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奢華氣派。
這是我腦海裡第一反應。
我撐著手臂想要坐起身來，卻覺得渾身酸痛。
熟悉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
「月牙，你終於醒了。」
我一扭頭，便看到沈歸舟腳步匆匆地向我走來，他臉上帶著欣喜的笑，親昵地將我摟在懷裡。
我大腦宕機了幾秒鍾後，猛地推開了沈歸舟，又用被子捂住了上身，警惕地看著他：
「你幹什麼？登徒子，流氓，我救了你，你竟然敢……」
沈歸舟愣了愣，突然紅了耳朵，沒頭沒尾地說了句：「多希望你一直是這樣活潑。」
我沒聽明白，但也不想弄懂，於是抄起手邊的枕頭就砸向沈歸舟：
「你可別轉移話題了，告訴我，這是哪裡？你做了什麼，
我怎麼渾身酸痛的？」
沈歸舟沒躲開，枕頭砸紅了他的鼻尖，他有些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小聲道說：「我什麼都沒做，就是看你暈倒，把你帶回來了。」
「那我身上的衣服怎麼換了？你這個撒謊精！」
沈歸舟越是委屈，我越有氣勢，叉著腰站在床上，準備朝他再丟一個枕頭時，門外傳來銀鈴般的笑聲。
「太好了，終於有人治治太子哥哥了，嫂嫂好威風！」
我循聲望去，一個身穿粉裙的少女向我奔來。
她小跑至我面前，拉了拉我的手讓我從床上下來，和我解釋：
「嫂嫂身上的衣服是我換的，我叫沈茹茹，嫂嫂叫什麼名字？茹茹好喜歡你。」
「她叫月牙。」
沈歸舟在一旁插嘴，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刻噤聲。
「茹茹你好，
我失憶了，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你可以告訴我現在是什麼情況嗎？我為什麼在這裡，你又，為什麼叫我嫂嫂？」
16
聽完前因後果後，我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
我被沈歸舟拐賣了！
他一個當朝太子，沒事跑去天雪山做什麼？還被歹人跟蹤，中了毒，好在遇到我這個仁心醫女給他救好了。
但是為什麼要把救命恩人拐回家做太子妃？
17
「沈歸舟，你要感激我，可以給我很多黃金，而不是讓我當你的太子妃。」
我坐在桌前，第十次開口勸沈歸舟。
但沈歸舟搖了搖頭，又舉起那個寫了【風流倜儻】的扇子在我面前晃悠，幽幽開口：「不對，我給你黃金，隻能給一時，你當了太子妃，卻可以享受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俗話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月牙，我覺得你嫁給我，是我報答你的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他說得頭頭是道，我跟著點頭，差點就要被他繞進去了。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我不要，我又不喜歡你，幹嘛要嫁給你？」
「所以我們可以試著相處一下，說不定相處久了你就喜歡我了，先婚後愛這個詞你聽過沒？」
我捂住耳朵，不想聽沈歸舟這些歪理，他又換了個方式，開始在我面前賣慘。
「求求你了，假裝要嫁給我吧，婚期可以延後，但我不想我父皇再催婚了。
「我要是再沒有喜歡的姑娘，他都要懷疑我有斷袖之癖，要給我開後宮了。
「月牙姑娘，幫忙幫到底，送佛送上西，你就幫幫我這一次吧！」
沈歸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全然沒了太子的模樣，我忍不住笑出聲。
正欲松口，沈歸舟又開始開條件誘惑我：「你答應跟我在一起，皇宮的醫書隨便你看。」
「就隻是醫書嗎？」
「藥材！藥材也隨便你挑！」
「成交。」
18
我在東宮住了下來。
天雪山上找不到冬離草，我便每日搗鼓宮中的藥材，想試試別的法子讓自己恢復記憶。
沈歸舟命人給我準備了很多很多漂亮的衣裙，還單獨給我一所宮殿居住，取名「月牙宮」。
我覺得難聽極了，一度懷疑沈歸舟的品位是不是很差。
然後我看到了銅鏡中的自己。
臉上一道可怖的傷疤，從太陽穴延伸至嘴角。
恐怖瘆人。
我撇了撇嘴角，忍不住問：「沈歸舟，有人說過你品味很獨特嗎？
」
明明是冬天，沈歸舟的手上還是拿了把折扇，見我這麼問，他猛地一展折扇，露出【風流倜儻】四個大字，笑眯眯問我：「怎麼突然想起來誇我？」
我無奈扶額，盯著銅鏡中的自己看了半晌，繼續道：
「你堂堂太子，什麼樣的美女沒見過，為什麼偏偏要我一個醜女當太子妃？」
我自認為這話沒說錯，但沈歸舟卻突然板起臉來。
「誰說月牙醜的，我去揍他！」
「我自己啊。」
我指了指臉上的疤痕：「也不知道是怎麼弄的，但是真的好醜。」
沈歸舟的臉色變了變。
他收了折扇，難得露出正經的模樣：「月牙，你不醜，你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孩子。」
沈歸舟說得鄭重，我卻突然羞紅了臉。
這人還怪會安慰人的。
19
那日之後，沈歸舟消失了一段時間。
我整日和沈茹茹趴在涼亭邊逗弄池塘裡的錦鯉，日子過得好不快活。
突然想到什麼，我開玩笑道：「茹茹，你哥大概是突然意識到我很醜，正想辦法把我趕出宮呢。」
沈茹茹聽了，將手裡的飼料全部灑在池塘裡，激動地開口：「怎麼可能，我哥可是去……」
我看著魚兒爭先恐後地吃著魚食，身後傳來急切的腳步聲。
「我才不是那樣的人，月牙，我說了，你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孩子。」
我回頭，便看到沈歸舟捧著一大束藥材，氣喘籲籲地站在我的面前。
他的臉上，甚至還有樹枝劃傷的痕跡。
20
沈歸舟原來是替我找藥材去了。
他不知從哪聽說的，
天雪山山頂有一種藥材可以治皮膚上的疤，於是又一個人跑去了天雪山。
我看著他凍破了的雙手，有些心疼：「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又跑去天雪山做什麼？再者，你難道不知道多穿些嗎？」
沈歸舟笑著撓撓頭：「月牙，你是不是心疼我？」
我白了他一眼，一邊幫他臉上抹藥，一邊道：「我才不心疼，你皮糙肉厚，想來也沒多疼。」
話雖這麼說，我心間卻暖洋洋的。
我並沒有特別看重容貌，但也知道自己的模樣有些嚇人。
可沈歸舟不僅沒有嫌棄，還將我隨口說出的話放在了心上，親自替我找祛除疤痕的草藥。
有一種說不清的情愫縈繞在我心間，我替沈歸舟上藥的動作，也不自覺地溫柔起來。
21
迎春花開的時候，我臉上的疤也治好了。
恰逢花朝節，沈歸舟要帶我去河邊放花燈。
我看中一隻小兔子燈，使喚沈歸舟去替我買時，右手突然被一個陌生男人牽起：「南茵，我找了你這麼久，你怎麼會……」
我回頭看向來人，卻對上他錯愕的雙眸。
「你的臉好了？」
他握著我的手太緊，我用力掙脫：「你是誰，好沒禮貌。」
他眼裡劃過一抹受傷，伸手想要摸摸我的臉頰，被沈歸舟伸手擋下。
腰間附上一隻大手，沈歸舟將我摟到他的身旁，朝來人淡淡開口：「宋世子，見到太子妃這麼沒規矩，該回去好好學習禮儀了。」
「太子妃？林南茵，你憑什麼當太子妃？」
不知從哪竄出來一個女人，扯著嗓子就要尖叫。
我看向來人，
長得竟然與我有三分相似。
直覺告訴我面前的兩人能幫我找回記憶，我不禁搓搓手，準備與二人攀談。
也忽略了身旁沈歸舟擔心的神色。
22
「南茵，你當真什麼都不記得了？我是宋淮璋啊，我是你夫君。」
摟著我腰的手緊了緊。
我還沒開口，那個與我長相相似的女人又尖叫起來：「淮璋哥哥，你說什麼？我才是你夫人！」
「你不是！要不是你趁我失憶，顛倒黑白，我又怎麼會娶你？我愛的人一直是南茵！」
名叫宋淮璋的男人矢口否認，他伸手欲握住我的手，又被沈歸舟淡淡推開。
「我才沒有顛倒黑白！難道不是淮璋哥哥你自己嫌棄姐姐容貌醜陋，自己將姐姐趕出世子府的嗎？」
兩人爭吵的聲音越來越大，
引來了不少路人。
我們被人群團團圍住，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吃瓜看好戲的神情。
我覺得有些丟臉，拉著沈歸舟就想離開。
這個同我長相相似的女子似乎是我親戚，這個叫宋淮璋的男人似乎是個渣男。
我突然有點兒不想恢復記憶了。
料也不是什麼好事。
但宋淮璋扯著我的衣袖不給我走，還肉麻地喚我「南茵」。
我實在受不了，抬腳踹了他一腳：「我才不叫南茵，我叫月牙。還有，你要真如自己所說愛我至深，又怎麼會在恢復記憶後還和她一起逛街看花燈呢？」
我伸手指了指旁邊的女人，然後不顧宋淮璋的反應，快步離開。
23
我回到東宮的時候，頭疼得厲害，便關上房門準備睡覺。
隻是躺下沒一會，
屋外響起敲門聲，沈歸舟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心虛：「月牙，你睡了嗎？」
推開房門，便看到沈歸舟捧著一大束冬離草站在我面前。
月色灑在沈歸舟的身上，他看向我的目光溫和清潤。
我疑惑。
沈歸舟紅著耳朵，小聲道：「其實……冬離草都在我這兒，所以你才找不到。但是我，隻是不想讓你恢復記憶，不想讓你重新和宋淮璋在一起。」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沈歸舟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不覺起了逗弄的心思，佯裝生氣道：「什麼！沈歸舟，你明明知道我想恢復記憶，還妄圖阻止我，你太壞了！」
我一邊說著，一邊叉腰不去看他。
身旁良久沒有動靜，有的隻是晚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玉蘭花香。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演戲演得太過時，
耳邊傳來沈歸舟嚅嗫的聲音：「因為月牙從前過的日子實在是太苦了，所以我不願你記起。月牙小時候明明很活潑，長大後卻不愛說話，看上去很不開心。」
我愣了愣，實在沒想到是這個理由。
「我們以前很熟嗎？」
沈歸舟搖了搖頭：「你不認識我。」
「那你……」
我後退一步，抱著自己，警惕地看著沈歸舟：「你你你，你是跟蹤狂！」
沈歸舟連連擺手：「不是的，我們小時候見過！我五歲時流落民間，是你給了我一塊饅頭。」
沈歸舟看向我的眼裡有光，對視上的時候，我不自覺被他吸引。
「小時候的你很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個月牙。
「其實你不叫月牙，你叫林南茵，是丞相嫡女，但你在丞相府過得並不快樂。
「我回宮後，想再去尋你，卻發現你已經離開丞相府了。
「再知道你的消息時，你已經從藥王谷回來，住進了世子府。
「知道你和宋淮璋互相喜歡的那天，我難過得一晚沒睡，想了一晚上的法子，怎麼橫刀奪愛。
「可我又怕你傷心，不敢做什麼。
「但是宋淮璋竟然在你們成婚那天失憶了，我感覺老天都在幫我，我先你一步趕到天雪山，準備和你來個偶遇，沒想到你失憶了，我就……
「S皮賴臉跟著你了。」
沈歸舟一口氣說了許多，說到最後，臉都紅透了。
「那你滿身的傷，也是自己弄的？等著我來救你？」
「那倒不是，那時三皇子為了跟我爭皇位，派S手暗S我的。不過你放心，人我都解決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還得感謝那個S手。」
沈歸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上去似乎還有些自豪。
我沉默片刻，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沈歸舟，你好純情。」
他臉更紅了。
24
在沈歸舟和我告白時，我的記憶已經完全恢復了。
奇怪的是，我的腦海裡沒有一絲因為宋淮璋而產生的難過，有的全是來自沈歸舟帶來的甜蜜。
這些天和沈歸舟相處的細細碎碎的記憶，像一顆顆深嵌在心中的光點，而後又連綿成一根根看不見的細線，等到發覺時，早已蔓延至漫山遍野。
曾經縈繞在我心間的那些來自親人的哀愁，早已被沈歸舟和沈茹茹帶來的溫暖所衝淡。
而我曾經因為臉上傷疤帶來的自卑感，也早就被沈歸舟的真誠所治愈。
這些是宋淮璋未曾帶給我的。
我好像，也喜歡上了沈歸舟。
25
我和沈歸舟宣布婚訊的那天，宋淮璋來東宮找我。
我事後聽沅桃跟我說，宋淮璋天天來東宮找我，但都被沈歸舟命人轟了出去。
那天宋淮璋能見到我面，還是因為趁人不注意偷偷鑽狗洞進來的。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眼前的宋淮璋眼裡布滿血絲，看向我的目光中滿是痛苦與悔恨。
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南茵，我與林菀菲和離了。」
我靠在石椅上喂著池塘裡的魚，聞言淡淡道：「哦，跟我有什麼關系？」
宋淮璋從口袋裡拿出一對瓷娃娃給我看，其中一個娃娃已經碎掉了，用膠水粘著，看上去有些醜：
「南茵，
你別生氣了，你看，這是我們的定情信物，現在我恢復記憶了，你也恢復記憶了，我們就可以重新開始了。」
我看著醜娃娃皺了皺眉：「宋淮璋，你連我臉上救你的傷疤都忍不了，竟然還能留著這個醜娃娃。」
他被我說得臉青一陣白一陣，開口解釋：「那是因為我失憶了，失憶時的話算不得數的，南茵，我從來沒嫌棄過你的容貌。」
我搖搖頭：「我也不是因為你說我醜而生氣。」
宋淮璋的眼睛亮了亮。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還是決定將事情說清楚，免得宋淮璋以後再來騷擾我。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也許你曾經不嫌棄我是礙於我救過你，但你失憶後，忘記了我們的過去，說出的話，都是遵從自己內心的真話。
「其實你嫌棄我醜，我也不怪你，那傷疤確實挺醜，我要真生氣了，
也不會去天雪山給你找冬離草。
「我真正對你失望，是因為你恢復記憶後，也沒有想著休掉林菀菲。
「你明知道我曾經在丞相府過得不如意，多半出自林菀菲之手，可還是與她當著夫妻，宋淮璋，我覺得你也沒有多麼喜歡我。
「而且啊,我現在覺得沈歸舟特別特別好。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宋淮璋,你就當我變心了吧,反正你失憶後也變心了不是嗎，咱倆算扯平了,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我曾經為了給宋淮璋做菜，不小心割破了手指。
「（哎」宋淮璋上前拉住我,嗓音帶著哭腔：「是我錯了,南茵，可是你曾經救過我啊,我們之間有很深的羈絆，怎麼能這麼輕易結束。」
我嫌棄地抽回自己的衣袖，「哦,你說救過你啊,我是大夫啊,我救過那麼多人，難不成所有病人都跟我有羈絆嗎？
宋淮璋，過去的就過去吧……」
「聽到沒？我夫人讓你趕緊滾。」
沈歸舟不知從哪冒出來，拉著宋淮璋就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笑出了聲。
沒想到沈歸舟不僅挖人牆腳，還愛聽人牆角。
26
我和沈歸舟成婚後，他比以前更狗腿了。
每天除了忙政務,就是黏在我身邊。
我在京城開設了一間藥鋪,每天免費給百姓們治病。
沈歸舟沒事時就會坐在我身邊陪我。
每當那些被我醫治過的叔叔嬸嬸們誇我不僅長得漂亮心地還善良時,沈歸舟就會在一旁扇著扇子得意道：「善良吧？美麗吧？這是我夫人。」
然後引得眾人大笑,我也羞紅了臉。
我一害羞,
就會故意不搭理沈歸舟。
他便總會在夜晚故意裝病,小聲叫喚著自己難受。
可每次當我問他身體哪裡不舒服時,沈歸舟又說不出個所以然,而是湊近我，抓著我的手覆在他的胸前，嬌滴滴道：「夫人摸一摸就知道了。」
我就知道沈歸舟又在裝病,於是閉上眼睡覺,不再搭話。
有一天我一下午都沒有搭理沈歸舟,他故技重施時，不小心說漏了嘴,說出當年我在山洞裡說的那句話,還自己改編了一下。
「醫者面前沒有男女之分,就算有,我也是心甘情願讓夫人吃我豆腐。」
我一開始聽到時，還沒覺得有哪裡不對。
後來突然反應過來，揪著沈歸舟耳朵質問：「所以！你當時是在裝睡嗎？」
他笑嘻嘻地看著我，絲毫沒有被戳穿的窘迫,而是抱住我，將臉埋在我的脖頸間好半晌不出聲。
我以為他是睡著了，卻沒想到沈歸舟是紅著眼睛在偷偷哭鼻子。
「我就是想到，喜歡了月牙這麼多年,終於把你娶回家了，好開心。」
哎，我這個夫君還真是純情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