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在她的期待下,孟鶴鳴確實開口了。
不過話題是在領帶上。
他問:“怎麼突然想到送我禮物?”
如果心裡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央儀一定會察覺到此刻他語氣裡溫和更多。但她始終繃著一根筋,被人慢慢抽緊另一頭,一刻都松緩不得,疑神疑鬼,杯弓蛇影。
刀鋒落下隻是時間問題。
她嘆了口氣,如實說:“本來想著哄你的。”
“哄我?”
大概是對這個詞感到新鮮,孟鶴鳴挑起眉。
昨晚去接他,他們已經探討過甩門的問題。
央儀現在知道是她腦補太多,一字字斟酌著說:“那天我以為你真的生氣了。”
原來是為了那件事準備的禮物。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所以昨天,也是在哄我?”
昨天是在掩蓋心虛。
央儀不會說,於是輕輕嗯了一聲。
她終於找到了適合的切入點,調整好情緒,用徐徐緩緩的嗓音試探著說:“差一點就沒哄到。”
這樣柔軟的態度很容易讓人想起昨晚,她說的哄就是極盡所能去容納他,將他咬得尾椎骨發麻,一邊推拒一邊香汗淋漓。若是放以前,孟鶴鳴無法想象自己會有衣冠整齊卻滿腦子畜生想法的時候。
然而這一幕就這麼離奇地發生了。
在他穿上正式的三件套、打上領帶、一舉一動都透露出公事化的嚴謹和整肅之後,什麼董事會期貨世經論壇都變成了人類最原始也最低級的欲望。
孟鶴鳴低頭看她,忍住想要撫摸她柔順長發的衝動。因為他知道那片海藻般鋪在皮膚上的長發底下,是漂亮又纖長的鎖骨,雪肌殷紅點點,如同傲雪紅梅。
他怕自己引以為傲的意志力為之妥協。
剛打好的領帶被扯松了一些,孟鶴鳴單手扶著領結,“是怪我耽擱太久了?”
央儀半低著頭,
這樣就不會被看出不自然。“怎麼會呢,你聊公事比較重要。”
“不是什麼公事。”孟鶴鳴輕嗤。
央儀繃緊的那根弦嗡一聲錚鳴。她垂頭,露出白皙的頸,住在身體裡的她知道飛速運轉的大腦其實空白一片,但看著她的人隻曉得她此刻正動作緩慢地捋著他的西裝下擺,也因為這份緩慢,看起來優雅又心不在焉。
孟鶴鳴想起她的分寸,語氣平靜:“我忘了,你向來對這些事不感興趣。”
對,她不該展露出興趣的。
差點兒就順著話題問下去。
央儀陡然回神,片刻後,在他腰上一抱即分。
“所以不耽誤你時間了,我要去補覺。”
聽到大門關上,電梯響動停止,再到目送那輛黑色加長轎車緩緩駛入山道盡頭,央儀才回到床上。
她確實困了,不過還是墊著靠枕坐起來。
打開手機,屏幕停留在昨天和路周的對話框上。
她想了想,單刀直入。
央儀:【你認識孟鶴鳴?】
彼時路周剛結束夜班,來換班的店員捧著快到日期的牛奶和三明治一股腦堆在收銀臺上,揚聲問:
“周周,吃早飯不?”
“好。”
路周聞聲從更衣室出來,頂著倦容。
店員被他的黑眼圈嚇到:“我靠,昨天超級忙?一晚上沒睡?”
“沒有。”路周說。
“那你累成這樣?!”
同在一家便利店做兼職,幾個小伙伴都知道這裡的夜班通常都沒什麼客人,對路周這樣身兼數職的人來說就等於是休息了。
這一晚過去,他年輕的臉因為疲倦而顯得眉眼深邃。比平時少幾分陽光,多了些陰鸷。
店員心說臉長得好就是好,都這樣了還讓人覺得是種天然的、與眾不同的帥。
她打量又猜測,最後注意到桌面手機。
“你手機響了。”
路周熱完三明治轉身,
丟給她一個,自己嘴裡漫不經心地叼著另一個冷的,邊拆,邊點進消息。店員看到他對著屏幕短促地鎖了下眉,猶豫數秒,而後將手機放到一邊。
“你怎麼不回?”店員問。
昨晚見到央儀時,路周親眼看到了她和她的那位孟總,看到了他們同居,甚至親手將計生用品送到他們面前。
他沒覺得那是什麼難以接受的畫面,隻是胸口有點堵。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當著她的面,裝作雲淡風輕地說出“你有沒有男朋友和我無關,你誤會了”時。
說謊的懲罰來得如此之快。快到路周甚至覺得自己還沒完全忘掉上次的感覺。
像三九寒天站在呵氣成霜的密林裡,周圍靜得死寂,仿佛能聽到血液倒流,骨節成冰。
他沒想好怎麼面對。
於是將手機揣回兜裡,重新咬上三明治。
這一口咬得很深,在冷藏櫃放久了的面包皮口感幹澀,他一點點咀嚼,
艱難下咽。他想,昨晚說好找個時間,要帶他見孟家其他人。
她也是孟家其他人中的一員嗎。
真要見面時怎麼面對?
總不能像現在這樣連條消息都不敢看不敢回吧?
面包片被他嚼得稀巴爛,囫囵下咽時還是嗆了一下。手掌壓在胸腔上,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店員遞來牛奶:“丟魂啦?”
路周咳得眼眶紅了一大圈。
心想,是啊,怎麼好像真的丟了。
第27章 苦惱
最急迫想要回音的時候,回音卻不來了。
央儀甚至迂回地問到方尖兒那。
方尖兒說,路周啊,他答應今天就來面試,怎麼啦?
沒怎麼。
就是單純不回她的信息罷了。
央儀心裡很亂,沒地方說,獨自在海邊待了一下午,頭發和思緒都被吹得亂七八糟。
中間黎敏文發消息來說感謝她在孟鶴鳴面前提了那件事,現在他松口,說會安排孟家人過幾天一起吃飯。
央儀渾渾噩噩地回,我其實什麼都沒幫上。
黎敏文心情好,自然一團和氣,說了些場面話。
末了叫她那天一起過來。
央儀想推辭的,又被打太極推了回來。
她有些苦惱,既不能明目張膽地得罪黎敏文,又不想在這種微妙的時候跑去孟鶴鳴面前刷存在感。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萬一孟鶴鳴本就不打算要她參加呢,等他回絕黎敏文更好。
落日餘暉照得她半邊臉發燙,榕城這個地方美歸美,危險也是危險的。
在這一下午,央儀嘆了好幾次氣。
忽然有點想回杭城了。
她收拾好畫架,把推到頭頂的墨鏡撈下來,架回鼻梁上,又深深嗅了嗅海風。
鹹澀,潮湿,明明第一次來榕城時,央儀聞到的是浪漫和自由。
其實如果把事情搞砸,也不會怎麼樣的。
對吧?
央儀背起巨大一個包,沒有叫車,慢吞吞地沿著棕榈道往山上走。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被流散在沙灘上,現在一路往回,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勢。行至最後一個拐彎,物業遠遠就從監控裡看到了她,哎喲哎喲地開一輛電動小觀光,疾馳著把人拉上。
“哎呀呀您這,這怎麼不叫人幫忙?”
央儀心想他們一定是見慣了她養尊處優,一下子沒習慣過來。於是笑笑,“就當鍛煉身體呢。”
物業忽然嚴肅:“一定是您不滿意我們健身房了。”
“……”
剛要再說,觀光車剛好開過物業樓。
旁邊便利店招牌泛著淡熒熒的白光。
央儀下意識往那瞥了一眼。
就一眼,物業從後視鏡捕捉到,停車:“您要買東西吧?沒關系,我在這等著。”
人都熱情到這個份上了,央儀隻好把包留在車上,“勉為其難”逛進便利店。
門鈴聲還是那麼歡快。
央儀進去張望一圈,又推高墨鏡再望一圈,
驀然與一雙眼睛對上。撅著屁股整理貨架的店員立正站好,笑眯眯地說:“又來啦?”
很巧,是她上次來還手帕時碰到的那位。
央儀隨手拿起一瓶酸奶,裝作在看日期,問道:“今天白班嗎?”
“是呀!還有倆小時下班!”
兩人因著有路周作橋梁,不像普通顧客和店員那樣生疏。
央儀看看天色:“晚上還是男生值班?”
“哎!排不開了。”店員幽幽嘆著氣,“本來倆男生湊合著用,一周能湊滿。但是下禮拜起周周不在,排班輪到誰就誰了,隻能頂上。”
央儀提取到有用信息,詫異:“不在?是辭職了?”
店員撓撓鼻尖:“是啊!”
多餘的就問不到了。
畢竟隻是同事關系,工作時間段還各自分開,能交流的話題就那麼多。
央儀心中閃過一個念頭,總不會是……
孟鶴鳴把人弄走的吧?
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性。
說不定路周不回消息也是因為他。
央儀咬著酸奶吸管,已經腦補到了孟鶴鳴把支票甩到……他不至於,他那麼有涵養,應該是把支票推到對方面前,指節漫不經心地點著,說,離開她。
嘎吱——塑料的酸奶杯被她捏壞了。
就覺得今天早上孟鶴鳴那聲輕嗤不對!
那分明就是在諷刺!
央儀愁容滿面地走出便利店,被海風掃得差不多的鬱氣回旋鏢似的都扎了回來。這一趟沒解決任何問題,反而多添了煩惱。
現在要怎麼辦?
孟鶴鳴那邊還沒有下一步動作,路周的工作先丟了。
如果沒猜錯的話,他好像挺需要錢的。
觀光車緩緩啟動,帶著竹林清香的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步道兩旁的自動灌溉系統在澆灌著名貴草木,單單眼前那棵園藝羅漢松都要價值百萬。
享受著有錢人世界的寸土寸金,央儀想起了雲州大山。
在那的幾天,連續用水用電都是一種美好願望。還有路周的家,與那裡其他民居一樣,古樸老舊,看起來並不富裕。而後她又想起在山上,方尖兒說起路周那份會所的工作時,男生隻是直白地說“賺得多”。
所以,他確實身負重擔。
負擔不會消失,隻會轉移到央儀身上。
繼酸奶杯,這下吸管也被咬破了。
央儀露出雙倍苦惱的神情。不在孟鶴鳴眼皮子底下,她的情緒要充沛許多。觀光小車停下時,物業一回頭看到的就是她冥思苦想滿臉愁容的樣子。
物業大驚:“我把您開暈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