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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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前世。


 


我頹廢許久,才重振旗鼓。


 


卻大勢已去。


 


沈疏這人向來知道,打蛇打七寸。


 


越多人因我的無能而S,我越會在自責中難以自拔。


 


若不是我在毀滅中重建自己,還有個橫空出世的九千歲幫我擋了麻煩,恐怕前世,早早就神不知鬼不覺S在了沈疏的連環套裡。


 


可這些,我都不能與皇兄說。


 


我看著他憔悴病容:「不必換了內宮人手。阿兄,我不需要你用命為我鋪路」


 


樓映霜靜靜地看著我。


 


他那雙眼睛,像能看透世間萬物。


 


良久,他說:「映雪……你已經答應我一件事了,我就更不能讓你陷入兩難。不礙事,那藥於我,本就無用。」


 


「我的病,藥石無醫。


 


他輕輕嘆了口氣,早就接受了命運。


 


「能為我的妹妹再做些什麼……」


 


「阿兄願意。」


 


23.


 


皇兄離世這日,京城一連下了幾日的大雪,竟停了。


 


外面白茫茫的,看不清顏色。


 


枝頭落下捧積雪,來去無蹤。


 


碰巧砸在沈疏將跨進門的鞋上。


 


他還是那副朗月模樣,整理的幹幹淨淨,不沾塵埃。


 


不像是送行,更像赴一場遲了很久的約定。


 


他這些時日,徹底掌控了朝政。


 


和內衛。


 


整齊劃一的劍刃出鞘聲,一如前世,將我釘S在紫宸宮門口。


 


沈疏冰冷地開口:「誰讓你們在天子寢宮前鳴兵了,放肆!」


 


我轉身,

衣袖拂起碎雪。


 


紅衣烏發,朱唇似血。


 


沈疏面色扭曲了一瞬。


 


我哂笑道:「沈相,逼宮都逼了,還講究這些做什麼?」


 


「難不成,還是想裝模作樣,當個忠臣良將,送皇兄一程?」


 


「樓映雪,你是他的親妹妹!」


 


沈疏胸膛劇烈地起伏,轉臉對身邊人吩咐:「扒了她的衣裳,擦了她的唇脂!」


 


「誰敢碰本宮!」


 


我怒喝一聲,甩袖,指向殿內。


 


綺音垂頭,恭敬地高舉雙手。


 


「你一個亂臣賊子,也配指點本宮?」我自綺音手上拿起一包空了的藥粉:「沈疏,你給皇兄下毒多年,圖的不就是這一刻嗎?」


 


沈疏瞳孔一縮。


 


他穿這層幹幹淨淨的人皮太久了。


 


以至於驟然浮現出怨毒時,

讓人覺得陌生。


 


他抬眸看向我:「你和他說了什麼?」


 


我眯著眼,抖了抖藥粉:「說你狼子野心,這些年來,一直在給他下毒!說一直勾結南蠻的內賊,就是你。」


 


「雍州之禍,也是你。」


 


沈疏神經質地「哈?」了一聲,喃喃自語:「毒?你是這麼跟他說的……?」


 


「樓映雪,你可真是……」沈疏深吸了一口氣:「真是該S啊!」


 


下一秒,兩個侍衛一把鉗住我,逼著我跪下。


 


沈疏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算我小看了你,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還有心力與我作對。雍州之禍?禍在你無能啊,樓映雪。他們都是為了你S的!」


 


饒是過了一世,聽了這話,我的手仍不自覺狠狠顫動一下,

隨即穩定下來。


 


我避而不答:「本宮無能、本宮該S?沈疏,那你呢?」


 


我胸膛劇烈地起伏:「你對得起皇兄無條件的信任嗎?他是個溫柔的人,他愛天下子民,你卻安排了雍州之禍,如果他知道,他會恨S你的。」


 


沈疏被我激怒,徹底撕掉了那層偽善的皮。


 


他微笑著說:「裝傻不好嗎?糊塗的活,總比清醒的S要好啊。樓映雪,你沒S在雍


 


州,真是太可惜了。」


 


「你畢竟是他的親妹妹,還要我親手了結你。」


 


我意有所指:「是啊。他是傻,不然怎會養你這隻白眼狼?」 


 


「沈疏,你真的,一點都不對他感到愧疚嗎?」


 


他詭異的笑一頓。


 


隨後笑容越來越扭曲癲狂:「……不。


 


分不清那是不,還是一句癲笑之餘的嘆息。


 


我垂眸,「既然家國,君臣,對你來說都沒有意義,本宮無話可說。隻是沈疏,你敢不敢進去,對著他的屍身,再說一次?」


 


他擲出的回應,是一枚令籤:「皇宮內外,」


 


「一個活口不留。」


 


沒有任何猶豫。


 


無人在意,籤子上沾滿了血跡。


 


隻有他瘋狂的笑,和他捏碎揉進掌心裡,破碎的指甲。


 


24.


 


我比誰都清楚。


 


那是什麼樣的情緒。


 


——無能為力,口是心非,不敢面對。


 


我嘆息一聲,輕喚:「陸赦。」


 


數隻利箭破空而來!


 


暗處安插的暗衛與金麟衛訓練有序,離我三寸有餘的劍刃,

被生生震開。


 


刀劍觸碰時嗡鳴,伴隨著陸赦低沉的一句:


 


「臣在。」


 


形勢眨眼變化。


 


我冷聲道:「來人,攔住他!亂臣賊子,也配進帝王寢宮內!」


 


匆匆丟下場面,直奔紫宸宮內去的沈疏,在寸步之遙,被綺音縱身一躍,橫劍攔下。


 


向來笑嘻嘻的綺音神色冷漠,嫉惡如仇,嫌惡道:「你這種人,也配進帝王寢宮?」


 


沈疏沒有絲毫猶疑,迎身和綺音扭打在一起。


 


他像條瘋狗,不顧招數,哪怕腿上被刺了兩劍,也不要命似的打飛了綺音的劍。


 


在這個空隙,他往宮內踉踉跄跄地走去。


 


陸赦一腳踹在他膝蓋窩上。


 


他重重地倒下,摔得頭破血流。


 


離殿門檻,就差一點距離。


 


卻好似隔了山海。


 


我開口:「沈疏,你確實不配。」


 


「我是陛下欽點的狀元,丞相!」


 


「我不配?我不配誰配!」沈疏趴在地上,好半天起不來。


 


趴伏的姿勢讓他胸口悶得喘不上來氣,連帶著話都尖銳變調:「難不成,是你這個害胞兄注定短壽的禍害配?」


 


陸赦下意識地貼我更近。


 


他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我回握住,指尖冰涼。


 


我沒有理會他的挑釁,隻是示意暗衛將他拖下去。


 


沈疏掙扎撐起身,拼命向殿裡挪,指甲摳抓在青石板上,力度之大,暗衛幾乎都抓不住。


 


他一句句小聲的「不要」像洇了血一樣,卡在喉嚨裡,隻有嘶啞的氣音。


 


「樓映雪,你有什麼資格不讓我看他……」


 


他似哭似笑:「放開我!

我是陛下欽點的……狀元。陛下,你醒來看看,你醒來看看啊!」


 


他這模樣,委實可憐至極。


 


我垂眸,將「藥粉紙包」隨意一扔。


 


我不願意接手查下毒一事,就是因為,我們都誤會了。


 


這不是什麼毒粉,而是他勾結南蠻,才拿到的南蠻皇族聖藥,傳言能起S回生。


 


沈疏這人,為了不把這層皮和南蠻扯上關系,連給皇兄服藥,都小心翼翼。


 


我將那一日未盡之言說完:


 


「不是毒S皇兄才要滅國。」


 


而是皇兄S了,他才再無牽掛。


 


不是不肯裝一輩子。


 


而是皇兄S了,他再無裝模作樣的理由。


 


陸赦站在我身後如影隨形,輕輕嘆道:「我隻是沒想到當初他口中想得到的,

竟是這個。」


 


我同樣輕輕嘆了口氣。


 


想起來那日與皇兄的約定。


 


我說:「放開他吧。」


 


25.


 


我們僵持了許久。


 


直到沈疏因失血平靜了下來,我才蹲下身,與半倚靠在殿門口的他對視。


 


我緩緩挑破他那些隱秘的心思:「沈疏,值得嗎?」


 


你本可以早就動手。


 


你本可以不必大費周章。


 


皇兄把你當成了他想活的樣子。


 


你又何嘗不是,把他當成你唯一的寄託?


 


他沉默不語。


 


「值不值得,本身就充滿矛盾。那本宮換個問法……你對得起誰?」


 


「沈疏,穿著這層皮久了,你有沒有想過,幹幹淨淨地活著?我猜你是想的,

可又對不起小時候的你自己。你靠仇恨活著,卻不自覺追逐著光明。」


 


這些時日,我聽皇兄說了,沈家到底是怎麼對他的。


 


排擠,辱罵,凌虐,打壓。連他的親娘,都S的毫無聲息。


 


他若真表裡如一,的確稱得上是泥潭裡長出來的花。


 


「你不如幹脆是個瘋子吧,」我憐憫道:「總好過你這樣,誰也對不起。」


 


「哈……對不起?」沈疏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夠了,你懂什麼?你一個從小金枝玉葉長大的公主,受盡兄長疼愛,你懂什麼?你如果和我生在同一個環境裡,你會比我好到哪裡去?!」


 


他譏笑道:「支撐我做這些的,是仇恨啊。什麼對得起對不起……都是蝼蟻而已,與我何幹?你踩S一隻螞蟻,會低下頭來看看嗎?

這些蠢人,拜高踩低,沒一個好東西……我隻是要踩在他們頭上,有錯嗎?從小到大,命運從未善待過我,我又何須善待命運!」


 


泥潭裡靠著恨活著的人,畸形長大。


 


當他終於找到一點活著的意義時,卻又發現,自己在捉弄他一生的命運面前,什麼都留不住。


 


留不住生老病S。


 


愛不能光明正大。


 


又或許陰溝裡的淤泥,不配談、也不懂得愛與不愛。


 


他向來一絲不苟的發冠散亂,墨發如瀑,血絲黏連,露出了惡鬼的本相。


 


沈疏生生嘔出一口心血,滿眼血絲,一字一頓道:「至於值不值得?當然值得!因為你們都要給他陪葬……天下都該給他陪葬!老天無眼,他那樣的好人,憑什麼不長命!他S了,這天下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陸赦不知想到了什麼,眸光沉沉:「好詭辯。但你想過,這是你的陛下,想要的嗎?」


 


我輕輕搖頭:「你瘋了,沈疏。」


 


自己的苦難,不是加害別人的理由。


 


更別打著為了皇兄的名義,傷害他愛的天下。


 


沈疏仰頭。


 


忽地衝我詭異一笑。


 


他盯著我:「樓映雪,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和你拖這麼久?」


 


沈疏掏出火折子,要發出信號彈,喃喃自語:「陛下……臣請你看煙花……」


 


「整個皇宮,都要給你陪葬。」


 


早有暗衛瞄準他的一舉一動。


 


我就要下S手。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虛弱的聲音自沈疏身後響起。


 


「應瀾。


 


沈疏的手一頓。


 


我閉了閉眼睛,長嘆一口氣。


 


我讓開身:「天下有沒有存在的必要,你不該問我,你該問皇兄。」


 


他當然不會拖住我這麼久。


 


若不是答應了皇兄的請求,我怎會聽他絮叨這麼久?


 


至於他埋下的那些炸藥,早在我掌控之中。


 


他沒選擇,皇兄留給他那條體面的路。


 


26.


 


皇兄神色復雜,悵然若失。


 


他說:「天成七年,探花宴上,朕臥病在床,沒能赴約,同你去看廟會的煙花。」


 


「但那日,你偷偷帶進宮放的煙花,我看見了。」


 


皇兄聲音滯澀:「我知道是你。」


 


我攥緊了陸赦的袖子,拿下的命令在舌尖滾動。


 


陸赦同樣SS盯著沈的動作,

稍加安撫地撓了撓我的掌心。


 


我是不信任沈疏的。


 


我以為,當沈疏意識到這是一個兵不血刃的局,會垂S掙扎,會不可置信。


 


可他嘴唇又神經質地抖了半晌,隻迷茫道:


 


「……你知道是我?」


 


沈疏慌張地丟下火折子。


 


他在皇兄平靜洞悉的目光中,突然感到自慚形穢,拼命擦幹臉上的血。


 


他想整理好衣冠,手卻抖的不成樣子。


 


怎麼也整理不好。


 


我往前一步:「皇兄!」


 


陸赦拉住了我。


 


他不著痕跡衝我搖了搖頭。


 


我抿了抿唇,沒有再制止皇兄。


 


皇兄靠近他,俯身,一點點替沈疏理好衣襟,擦幹血痕。


 


他說:「映雪其實同我說了,

那藥的來源。」


 


「一步錯,步步錯。」


 


「收手吧,應瀾。」


 


他叫了他的字,一如既往。


 


一個癲狂的沈疏,和一個平靜下來的沈疏,中間也隻是間隔了一句——


 


收手吧,應瀾。


 


我的手輕飄飄地落下。


 


收兵器的聲音幾不可聞。


 


沈疏同樣張了張嘴。


 


他沒有問,陛下,原來你設計我。


 


他沒有說,陛下,原來你也沒選擇我。


 


他隻是啞然:「臣……」


 


似有千言萬語。


 


最後隻化作一句——


 


「遵旨。」


 


27.


 


我確實沒想過,沈疏這等瘋子,

伏法這般容易。


 


他甚至連火折子,都不敢丟在皇兄腳邊。


 


生怕髒了他一般。


 


反倒真應了那句,再瘋的人,也有其軟肋。


 


積雪埋了厚厚的一層。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同陸赦並肩而行。


 


我忽然問:「陸赦,你剛剛為什麼要制止我?」


 


陸赦沉默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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