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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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連地址都不發了,直接一個時間甩過來,外加一句:【早點來,我先去跟弟弟敘敘舊~】


  央儀這次沒遲到。


  不過因為孟鶴鳴就在榕城,她滴酒不沾。


  方尖兒不敢勸,隻能哀哀替她嘆息:“孟總強勢歸強勢,你在他跟前也太像打工人跟老板的關系了吧!”


  央儀心想可不就是麼。


  方尖兒又道:“不,比這還過。打工人下了班還能關機玩失蹤,你這個……嗯,24小時待命。”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話剛說完,央儀就看到了新消息——徐叔說晚上九點半,孟總談完事後會有小聚。問是否方便去家裡接她。


  現在剛過六點,時間上很充裕,隻是又要安撫她的好閨蜜了。


  央儀將手機拿給她看,言簡意赅:“我還能待兩個小時。”


  “……”


  方尖兒給自己嘴巴來了一下:“我這破嘴。”


  給玩鬧加了時間限制,

就沒那麼好玩了。


  方尖兒索性把約會推到下次,沒要包廂,就拉著央儀在吧臺坐著。


  隻有尤加利葉裝飾的極簡小蛋糕上,燭影悠悠搖曳。央儀很配合地雙手合十,許了個願。


  方尖兒沒八卦地問許的什麼願,因為知道說出來就不靈了。她像平時那樣湊到央儀臉旁,語氣帶著幾分得意:“蛋糕是我託路周在他們店裡訂的,算他業績,本來還附贈十八個帥哥跳腹肌舞呢!算啦,我看你今天無福享受,下次吧。”


  果然是方尖兒風格。


  央儀溫柔問道:“這蛋糕不便宜吧?”


  “得看是誰了。”方尖兒說,“路周弟弟好講義氣的,一會走之前我給他充個十萬八萬的。”


  “……”


  想起閨蜜的風風火火,央儀委婉提醒:“你可別又一時腦熱。”


  “清醒得很。”方尖兒撅起嘴,“你看,我為了陪你滴酒未沾呢!”


  饒是如此,央儀還是隱晦提了提當初張劍那事,

叫閨蜜長點心眼。


  閨蜜嘴比石頭還硬,扒著她的肩問:“你這話說給自己聽我還信點,明明是你跟路周弟弟怪怪的。他怎麼光送你螢火蟲,不送我呢?”


  “你生日又不是在這幾天。”央儀道。


  方尖兒用“這你就不懂了吧”的眼神看著央儀:“當一個人想送禮物給另一個人的時候,先不提生日,什麼巧遇啊,心情不好啊,陽光特好啊,月光真美都能變成借口。我看吶他就是區別對待。小子還挺會,送一罐子螢火蟲……”


  央儀莫名:“螢火蟲怎麼了?”


  “你不覺得浪漫嗎?”方尖兒拖長調子,慢悠悠道:“送你一夜月光。”


  “……”


  送她月光的人今晚沒出現。


  會所邊棟的豪華辦公室裡,滿身珠寶的富態女人正翹著腳尖坐在老板椅裡。黑絲襪底下那層白花花的肉,隨著翹腳的動作微微顫動。


  她將手裡的煙撇到一邊,眼睛在青白色煙氣中微微眯起。


  不可否認,眼前的青年確實長相周正,體格硬朗,有少年的靈動,又有成人的穩重。


  尤其那雙眼睛,很漂亮,會說故事。沉下來的時候是憂鬱,揚起便是歡喜。


  不過,再好的苗子不聽話也是不行的。


  女人邊吐煙,邊上下打量:“歇了那麼幾天,這個月打算怎麼說?”


  她好心提醒:“今天可是收賬日。”


  青年低垂眉眼:“我知道。我會還上的。”


  “你要知道,姐上邊也是有大老板的,可不敢幫你寬限幾天。”女人幽幽然說道,“今晚我看是還不上了,不如這樣,姐幫你想想其他出路。”


  辦公室晦暗的光在這句話之後變得更為曖昧起來。


  路周直覺不適,淡淡道:“不用,謝謝姐。”


  女人笑了笑,吐了句“骨頭真硬”後再次抿起煙嘴。半晌,她扯扯嘴角:“你要知道,這麼辛辛苦苦還上的也不過就是利息。像你這樣的情況啊,

還不如趁著年輕力壯,身體好,多幹點兒。”


  青年眉眼依然垂著,肩背卻筆直:“我會努力工作的。”


  “和我裝什麼不懂。”女人索性起身,踩著高跟鞋踱到他身邊,染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從胸口拿出幾張名片,手一貼,順著胯骨一路摸索,塞進了青年褲兜。最後流連忘返地收回手,“拿著吧,這都是好生意,別忘了給姐六個點介紹費就成。”


  “那我出去忙了。”青年偏開身,不著痕跡地避開下一秒即將落在自己腹上的手。


  “還出去忙?”女人皺起眉,聲音逐漸不悅,“生意都給你介紹到家門口了,你不打算去?”


  “不去。”路周淡淡撇開眼。


  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女人沒太驚訝,隻是惱火地彈了彈煙灰,旋即冷下臉,對著門外道:


  “進來吧。”


  話音剛落,包裹著厚重隔音棉的大門被推開,湧進六個五大三粗的男人。


  他們駕輕就熟,四個徑直圍住青年,其餘兩個在背後一使力。嘭一聲,青年被直直壓倒在桌面上。那枚仍在冒著青煙的金屬煙灰缸硌在他腰部,一時竟分不清疼和燙哪個多一點。


  路周咬住後槽牙,沒讓痛苦溢出。


  他試圖動彈,頭還沒抬起——


  砰。


  幾雙大手齊齊箍住他的後腦勺,往桌上猛得一抡。


  這次再忍,也沒能忍住喉嚨口強撐著的痛苦聲音。路周閉眼,再睜,眼前仍然金星閃爍。


  他看到女人酒紅色的裙子在眼前晃動,隨後白花花的胸脯和臉就湊了過來。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他的手。


  “你是知道規矩的。”女人說,“一個月還不上一根手指,兩個月還不上兩根,讓我看看,喲——”


  她頓了頓,仿佛驚訝:“還一根不少吶。”


  如果不是上次那刀被奮力頂開剁偏了,再加之他確實有張好臉,破天荒得到網開一面的機會,

現在大概早就不是如此。


  “這個月連本帶利十六萬七……”冰涼的刀背拍在他臉上,女人問:“你準備怎麼還呢?”


  一聲嘆息,連帶陰冷的一句“可惜了這雙漂亮的手”,路周拼命掙扎起來。膝蓋磕在桌沿上,被身後狠狠制住。手背筋骨暴烈,死地求生般將實木桌面抓出幾道血痕。


  “等等。”他咬著牙。


  女人笑著靠近:“啊,想通了?”


  那瞬間路周想到的是送到他面前的那份合同,白紙黑字,意味著所有債務一筆勾銷。無論前方是什麼未知,總比爛在眼下要好。


  何況……


  他自嘲地想,就他這樣的爛命,能值什麼錢。即便有什麼等著他跳得坑,也是抬舉他了。


  思索間,大門忽得被頂開。


  冰涼刀鋒懸在手指之上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在路周眼裡泛著駭人的冷硬光澤。


  “紅姐。”酒保在門口喊。


  聽到來人的聲音,

路周閉了閉眼。


  他緩慢地活動著已經發麻的指骨,知道自己還有數分鍾的時間可以組織語言——要怎麼樣才能渡過這次劫難,要怎麼樣才能讓這些老奸巨猾的人相信他沒有撒謊,確實有還債的能力。


  可是下一秒,酒保卻說:


  “紅姐,路周這小子又開張了。”


  女人語調上揚哦了一聲,酒保解釋說:“上次來的老顧客,剛才臨走前給他充了十萬業績。”


  路周眉頭不自覺皺起。


  酒保似笑非笑:“長得好看確實有用啊,人不在還能賺錢,這小子手段真是可以。不過人家客戶說了,下次來還得是他。”


  這話無意中保了他一局。


  有出手闊綽的客人青睞,總不能讓人家倒了胃口。誰會喜歡殘缺不全的寵物呢。


  女人對著彪形大漢恹恹揮了揮手:“出去飲茶吧。”


  鉗制他的力量消失了,劇烈跳動的心髒卻沒因此緩下來。路周撐著桌面起身,

他一節節地捏過手指,仿佛在確認它們的存在。


  女人玩著煙嘴打量回來,面色和善到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她又點燃一根,笑:“怎麼愣在這?這個點,客人應該還沒走遠吧。”


第17章 手帕


  央儀在前臺刷卡的時候,方尖兒一直好笑地看著她。不是欲言又止,而是滿滿揶揄,就等著周圍沒人時再好好嘲笑一下自己這位好閨蜜。


  和方尖兒這麼多年好友,哪裡不知道她想什麼。


  結完賬,央儀將卡和手機扔回包裡,趁方尖兒沒開口,就堵了回去:“我不喜歡欠人情。”


  方尖兒捏著嗓子:“什麼人情呢,這麼值錢~”


  “螢火蟲。”央儀說。


  “Nonono,螢火蟲才不值這個錢。”方尖兒捧住自己的臉,“值錢的是一夜月光呢!”


  兩人並肩往外,方尖兒忽得緩過來:“哎?”


  央儀學她:“哎?”


  方尖兒悠悠剜了她一眼:“你這就沒意思了。


  方才幾步路,方尖兒想明白了。


  十萬塊換一份生日禮物的人情,她原本以為是閨蜜著了男狐狸精的道。但仔細一想,這事兒不對。


  譬如她站在男狐狸精的角度,要是圖小錢,目的達成了。要是想放長線釣大魚,怎麼也得使些欲擒故縱欲拒還迎的小把戲,不至於在雲州那麼久隻弄了一罐螢火蟲的交情。


  如果不圖錢,圖感情,那更明白了。


  這十萬塊錢簡直就是明晃晃地告訴對方——不好意思,一筆歸一筆,兩清。


  這是誅心。


  不過也是。


  和孟總相比,什麼狐狸精都相形見绌。


  “你確定他懂你這意思?”方尖兒問。


  央儀笑了下,低頭看表,隨後望向街口,隨心道:“奶奶都說了,他很聰明的。”


  方尖兒朝天翻了個白眼:“和你們聰明人玩真費勁。你就不怕人家沒懂,理解成你看上他才給他充錢,一會追出來——”


  話還沒說話,

街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兩人回頭,目光同時落在步履匆忙的青年身上。他頭發凌亂,胸前襯衣褶皺得厲害,比起狼狽,柔軟和可愛卻更多一點。


  他就這麼雙手撐膝停在數十步外,後背躬出弧度,欲言又止。


  方尖兒低低吐槽了一句“我這嘴哦……”,隨後擺擺手,很沒義氣地退後:“我有替人尷尬的毛病,後面就不圍觀了。晚點微信說!”


  等方尖兒撤退完,對方隻是在原地直起了身,卻沒靠近。


  央儀望一眼街口,騰著薄霧的空曠街道上沒見著車來。她想了想,索性轉進最近一家便利店。


  在等結賬的間隙,玻璃門終於又響了。


  央儀望過去,看著路周一步步過來,於是伸出手,將手裡一罐咖啡遞過去,自己起開另一罐,送到唇邊。


  他不動,央儀問:“不喝嗎?”


  男生握著那罐咖啡僵硬地站著。半晌,才起開易拉罐。


  “這怎麼了?

”央儀用手背碰碰自己的額頭。


  路周領會到,隨即將臉偏向另邊:“……出來時撞門上了。”


  他來不是為了說這些無關緊要的事的。


  於是直截了當地問:“為什麼要充錢?”


  和速溶相差無幾的味道在舌尖慢慢泛開,央儀溫溫柔柔地笑了一下:“不是說好的嗎,回來給你衝衝業績。”她微頓,隨後說:“而且我很喜歡那份生日禮物。它很特別。”


  路周想問有多特別,但他隱隱知曉,自己是沒有立場這麼問的。他張了張嘴,又想問然後呢?這是兩清的意思嗎?卻沒有勇氣。


  他隻知道這樣的一筆錢,很現實地將某些關系重新定義在了買賣之內。


  明明在雲州,他已經感覺到了不同。


  於是一路追過來時想的那些話都無從出口了,他幾乎能聽到易拉罐被捏緊時發出的咯咯響聲,最終隻能無力地問:“你以後還來嗎?”


  “來的。”央儀說話徐徐緩緩,

很好聽,“哪兒有花了錢打水漂的道理。”


  說實話,央儀曾周到地考慮過,既然想還清生日禮物那份情誼——所謂兩清,那往後是不是不過來要好得多。


  無奈修煉不到位,被人當面注視著時,她還做不到那樣從容拒之。


  他的眼睛在看她,仿佛在尋找撒謊的痕跡。


  央儀問:“怎麼了嗎?”


  男生緩緩搖頭。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便利店的門。在歡快的門鈴聲中,他的聲音被淹沒得近乎模糊。


  “我現在說不圖你的錢可能沒那麼有說服力,畢竟今天這筆錢確實救了我一命。”


  聽到救命時,央儀隻微微挑了下眉,很快便釋然,這是表達情緒的誇張用法,並不罕見。


  他繼續道:“我追過來也不是想要纏著你。我隻是覺得、覺得需要當面和你道個謝。在會所,客人充錢是要拉禮花筒的。我跑得太急,什麼都沒帶,但……”


  他開始語無倫次。


  他沒有辦法強求她把那份生日禮物當做普通的、不含人情世故的一份,也沒有辦法讓她相信送出那份禮物時他並沒有必有所圖的目的——隻是單純想送一份花了心思且他能送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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