雀躍。
趙墨誠哄我。
「快睡，明天會有隻又大又香的燒雞。」
燒雞真的很好吃，連帶著睡覺時我臉上都掛著笑。
可趙墨誠騙人。
燒雞明明不夠大，家裡人一天就吃完了。
我在屋裡暗自神傷，
絕口不提回去的事。
趙墨誠扭捏半天，開口。
「明天阿奶生辰。
「阿奶這麼疼你，生辰你總要過的。」
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我又留了一天。
第三天，不等我傷心，趙墨誠兀自開口。
「家裡的大黃三年前的明天來到了家中。
「好事啊，還是要慶祝一番的。」
19
可大黃的慶祝日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許言看見我和趙墨誠嬉戲，臉色濃如滴墨。
「趙兄非要做那種不忠不義的小人嗎？
「她不過是一隻靈力薄弱的小獸，趙兄，你可要想明白了。」
不等趙墨誠解釋，我先開了口。
「是我不要做你許言的妻子了，跟他無關！」
許言不可置信。
「不過半年，半年而已，你就跟一個不認識的人走了？
「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我養了你整整五年！」
「可這半年足夠讓小年明白很多事。」
我直直看向他。
「小年不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獸。
「你說你很擔心小年，可你見到小年，還是一口一個『小獸』。」
我不想哭，眼淚卻不聽話。
「你總說小年聽不懂人話，小年不是聽不懂，不是不會難過。
「小年每個字都聽懂了，可聽懂了，難過了又怎麼樣呢？
「放血好痛，餓著好痛，可再痛，小年還是要原諒你的，小年沒有地方可以去。」
阿娘走時，我不懂，可後來小年懂了，沒有阿娘，小年沒有家了。
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委屈，
許言愣住了，他猶豫著道歉又很快給自己找補。
「我不該這麼說你……」
「放血……」許言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你不想放也可以……
「我也隻是想考取功名給你更好的生活罷了……
「你不願為我們的未來付出也就罷了，可你不能就因為這些跑到別人家去……」
「不，你根本不懂……」
放鴨好難，鴨子會亂飛，剛開始，我真的很害怕。
可沒人在乎小年的想法，因為小年不是人類。
小年盡力了，卻總是礙事。
可小年也很委屈。
「細長的指甲掐在身上很疼。
「你總說小年怕紅色，所以從來沒給小年買過糖葫蘆，可你把鞭炮放在小年身上，小年好怕。
「餓肚子小年會很難受，每次餓肚子的時候,小年就會很想阿娘。
「阿娘說過，小年是最好的小年,可小年不是,因為小年不知廉恥,是個傻子……」
看我滿臉是淚,許言怔住了。
他紅了眼圈，露出內疚不已的神情，甚至哀求著要拉我的手。
「回去我給你多多的供奉，再也不嫌你貪吃了。
「回去我們去買糖葫蘆,買最好最大的……
「你娘不是最想讓你和我在一起了嗎？回去,回去辦個最大的婚禮，你……」
我搖頭，
哽咽著說不出話。
以前貪吃是因為餓,現在貪吃,趙墨誠會給小年帶吃的。
糖葫蘆小年已經吃過了，酸酸甜甜，隻是有點不太好看。
小年也有了很大很好的婚禮,小年什麼都有了,小年不想回去。
見我堅決,趙墨誠把我護在身後。
「你和小年可不算是什麼夫妻，三媒六聘,八抬大轎,許兄,你有嗎？
「小年是我趙墨誠堂堂正正娶回家的妻子，可不是讓人圈養起來隨意取血的小獸。
「不管許兄怎麼巧言令色，都改變不了事實。
「許兄這麼糾纏,是打算魚S網破,不要讀書人的名聲了嗎？」
20
春去秋來,又過一年。
許言好似和趙墨誠達成了無言的默契。
趙墨誠從未跟人提起過我在許家的經歷。
許言也從未說起我的真實身份，隻道收養的妹妹嫁到了趙家,落得了慈善的名稱。
本來相安無事,直到許言落榜,他來找了我一次,被趙墨誠打走了。
2
「趙我」趙墨誠送了一根精美的發簪。
許言也託人送了份禮物。
打開盒子,是用面團捏的糖葫蘆。
我愣住。
糖葫蘆紅彤彤地躺在裡面,隻能看，不能吃。
這叫什麼？取其糟粕，去其精華？
趙墨誠假裝不在意，卻不住地往盒子裡瞥。看見糖葫蘆,他莫名置氣。
「這面團捏的有甚好的？小年看這麼長時間。
「明天夫君給小年買一支最大最好的來！」
我笑盈盈地摟住他的腰：「真的嗎？夫君真好！」
趙墨誠得意起來。
「那是自然，我向來不騙人的。」
我仰頭與他對視,問。
「真的嗎？」
大概我的目光過於真誠，趙墨誠不好意思得眼神躲閃起來。
「我要是實話實說，小年可不要怪我。
「好吧，當初小年救的那個人,是我。
「我也是怕小年你誤會,我娶你可不是報恩。
「我歡喜你。」
本來隻是想逗逗他，不承想把自己搞成了紅臉。
「好吧，那我這次就原諒你了！」
笨蛋,小年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了。
我扭頭暗暗偷笑，卻忽略了身後那道同樣帶滿笑意的目光。
趙墨誠想：我確實向來不騙人，隻騙獸。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