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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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吧。”奶奶笑,“後來我每次進山都會給她帶點城裡的日用品。最多的一次是她結婚,我包了車送來被褥,涼席,縫纫機,五鬥櫃……”


  方尖兒忍不住打斷:“照您這麼送,那她生孩子時您不得把醫院也送來?”


  “她沒生。她和她兩個……”奶奶說到這忽然不說了,轉口道,“路周是她撿來的。撿來時沒那麼小了,已經學會了走。”


  “啊?棄嬰?”


  央儀吃飯的動作微頓,望向奶奶。


  奶奶搖了搖頭:“不清楚。沒毛沒病的,還是男孩。”


  “後來呢?”方尖兒問。


  “他們本來沒小孩,就當自己的這麼養著了。再大一點,小孩要讀書了。家裡有分歧,除了他媽媽沒人想讓他去念書。磕磕絆絆讀完小學,又吵了一次。那次我進山,就做了他們家人的思想工作,最後同意把小孩送到縣城接著讀。”


  “再再後來?”


  “再後來,

你爺爺身體不好,我來得就少了。”


  再後來,他讀了個不錯的大學。


  央儀在心裡回答道。


  “他知道自己是撿來的嗎?”方尖兒託腮。


  奶奶沒正面回答,隻說:“那孩子聰明得很。”


  感慨完一回頭,方尖兒發現央儀在發呆。


  於是朝她晃手:“喂,在想什麼?”


  不提他倒還好。


  一提,央儀就想起下午分別時,他好像在不開心。


  這種不開心與親人過世無關,而是才冒出的、淺淡到近乎於無的情緒。


  央儀沒說,指指自己的腦子:“什麼都沒想,空空如也。”


  “那你老盯著手機。”方尖兒吐槽。


  手機屏幕是黑的,回來後,央儀嘗試過多次轉賬,隻不過沒找到信號。她甚至想要不要問方尖兒借現金湊湊,先給人付過去。


  盯著黑黢黢的屏幕若有所思。


  方尖兒卻會錯意了,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在等孟總消息!


  “……”


  方尖兒躊躇:“難道我猜錯了?”


  “沒有!”央儀摒去腦中雜念,“你猜得很對!”


  閨蜜很善解人意,晚飯後小手一指,給央儀指了條明路。


  “看你心不在焉的,實在是傷害我這條單身狗。看到那個梯子了嗎?”


  央儀露出迷惑表情:“怎麼了?”


  “順著這個梯子爬上去,屋頂上說不定能有一格信號。去吧,朱麗葉。你的羅密歐在等你。”


  “……”


  想想一直顯示失敗的轉賬消息,數分鍾後,央儀還是硬著頭皮攀上了木梯。


  山裡的天暗得很快,晚飯時還是一半靛藍一半橘的,這會兒山巒遮擋,放眼望去天色已經徹底昏沉了下來,隻有一兩豆燭火在山影裡飄搖。


  這座小樓並不高,堂屋做了挑高,二層就變成了窄小的閣樓。因此屋頂也不過就是尋常樓房一層半的高度。


  完全激發不了央儀的恐高屬性……


  她扶緊木稜往下一瞧,

灰撲撲的地面天旋地轉起來。


  ……救命,說大話了。


  好高。


  深吸一口氣,再瞧。


  ……救大命,旋得更快了。


  央儀閉上眼,渡出好幾口氣。指揮自己——吸氣、吐、吸氣、吐、吸氣——心跳在反復調整中慢慢恢復原狀。


  她睜開眼,兩腿依舊蹬著梯,左手扶住木稜,右手摸索到手機,慢慢舉起。


  旋轉,旋轉,旋轉……一格!


  有信號了!


  隻要能把這筆錢轉出去,她立即馬上下去,一秒鍾都不想耽擱。


  這麼想著,央儀舉高右手。


  隨著那格信號不斷波動,手機在掌心震了起來。才與世隔絕一兩天,她就缺席了一堆消息。


  央儀快速滑了一遍,手指停在顯示了數字一的孟鶴鳴頭像旁。


  孟鶴鳴不會浪費時間在寒暄上。


  點進去,果然看到孟鶴鳴說,四天後法國直飛雲州。


  ……當然不可能是特意來接她。


  央儀不由地雙手捧起手機,

一字一字回復:【這次出來我沒帶合適的衣服和首飾】字打到這,她停下片刻,又一股腦地刪了。


  這麼說仿佛在問他討要東西似的。


  她又輸入:【是要出席什麼場合,我提前準備】到此,停幾秒鍾,再次刪除。


  好多餘,他哪次不是叫人準備得周周全全的。


  編輯刪除,編輯又刪除。


  最後央儀隻回了個好字。


  信號轉了若幹圈,終於把這個字傳達到了孟鶴鳴那邊。央儀稍稍安心,再次打開路周的聊天框。


  一零零零零——


  這信號跟她有仇似的,一到正事兒就不行了。


  屏幕上旋轉的圈陷入了無限次循環。


  央儀索性不再盯著,將手機攏在掌心放到一邊,視線向愈發墨色深重的山望去。


  純欣賞、不深入的話,這些連綿大山還是很可愛的。尤其是清晨雲霧迷蒙的時候,仿如仙境。


  到了夜裡這會兒,沒有城市的光汙染,隻有一輪殘月。

山巒線條隱在天幕下,安靜到令人心醉。


  央儀痴痴望著,忽得聽到腳下有聲。


  她低頭。


  扶梯旁晃過一個高大的模糊身影,待要細看,眼前暈眩起來。她趕緊打住,抬頭望天。


  “方尖兒。”央儀憑直覺叫道,“我好像下不來了。”


  怕高隻是央儀恐懼生涯裡平平無奇的一項。她的嗓音並未有太多變化,不像下午似的,幾乎要破碎。


  不過院裡的人像是不太放心,很快能聽到木梯響起的咯吱聲。


  央儀仰著腦袋繼續望天:“我緩一緩說不定就行,你上來幹嘛。這裡好窄,兩個人連轉身的餘地都——”


  視線慢慢垂平,她驚得差點跳起來:“怎麼是你?”


  說話間,黑影已經順著木梯爬到了頂。


  他雙手撐在扶梯兩邊,後背微躬,一件寬松的棉T藏不住年輕且優越的身形。在聽完他的故事後,連看他都帶著破碎的濾鏡。


  殘月被遮擋。


  站定在最後兩階的路周俯身看她:“你怕高?”


  央儀一時無言。


  他又問:“為什麼還總站在高的地方?”


  哪有總?


  露臺有護欄,屋頂是為了那筆轉賬……


  攏共就這麼兩次,還都被他撞見了。


  仿佛聽到她的腹誹,路周面對面地正視她:“你就算現在轉給我,我也不一定收得到。”


  “……”


  年輕的腦子就是好用。


  央儀索性將手機揣進衣兜裡,“那……下去?”


  男生不放心道:“你行嗎?”


  行,怎麼不行?


  蹬在木梯上的腳踝動了動,央儀示意他先。


  等到他褪開,那輪殘月又出現在了眼前。月光輕盈灑下,照著他不聽話的一縷亂發。


  央儀強忍住想要替他撫平的衝動,手指捻在一起,在木稜上按得青白。


  梯子的咯吱聲忽然停了。


  路周在幾步之下仰頭:“怎麼了?”


  “沒事。

”央儀松開手指,“這梯子承受得住我們兩嗎?”


  奶奶家的這把梯看起來不常用,更別提時常修整了。路周心裡沒數,抿唇:“到了喊你。”


  幾秒後,他落地:“下來。”


  央儀深吸一口氣,原本是打算閉著眼睛下的。


  但倉促的一瞥,她似乎看到他大張著手臂,要擁抱的姿勢。疑心自己看錯,剛要再看,忽得聽到夜風送來他的聲音。


  “跳也行,我會接住你。”


第13章 螢火蟲


  央儀瘋了才會跳。


  但她落入陌生懷抱時,還是愣了數秒。


  快要到底時,那節木梯松了,連續的咯吱兩下,緊跟著清脆的斷裂聲。


  央儀腳下一滑,控制不住地往前摔去。


  草木香灰的氣味慢慢鑽進鼻腔,一點點舒緩著她劇烈跳動的神經。她的雙手還死死把在他臂膀上,指甲微微內嵌,在他皮膚上留下月牙兒般的痕跡。


  男生幹燥的手掌正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

隨著動作,肌理輕微起伏。


  他的聲音落在耳邊,跟月光一樣輕。


  央儀慢慢松下心神:“你在說什麼?”


  路周看向她,神情松散:“小時候嚇到時,阿茲會唱的歌。”


  距離他的阿茲下葬才不到半天。


  再怎麼不親密,也是會想念的吧。


  感同身受似的,央儀沉寂下來,甚至忘了從他懷裡出來。


  許久,才安慰般刻意地扯開話題。


  “這個梯子……嗯,果然受不住兩個人。”


  路周笑了笑,似乎壓根沒被低氣壓幹擾。他注視那一截斷木:“還好是最後幾階。”


  月光給了他一件浪漫的外衣,連他說話時的語氣都像帶上了不該有的、宛如情人間呢喃似的調子。


  從他一開始出現就即將問出口的“你怎麼會來”拖到現在,最後在她嘴邊變成:


  “現在怎麼辦?”


  路周徐徐移回視線,像在考慮:“晚上動靜有點大,

明天我過來修好它。”


  央儀驚訝道:“你還會這個?”


  “當然。”他眉宇間露出少年人才會有的得意。


  到了這個時候,央儀才後知後覺落在後背的手掌滾燙,不自然地從他懷裡退了出來。


  她咳嗽兩聲。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路周倏地開口:“你多重?”


  央儀不明所以,猶猶豫豫報出一個數字。


  男生挑了下眉,報出自己體重,又似笑非笑道:“總不會是你踩壞的吧?”


  也是。


  她隻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央儀坦然了。


  她環顧一圈,奶奶房間的燈已經熄了,屋前隻剩朦朧月光。


  或許他原本是來找奶奶的。


  想著要不要替他傳達來意,話沒出口,就聽他問:“要睡了嗎?”


  “我?”央儀搖頭,“應該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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