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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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梟雄青陽侯瘋了。


 


我聞訊趕去,找了一個月,才把他從乞丐堆裡翻出來。


 


他神智全無,髒汙又瘋癲。


 


見到我,他難得清醒,睜著眼流淚。


 


「郡主,S了我吧。」


 


人人對他避之不及,路過都要罵罵咧咧地踹他一腳。


 


「S瘋子,髒S了!」


 


可無人知曉。


 


這個瘋子少年時挽弓收復失地,曾是大周最意氣風發的兒郎。


 


1


 


「少玉?」


 


我看著那個形容枯槁的人,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


 


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這竟是裴少玉。


 


破廟裡的乞丐三三兩兩地分散著,隻有面前這個人躺在汙泥裡。


 


他衣衫褴褸,頭發裹著汙泥成結,裸露在外的皮膚密布著傷痕。


 


昔日那雙明亮的眼睛蒙了一層灰,隻呆呆地看著屋頂,沒有一點反應。


 


像個S人。


 


我腿腳發軟。


 


途中踉跄了一步,頹然跪倒在他面前。


 


三個月前離京時,這人俊朗的面龐籠罩在朦朧光影裡,笑如朗月入懷。


 


「打完這場仗我就回來了。」


 


「燃燈,等著我。」


 


而今不到三個月。


 


大周的少年英傑,功勳累累的年輕武將,怎麼會一夕之間變成了痴傻的瘋子呢。


 


我不敢想,失蹤的這一個月裡他吃了多少苦。


 


侍衛在側,周遭的乞丐慌不擇路地躲在角落裡。


 


侍女連忙將我扶起來:「郡主?」


 


我眼眶中陡然泛起一陣酸澀,SS咬牙。


 


「今日之事給我爛在肚子裡!


 


乞丐們驚恐地四蹿出去,被侍衛攔住又忙不迭哀聲求饒。


 


我看著裴少玉身上那些腳印,冷冷回頭。


 


「不留活口。」


 


身後血光衝天,我小心地拉起裴少玉的手。


 


我在朔北暫時盤下了一座府邸。


 


整座府邸圍成了銅牆鐵壁,唯有幾枝花從牆頭探出來。


 


他身體虧損得厲害。


 


大夫來來往往不知多少波。


 


病榻上那個人卻始終都沒有恢復理智。


 


我出門辦事,回來時正淅淅瀝瀝下著雨。


 


剛踏進門,忽然眉心一跳。


 


侍女驚慌失色地跑來:「郡主,小侯爺又自裁了!」


 


我險些滑倒,一把扶住門框才穩住。


 


傘掉在地上。


 


我從雨霧中奔過,裙擺都湿透了。


 


檐下站著三個大夫,無一不是面色凝重。


 


顧不得看他們,我直直推開門進去。


 


屋裡的窗全都緊閉著,黑漆漆一片。


 


裴少玉躺在床榻上,整張臉慘白得可怕,脖頸上包著厚厚的白布,有血跡沾染在上面。


 


他閉著眼睛,膚色都是青白的。


 


我靠在門上才能勉強支撐自己。


 


渾身抑制不住地戰慄,冷意從後脊攀爬而上。


 


我深深喘了一口氣,魂魄才惶然歸位。


 


從破廟裡把裴少玉帶回來之後,我就知道。


 


他病得很嚴重。


 


無意識地尋S,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三月前,渡燕城一戰。


 


我隻知道他勝得漂亮。


 


率軍驅逐外敵百裡外,孤身一人策馬夜行,劍斬主將頭顱。


 


可卻不知他為何戰後失蹤,還傷重至此。


 


我終於冷靜下來。


 


不管怎麼樣,我會讓他清醒過來的。


 


今夜忽生雷雨。


 


為了隨時看顧,我的臥房就在裴少玉的隔壁。


 


他從榻上慘叫著滾下來時,我已經衝了進來。


 


裴少玉把自己SS蜷縮起來,雙手捂著臉發出尖銳的嚎哭。


 


我把他緊緊抱在懷裡。


 


懷中人抑制不住地顫抖著,手腳冷得像冰。


 


「少玉,少玉!不怕了,我在……」


 


裴少玉抓著我的衣裳,骨節發白,猶如抓住最後的浮木。


 


他像一隻瀕S的小獸縮在我的懷裡,嗓音沙啞,難以忍受的痛苦慘叫著。


 


哭聲像是尖銳的刀子扎進我的心髒,

把它捅得稀巴爛。


 


是什麼樣的夢境,才能讓他絕望至此?


 


我在這剎那,恍惚間以為自己的心肝肺都泡在滾燙的沸水裡。


 


痛的我恨不得雙手錘地,指著老天惡毒地咒罵。


 


我的少玉在該被捧在家人手心上的年紀,就早早浸泡在了邊關的血海裡。


 


他為大周開疆拓土,半生戎馬落下一身傷病。


 


他該名垂青史,卻也是他一朝為塵泥被踩在腳下。


 


世道不公。


 


這爛天地為什麼偏要這樣作踐他!


 


2


 


昨夜裴少玉的模樣把我嚇得不輕。


 


聽說附近城鎮有位專治癔症的神醫,我天明時就趕了過去。


 


沒料想撲了個空。


 


回程的路上,府中有人傳信說裴少玉失蹤了。


 


我策馬趕回。


 


一番兵荒馬亂,最終在那個破廟裡把他找了回來。


 


他沒了心智,像個孩子一樣蜷縮在破廟的角落裡,天青錦袍滾的都是泥。


 


見人進來,驚恐地大叫起來。


 


「走開!不要過來!」


 


他緊緊護著什麼東西,另一隻手揮舞著樹枝驅趕。


 


侍衛皺起眉,上前一步想用劍將他手裡的樹枝挑飛。


 


看見尖銳的刀鋒,裴少玉陡然慘叫起來。


 


我怒斥一聲:「收劍,給我滾出去!」


 


侍衛們忙不迭低下頭,連忙退了出去。


 


我沒敢貿然上前驚擾,半跪在他面前,牽強的露出一個笑。


 


「你看,我手裡沒有東西的,我也不過來,不怕了好不好?」


 


裴少玉顫抖著從手指的縫隙裡窺探我,同我僵持了一整個下午。


 


直到傍晚他脫力,才終於沉沉睡去。


 


我挪動劇痛不止的膝蓋,扯下自己的大氅蓋在他身上,心口酸脹。


 


或許是感知到我的善意,他被帶回府裡時幾次驚醒,看見我在身邊,才肯安靜下來。


 


我哄他睡著後,才出了院子。


 


寒風刮過,門前跪著十幾個人。


 


我從旁邊走過,頭也不回,淡淡道。


 


「都賣出去。」


 


哀嚎求饒響成一片,侍衛怕他們吵醒了裴少玉,連忙堵住了嘴拉下去。


 


侍女跟上來,低聲道。


 


「郡主,今日那幾個在小侯爺身邊亂說話的已經處理了,他驚慌失措逃出去時,失職的侍衛也都受了仗責。」


 


我揉著眉心。


 


裴少玉出事之後,不光裴家、朝堂不在意他。


 


就連如今我將他悉心照顧在身邊,

都有人敢輕賤他。


 


我要如何放心。


 


若他遲遲難愈。


 


等將來回了京城,面對那群豺狼,他要怎麼辦?


 


出了這事,我再沒離開過他。


 


裴少玉瘋癲了很久,已經不會說話了。


 


我耐心一句一句教他,他也磕磕絆絆地學。


 


養了將近兩個月,他的身體才緩慢地恢復。


 


雖然心智如幼兒,但大多時候依賴著我,一直很乖。


 


唯一失控時。


 


他SS掐著我的脖子,眼睛裡充斥著血絲。


 


我竭力呼吸著,努力安撫,那段瘦得見骨的脊背在我手下劇烈顫抖著。


 


「少玉,我是李燃燈,你說要娶我,你還記得嗎?」


 


我咳嗽著,淚順著眼角落下來。


 


「我是燃燈,你要S了我嗎?


 


他一抖,手慢慢松開。


 


迷蒙的眼睛恢復清明,後知後覺的痛苦和愧疚鋪天蓋地朝他湧去。


 


裴少玉跪在地上,滾燙的眼淚也落在我的手背上。


 


他難得清醒。


 


一睜眼,卻發現差點錯手S了我。


 


「燃燈,燃燈……」


 


裴少玉在這一刻痛哭失聲,他緊緊地抱著我。


 


「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血氣和滾燙的呼吸一起燙在心尖上,骨頭都要碎在一起。


 


我們緊緊相擁,都在發著抖。


 


外面驚雷驟響。


 


我們一同碎在這個雷雨夜裡。


 


3


 


京城來信催我回去時,裴少玉的身體已然好轉。


 


我細細看著上面的字。


 


這兩月來我將他藏得很好,

沒有人知道青陽侯裴少玉沒S。


 


陛下是我親舅舅,自父母去世後我便一直養在他身邊,允我來朔北已經是最大的縱容。


 


如今催促得急,我必須得帶著裴少玉回去了。


 


燒完信件,我又去看他。


 


裴少玉正靠在廊柱上睡覺。


 


他閉著眼睛睡得很沉,睡著了也緊緊抓著一個荷包。


 


我站在外面,嘆了口氣。


 


那日他藏在破廟裡被找回來的時候,手裡握著一捧土。


 


裴少玉不肯讓人碰,也不願意丟,我就找了荷包幫他裝起來。


 


隻要他高興,抱著荷包睡也無所謂。


 


天氣最暖和的時候,我帶著裴少玉啟程回京。


 


他不清醒的時候誰也近不了身,見到外人就害怕。


 


我帶他坐在馬車裡,他才安安靜靜地睡在我身邊。


 


臨近京城時,三皇子帶著一隊輕騎來接應。


 


裴少玉掀開車簾悄悄往外看,對上他的視線又縮了回去。


 


我把三皇子賀蘭景和他的人都遠遠攔在外圍。


 


賀蘭景不可置信,牙都要咬碎了。


 


「燃燈,朔北主將已經換了人,誰都當裴少玉S了,京城裡粉飾太平把這件事蓋過去,你若是帶著他回去,那你也是眼中釘!」


 


我冷笑一聲。


 


裴少玉失蹤後,裴家那些親戚立刻吞了他的東西,不少人都從中撈得盆滿缽滿。


 


更別提他一失蹤,那些人就迫不及待要分他的權。


 


人人盼著他S。


 


可我李燃燈偏要他活。


 


賀蘭景身後的輕騎一動,想潛入隊伍裡去。


 


我腰間長劍陡然出鞘,漠然注視著他們。


 


「三殿下,

恕我難以從命。」


 


「今日我在此,倒要看看誰敢越過一步!」


 


輕騎被劍光呵退,不敢再前進半步。


 


身後忽然響起一陣慌亂的呼聲。


 


我猛地回頭。


 


裴少玉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他衝破重重阻礙奔來。


 


他抱著車裡的香爐,一把砸向三皇子。


 


賀蘭景被劈頭蓋臉砸了滿頭香灰。


 


他不停地咳嗽著,驚怒交加。


 


我一時愣住。


 


裴少玉擋在了我的面前。


 


他不敢同外人接觸,即便是府裡的侍衛也會嚇得他瑟瑟發抖。


 


可就算是如此,他竟一邊顫抖一邊把我攔在後面。


 


他磕磕絆絆地瞪著賀蘭景,話都說不清楚。


 


「不……不準欺負燃燈!


 


我眼眶發紅。


 


多年前,我父母亡故。


 


他也曾擋在我的面前,為我驅趕那些充滿惡意的孩子。


 


獵場上驚了馬,誰也不敢上前。


 


也是他射S瘋馬,將我從馬蹄下搶出來,自己卻從山坡上滾下去摔斷了腿。


 


而今他什麼都忘了。


 


卻仍舊下意識為我擋去一切危險。


 


賀蘭景狼狽不堪,氣得不輕,惡狠狠地罵了一句才回頭看我:「我提醒過你,你偏執意和滿京權貴對著幹,那就試試吧!」


 


他一揮衣袖,帶著人離開。


 


我丟了劍,上馬車時見裴少玉遲疑著朝我看來。


 


「怎麼了?他嚇到你了?」


 


他搖搖頭。


 


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的衣袖,低聲問。


 


「燃燈,

有人欺負你嗎?」


 


我忍著淚,鼻尖一酸。


 


他忘了一切,誰都能欺負他。


 


可我和三皇子對峙,他明明那麼害怕。


 


卻隻問我。


 


有人欺負你嗎。


 


對峙時必得強勢,一步不退,直到現在我才後知後覺虎口發麻。


 


我將手藏在袖中,伸出左手勾了勾他的小指,安撫地笑了笑。


 


「沒人敢欺負我,等回了京城,我也會護著你,不要怕。」


 


裴少玉呆呆地點頭。


 


他拉住我的手,不肯松開。


 


回郡主府時,裴少玉已經睡著了。


 


門口正站著幾個人。


 


我掀開車簾一看,都是裴家人。


 


車駕沒停,徑直準備入府。


 


那些人終於忍不住了,跪拜在地。


 


「裴家二房三房,

求見郡主。」


 


那人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試探著。


 


「聽說青陽侯也同郡主的儀仗一同回京,草民實在是想念侄子,可否讓草民見一見他?」


 


見裴少玉?


 


無非是怕他沒S,爵位落不到他們兩房頭上罷了。


 


我面都沒露,隻平靜地開口。


 


「不如裴二爺親自掀了本郡主的車簾進來,看他在不在裡面。」


 


外面傳來幾聲響動。


 


裴家人撲通跪地,嚇得面無人色。


 


「郡主恕罪!草民絕不敢冒犯!」


 


我嗤笑一聲。


 


侍女喝退裴家,將他們遠遠撵出去。


 


我讓人將裴少玉送去屋裡休息,隨口問了幾句,將剛才那些人的名字都一一記住。


 


他們為的是將裴少玉敲骨吸髓。


 


今日既然敢上門。


 


那來日命折在我手裡的時候,便別叫冤。


 


4


 


裴少玉回京的消息已經被三皇子散播開來。


 


人是藏不住了。


 


我帶著裴少玉入宮面聖。


 


陛下高坐上首,定睛瞧著他,感慨非常。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我點點頭。


 


裴少玉乍然入宮面聖,整個人幾乎都要藏在我身後。


 


陛下長嘆一口氣,可最後看著他這模樣,什麼都沒說出口。


 


昔日收復失地的少年將軍,一人一騎便敢單刀赴會。


 


他直取敵軍腹地王帳,隻差一點便能登上武將夢寐以求的瀚雲臺,受天子親封,被萬民景仰。


 


本該是名垂青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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