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朝著陛下深深拜謝。
此番朔北不安,他去得急。
我站在城牆上看著馬匹疾馳,被夜色完全掩蓋。
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親人亡故。
這筆血債他要在朔北討回來。
8
裴少玉領兵出徵。
為朔北戰場殚精竭慮太久,陛下身體有些不太好了。
傍晚入宮時,朱瓦上覆蓋了薄薄的白霜。
我時常在他身邊侍疾。
「三皇子呢?」
我接過喝完藥的空碗,如實回答。
「殿下一切如常,隻是麾下幕僚昨夜在湖上花船裡夜談,同行的還有朝中兩位四品以上官員,均已記錄在冊。」
陛下閉上眼,笑了一下。
三皇子結交群臣,心思不言而喻。
我是陛下最寵愛的晚輩,在他病重時侍疾理所當然。
當然也就很少有人懷疑。
我是他監視宮廷的眼睛。
出宮時已經是深夜。
宮女掌燈走在前面,長長的宮道上隻有冷風吹過的呼嘯,寂靜無聲。
披風被揚起一角,我如有所感地抬頭。
前方拐角處走出一個人。
賀蘭景大半張臉都籠罩在黑暗裡,無端生出幾分陰鸷。
他微笑起來,擋住了我的去路。
「青陽侯的捷報一封又一封寄回來,怎麼沒給你寫家書呢?」
在「家書」二字上,他特意加重了語調。
見我不說話,他嘆了口氣,半真半假地捂著自己的心口。
「燃燈好無情,當年你待我可沒有這般冷情,不過一捧土罷了,
用得著生那麼大的氣?」
我停在不遠處,冷冷睨著他。
「三殿下深夜入宮,還是早些去吧,再過一會兒陛下該就寢了。」
宮女低著頭不敢出聲。
我沒再回頭,和賀蘭景擦肩而過。
往後的日子,他往我府上總送東西。
除此之外倒是沒有別的動作。
第一場冬雪落下的時候,朔北大捷。
冬衣和糧食都要送去,我受陛下之令,暗中親自督辦。
出發前請了旨。
賀蘭景得知後惱羞成怒追來時,我已隨行去往了朔北。
糧草和監軍先行。
顛簸了小半個月,我才抵達。
獵獵狂風吹得臉上刀割似的,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這麼冷。
裴少玉瘦了一些。
他被朔北的凜冽寒風吹的臉都黑了不少,
遠遠地策馬迎來,笑得開懷。
抵達朔北的第二天,我去查了先運到的糧草。
「這批糧沒問題,監軍呢?」
副將撓撓頭。
「那公公年紀挺大了,一到這兒就病了,現在還沒好呢。」
我動作一頓,抬起眼來。
年紀大?
監軍是我千挑萬選出來的,為的就是不要給朔北軍添亂,是個年輕小將。
副將見我神色奇怪,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也後知後覺意識到不對了。
「難不成監軍不是這個?」
我冷笑一聲,火氣登時就上來了。
陛下「病重」,所有的公文隻經重臣之手。
隻是利益交錯,重臣中不少都是皇子黨。
在這關頭上,誰在找S?
我轉身回了營帳,
囑託裴少玉下次出戰時裝一下受傷。
他杵著下巴在我旁邊打盹,迷迷瞪瞪地答應。
但我沒想到他還裝得挺像。
夜襲來得突然。
我還在給陛下寫信,副將們忽然慌慌忙忙地掀開簾子把裴少玉抬了進來。
燭火看不太清,血氣卻很濃。
裴少玉龇牙咧嘴地趴在床榻上,右肩上中了一箭。
軍醫包扎完,殷紅的血還是慢慢泅透了繃帶。
我面無表情地俯身看他。
裴少玉心虛地扯了扯唇,有點想把頭埋在臂膀裡,不敢看我。
他聲音很低。
「裝過頭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氣笑了。
這人一向不老實,難免還有什麼沒說的傷瞞著我呢。
我伸手去扯他的衣裳,
小心地避免拉扯到傷處。
裴少玉面色漲紅,慌張地阻止我。
慢了一步,他上身已經光裸了。
我的目光一寸一寸掃過,掠過流暢有力的肌肉,落在那些舊年留下的疤痕上,有點不是滋味。
好在身上再沒其他傷了。
我伸手去扒他褲子。
裴少玉忍了半天,終於連耳朵尖都羞紅了。
他SS拽著,跟我據理力爭。
「真沒了!我沒騙你,你別扒我褲子啊!」
我堅定地搖頭,冷血無情。
「不信。」
眼看我還要再扒,裴少玉終於憋不住了。
他整個人都紅透了,可憐兮兮地衝我眨眼,拉著我的袖子晃了晃,低聲哀求道。
「郡主,我也是要臉的,別扒了好不好……」
我被他逗笑。
9
好在他這傷並不嚴重。
當夜的隨行副將都是造謠的一把好手,硬是把主將受傷的消息傳成了重傷。
人人都說青陽侯命不久矣。
當夜,那個頂替的監軍就被抓住了。
他以為主將出事軍心渙散,就有了通風報信的好機會。
副將把人五花大綁地送進來。
我看了這封還沒有送出去的信。
裴少玉陰陽怪氣:「三皇子殿下可真是好大的做派,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搶他妻,還專程讓人還給我下套。」
賀蘭景欺負他是傻子的仇,他記得還挺深刻。
醋勁兒也大。
我恨得牙痒痒。
「把這封信一起送回京城,陛下會做決定。」
人證物證一同送往京城。
裴少玉養傷養了很久。
沒了那些添亂的,朔北軍如虎添翼。
血海深仇在前,主將年富力強且野心勃勃。
裴少玉打得大夏軍隊抱頭鼠竄。
全境迎來今年最大一場雪的時候,大夏節節敗退,邊郡十城盡數被破。
國君獻降。
和大周僵持廝S了幾十年的夏朝終於落敗。
割地賠款,送質子入京城,淪為大周的附屬。
他們曾屠S攻下的城鎮,將婦孺視作牲畜來糟踐。
而今都要跪地求饒,子孫後代皆奴顏婢膝,永不得解脫。
高坐馬上的主將容色冷漠,親手斬下亡國君的頭顱。
回首時,關外殘陽如血。
他朝我看過來,眼神驟然溫和,略微得意地揚起嘴角。
「我贏了,燃燈。」
我望著他。
青年全身都籠罩在晚霞的光影中,如天神至。
這一年。
裴少玉二十五歲。
他拓疆土,平四方。
聲名鵲起。
10
我們在朔北過了一個很熱鬧的年。
年後第二天,京城戒嚴。
三皇子借著魚龍混雜的時候造反了。
趕回京城時,戰火遍地。
城門封S,裴少玉站在樹下皺著眉頭看布防圖:「原先的人基本都換掉了,聯系不上,能進的地方都被嚴防S守,隻有硬闖。」
進京勤王師出有名,隻是硬闖的話,陛下的處境就困難了。
我挑眉:「不,還有地方。」
賀蘭景有膽子造反是意料之外,但陛下並非全無防備。
我指了一條從地下通往宮內的密道。
裴少玉蹲著看了那條黑漆漆的窄路,沉默了一下。
「爬進去嗎?」
我咳嗽一聲。
「對。」
他最終還是帶著一隊輕騎鑽了進去。
以防打草驚蛇,也為了蒙騙賀蘭景,我和隊伍一同停在了城外。
賀蘭景瘋狗一樣的攻勢很快被阻止。
他本來能很快打進去的,想要趕緊改朝換代以絕後顧之憂。
結果第二天一睜眼,就在大殿門口見到了憑空出現的裴少玉。
雖然這對輕騎不能斬S亂臣賊子,但把皇帝太子和重臣們都聚在了一起,守在大殿裡,誰也攻不進去。
反應過來的賀蘭景立刻把密道給堵S了。
局面暫時僵持不下。
我在城外駐扎,一封又一封急信送出去。
各地的勤王隊伍都在赴京途中,
狼煙四起。
夜色剛沉下來,眾人生了火。
地上白茫茫一片。
「密道好像開了!是不是侯爺他們!」
不知誰從堵S的密道中鑽出來,驚喜地叫了一聲。
我一個激靈。
「別往裡鑽,回來!」
裴少玉的副將姓陸,是個很沉穩的中年人。
他難掩喜色,讓自己湊在入口處看的人讓開:「郡主,是真的開了,您來看!」
那城裡是不是勝了?
我心裡忐忑,彎著腰看了一眼。
還沒來得及回頭,背上猛地被推了一下。
我撲通一聲順著密道滾了下去。
黑暗中,陸副將的臉在陰影中一閃而過。
他隨著跳了下來,鎖S了密道的門。
外面驚恐的叫喊和怒罵都遠遠落在了後面。
11
睜開眼時,我被綁在閣樓上。
賀蘭景就在旁邊。
他仿佛有些遺憾,語氣甜絲絲的,像沾了毒的蜜。
「燃燈啊,我對你多好,你怎麼就是不聽話呢?」
我偏頭看見了陸副將,終於知道唯一的失策是什麼了。
難怪渡燕城時裴家夫人和妹妹會被挾持。
幾十年了。
誰能想到這個受恩於老侯爺又效忠他兒子的陸副將,一直都是三皇子這邊的人呢。
恐怕皇後早早地就為他打下這顆釘子了。
賀蘭景指了指不遠處的那座大殿。
「父皇昨夜被太子下毒謀害,太子已被擒拿,等我改了遺詔,我就是新的君王。」
他笑眯眯的,心情很好。
閣樓上能俯瞰整座京城。
城外有各色各樣的煙火在白日燃燒,那是勤王的隊伍。
我驟然笑了。
一字一句。
「你做夢。」
話音落下,大殿處忽然一聲巨響。
廝S聲震天。
賀蘭景回過頭去。
京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被重重圍困。
小太子先一步被護送出皇宮。
陛下和裴少玉登上閣樓。
賀蘭景勃然變色,迅如閃電地掐住我的脖子,拖著我靠在木欄上。
不可置信的目光掃過去。
他才從這場美夢裡驚醒,幾乎咬碎了牙。
「你們框我!你這個老不S的,你怎麼還沒S!」
陛下冷著臉:「放開燃燈,朕允你妻兒活命。」
裴少玉SS地看著他不斷縮緊的手,
握著劍,骨節青白。
他臉色難看,還是竭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點。
「燃燈,別怕。」
脖頸上的劇痛已經漸漸麻木,我眼前茫然一片黑。
手腳發軟,賀蘭景卻把我SS攥在手裡。
他回頭看了一眼下方。
禁衛軍已經盡數斬S叛賊。
「那就一起S吧!」
我下意識掙扎一下,卻在賀蘭景陰沉的語氣裡被那股力道拽著,驟然往後退去。
賀蘭景是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思。
模糊的視線裡,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木欄被撞倒。
晃動的天穹裡,我看見裴少玉模糊的面容。
他抱著我,劃破飓風。
兩隻斂翼的飛鳥急墜而下。
巨大的衝擊讓我眼前漆黑一片,
隻有血跡源源不斷從口鼻湧出來。
身下,有一隻手輕輕地勾了勾我的手指。
隨即再無生息。
12
三皇子府盡數株連。
我養傷花了大半年的時間。
終於能從病榻上起身時,是個難得的晴天。
瀚雲臺上,金光破萬朵。
歷朝歷代鮮少有人能登瀚雲臺。
而今不過三人,都是極盡榮光、萬民敬仰的照世君子。
天子高坐,文武百官靜默而立。
我一步一步走上去,在那無數目光中挺直了脊背。
青陽侯裴少玉半生戎馬,累累功勳。
他是第四個登瀚雲臺受封的人。
我停在中央,眼眶紅透,筆直跪了下去。
「我替亡夫裴少玉,叩謝聖恩。」
裴少玉被追封奉國公,
牌位供奉在護國寺,日夜受百姓香火。
他要做武將第一人。
他衣衫褴褸,頭發裹著汙泥成結,裸露在外的皮膚密布著傷痕。
「又這」沒幾年。
陛下病入膏肓,沒多少時日了。
臨走前,他召我在病榻前。
遺詔裡封我為鎮國長公主,輔政大臣在側,共同扶持年幼的太子。
外戚和宦官皆不得插手朝堂半分。
待他百年,由我輔佐少帝。
他拉著我的手,嘆息。
「燃燈,苦了你了。」
天子薨,喪鍾悠悠蕩開。
我跪在滿地哀哭中,看往遠方。
這是裴少玉S後。
又一年盛夏。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