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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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等塵埃落定,你和她隱姓埋名,歸於田園,安穩一生,不好嗎?」


 


那聲音像是惡魔低語蠱惑:「我知道,你愛她。」


 


「愛到恨不能,替她去承擔。哪怕為她去S。」


 


「我都知道,所以我可憐你……不能替心上人遮風擋雨,那還有什麼意義?我幫你掌權,你幫我除掉那些人,如何?很劃算的交易吧。」


 


「人想要什麼,不擇手段,自己去拿。」


 


陸赦不認可這套。


 


他並不認為背叛她,幫別人做事,毀了她要守護的東西,最後等國破家亡,還能打著「為了你好」的名義,帶著她歸於田園,過什麼所謂「安穩的生活」。


 


他的殿下啊……


 


如果真這樣做了,等到有一天她知道,隻會一刀先砍了他,

再砍了自己。


 


砍他好壞不分,砍自己瞎了眼,救了個什麼東西。


 


但那人說的一句話很對。


 


不當這權柄滔天的九千歲,你護不了她。


 


所以他選擇自己成為第三方勢力,從中斡旋,哪怕和她作對,也要保護她。


 


陸赦又想,可真要當了這玩弄權術之輩,就注定這輩子與她再無緣分。


 


沒辦法。


 


如果別無選擇。


 


那他甘之如飴。


 


良久,他從思緒中回神。


 


抬頭時,眼眶依舊通紅。


 


卻不似哀慟。


 


剛才短暫顯露的脆弱一掃而空,眨眼間就被鐵一樣冷的情緒取代。


 


他將那些沾染了血跡的碎玉屑一點點小心地收起來。


 


包裹起來。


 


藏起來。


 


再也無人知曉,

他也曾是良善之輩,滿心滿眼,隻有他的一個殿下。


 


……


 


我捂住他的眼睛,聲音沙啞:「陸赦,」


 


「你那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嗎?」


 


我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剖開,剜了一遍一樣。


 


我怎麼會恨他呢?


 


這許多的恨,來源於愛。


 


愛到哪怕再見到他這樣的眼神,都心痛不已。


 


我這一生,從沒見過他這般,既生了渴望、又心如S灰的眼神。


 


我忽然想起來前世我第一次見到他時。


 


他隻是個小太監,稀裡糊塗為我一點恩情進了宮,受盡欺負,卻仍抗爭那些不公。


 


倔強的很。


 


眼神永遠堅定,就像一匹幼狼,不肯屈從。


 


他好像變了。


 


又好像沒變。


 


不變的是那份倔強。


 


變了的是——


 


前世,他作為一個無能為力的內宮太監暗衛,順從了命運。


 


我想起那前世山洞中,我滾燙的額頭和他冰冷至極的唇瓣交錯成鋒。


 


就像兩條永不交織的線。


 


終究差了一些東西。


 


或許人們更經常把這叫做命運。


 


命運之下。


 


無人逃離。


 


我們的前世,不復雜,卻陰差陽錯,差了那一線。


 


是隻差一線。就能說開。


 


是隻差一線,就觸手可及。


 


我說:「陸赦,還來得及。」


 


前世不可追。


 


今生還來得及。


 


「幸好……」


 


我剩下的話被堵在了喉嚨裡。


 


他像在風雪裡獨行太久的旅人,終於在一個雪夜裡尋到了他迷失已久的歸途,放下滿肚子的擔憂和思慮,反復望著篝火,汲取著溫暖,慰藉著多年的委屈。


 


這一吻持續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們分開時,我望進他的眼神,再無那些沉重。


 


他啞著嗓子說:「殿下……」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再親親你嗎?」


 


殿下啊。


 


沒有你的世界又有什麼意義?


 


她沒有問,陸赦沒有提。


 


他S在為她斂骨復仇的第二年冬日。


 


那年的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大雪來時不由分說。


 


像是命運不許凡人執著。


 


也依舊沒攔住他,一步一叩首,跪在長明寺外,自刎於冰冷無光的雪夜。


 


流盡了所有心血。


 


換來了這虛無縹緲、美夢成真的機會。


 


17.


 


雍州一行,我密謀許久。


 


總算到了時候。


 


綺音皮笑肉不笑地給了陸赦一腳:「狗腿子,離殿下遠些,有你這樣守衛的嗎?」


 


陸赦咧嘴一笑,正要說些什麼,我瞥了他一眼。


 


陸赦老老實實地把話憋了回去。


 


綺音和我竊竊私語上眼藥:「前些時候敢背著殿下搞事,日後就敢先斬後奏。奴婢還是覺著這小白臉,忒不是個東西。殿下,您可不能色令智昏啊!」


 


陸赦臉色發青,我也憋笑憋的難受。


 


我摟著綺音道:「是,本宮要什麼樣的男寵沒有?這個看膩了,便下一個了。」


 


綺音捏緊了拳頭:「是啊,咱們殿下值得最好的。


 


前世風光凜凜的九千歲,此刻狗頭狗腦地湊了過來:「臣永遠會是那個最好的。」


 


「自戀。」綺音翻了個白眼,仍舊嫌棄。


 


我但笑不語。


 


離雍州越近,我的心情,遠沒有面上看起來那麼開心。


 


這兩個都是我最親近的人,也許是察覺到了我的沉重,故意鬥嘴,想逗我開心。


 


這樣的日子,真是難得。


 


松快,鮮活,溫暖。


 


讓人想永遠留住這一刻。


 


隻是。


 


進雍州城門前,我看向陸赦。


 


果然察覺出來了一絲不同尋常。


 


我狀似不經意問道:「陸赦。」


 


「你沒什麼要和本宮說的嗎?」


 


陸赦一頓,搖頭:「沒有。」


 


說罷又想湊近些。


 


我不語,隻是轉頭給他丟了一張布防圖,任憑綺音虎視眈眈將人隔開:「去忙吧。」


 


驟然冷淡下來的態度讓陸赦欲言又止。


 


不過好在,接下來,我們也沒什麼空闲,再去想其他的事了。


 


雍州地窮,邊境之地,匪禍綿延數年,毗鄰南蠻。這地方偏還不像要塞關口,戰略重要,需要重兵把守。但由雍州起,又可以撬開大周的國門。


 


適逢南蠻秋收幹旱,顆粒無收,與某些賣國鬣狗一拍即合,裡應外合,才有了這場天災人禍。


 


雍州就像是一個可有可無、地位尷尬的遲暮老人,等著什麼時候,被自己的母族,一刀切斷。


 


前世我來雍州,是為了日漸囂張的匪禍,避免蔓延至重要城鎮。


 


我不得不承認,來到這片土地上之前,我從未對天下子民產生過如此清晰的認知。


 


我讀聖賢書,明天下理。


 


權謀手段,一應俱全。


 


唯獨不知道,天家或上位者的抉擇,落在每一個平民百姓身上,是如何的沉重。


 


他們是那樣容易滿足。


 


隻要平穩的生活,填飽的肚子,就可以為了「家國」,奮不顧身。


 


愛民如子,我到了雍州,方才知曉,皇兄從小教我的道理。


 


我不會再重蹈覆轍。


 


我會守護住,我想守護的東西。


 


雍州守城的老將依舊白發蒼蒼,他搓著手指頭,想接我手裡的布防圖,又不好意思地又將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殿下,路途遙遠,您為雍州而來,真是辛苦了啊!」


 


我將布防圖,放進他的手裡,「有本宮在,雍州不會有事。」


 


這是我跨越兩世的承諾。


 


我推開門簾,

欣然而入。


 


我來應約了。


 


雍州。


 


18.


 


南蠻偷襲西城門時,先是被劈頭蓋臉的火石射開了花。


 


先遣部隊失利,與後方失去了聯系。


 


本應該和他們裡應外合的叛軍不知所蹤。


 


一個生的極漂亮卻帶著股狠辣勁的少年,領著一支暗衛,如鬼魅般穿梭其中,不著痕跡地分割戰場。


 


不僅將南蠻陣型衝的四分五裂,還分而捉之。


 


雍州的守城軍,最後還全殲了姍姍來遲的南蠻援軍。


 


陸赦擦了一把臉頰上濺上的血,找到了城樓上。


 


他身上還帶著來不及褪去的肅S陰冷:「殿下,咱……臣已按計劃,傳訊回京城,雍州城破,全城覆滅。想必可以安幕後人的心了。」


 


南蠻偷襲,

給了我這個將計就計的機會。


 


我靜靜地看著陸赦:「你不好奇,為何本宮要將計就計嗎?」


 


陸赦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殿下有殿下的道理。」


 


我瞥了他一眼,指尖點向城樓下方:「你看。」


 


此刻晨光微熹,天光乍亮。


 


不再是血與火交織的永夜。


 


一位面熟的老人樂呵呵地推著單板推車,帶著六歲的小孫女兒,分發漿粥:「一點小心意。吃吧,吃吧。」


 


小孫女怯生生地探頭問:「爺爺,大哥哥們保護了我們。對嗎?」


 


「對!所以囡囡,要好好謝謝他們。他們守前線,我們做好後方。」


 


潑辣的李家嬸子見不得他幹活不利索:「哎呦方大爺!您老快歇歇吧,教了一輩子書,這麼大歲數,哪能幹得了這種粗活!」


 


趙家小媳婦紅著臉蛋給自家守城的夫君送了額外的米餅:「是啊,

方老先生,我們來就好。」


 


「囡囡,來姨姨這!」


 


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兩個羊角辮梳的格外整齊。


 


她似有所感地抬頭,與我遙遙對視:「哇——」


 


半晌,她閉上了誇張張大的小嘴巴,從兜裡左掏掏,右掏掏,摸出一塊包裝完整舍不得吃的米花糖。


 


她舉高高:「是救我們的漂亮大姐姐!囡囡請你吃糖!」


 


我被她的笑容感染,不自覺地跟著笑了起來。


 


我一手扶在城牆上,對她說:「好!」


 


一切夢魘,在此獲得新生。


 


那些S在戰火裡的人,此刻沐浴在朝陽中,圍著他們的家園和未來慶賀。


 


這是我我前世,畢生所願。


 


陸赦拉住我:「殿下,小心。」


 


我順勢靠在他的懷裡,

伸手接住一縷陽光。


 


「都過去了,對嗎?」


 


回應我的是他更緊實有力的擁抱。


 


「陸赦。」


 


「嗯?」


 


「本宮記得,前世雍州那夜,你說,你想保護我,」我頓了頓:「時至今日,雍州事畢,本宮已了卻一樁心事。你真的沒什麼話,要跟本宮說嗎?。」


 


陸赦愣住,他神色慌亂了一瞬,而後不動聲色道:「沒有。」


 


我眯著眼睛,在他湊過來的唇畔上,狠狠咬了一口。


 


轉頭就走。


 


19.


 


我與陸赦,前世就是這般賭氣的。


 


總之兩個人都不是什麼暢快性格,更是誰也不肯服軟。


 


所以當陸赦從綺音那聽說,我要啟程回京時,陸赦就不偏不倚地堵在我的門口。


 


任憑我拳打腳踢也好,

岿然不動。


 


我氣的發笑:「你既然無話同本宮講,還管本宮做什麼去?」


 


他犟著個腦袋:「殿下,你不能拿自己安危做賭注。要回京,臣去。」


 


我踮起腳來,一手環住他的脖子,將人扯向自己。


 


四目相對,鼻息交匯時,我說:「陸赦,我對你很失望。」


 


陸赦眸光一暗:「……殿下,有些事情,臣會替你處理好。」


 


「需要嗎?」


 


鼻尖相觸時,質感冰涼。


 


像是兩個小動物,再一次伸出了觸角,輕輕碰了碰。


 


我緩緩吐出兩個字:「沈疏。」


 


無視陸赦的目光,我繼續道:「你想說什麼?想說他那人,百般缜密,樣子做的極好,又真心待皇兄,不應該有疏漏,我不該發現?」


 


陸赦咬著牙道:「什麼疏漏?


 


我頓了頓,松開手,離他遠了些。


 


我別開目光:「前世……我S前,見過他。」


 


陸赦神情一下陰冷下來。


 


「你信我,還是不信?」


 


陸赦不情不願地冷哼一聲。


 


「陸赦,」


 


「……嗯。」


 


「還是小時候的你可愛。」


 


陸赦咬牙切齒:「殿下早知道是沈疏,還明知故問,就為了看臣願不願意說真話?」


 


「對。」我拍了拍他的臉:「就為了這個。」


 


「那殿下為何不直接告訴臣,你早就知曉!」


 


「因為你和我坦誠之時,不也用『那人那人』的代替,沒打算告訴我,準備私下解決他嗎?」


 


陸赦:「……」


 


他扯了扯嘴角,

一時之間連維持的敬稱都忘記了:「殿下,人心險惡,他畢竟身份復雜,不如我直接解決,也省的……」


 


我皮笑肉不笑地打斷他:「本宮是什麼不經風雨的嬌花嗎,需要你供起來?何況,本宮提醒過你。」


 


「陸赦,這就是你的坦誠嗎?」


 


前世的九千歲,還是有百八十個心眼子。


 


陸赦抿了抿唇。


 


我本是打算更生氣一些的。


 


可我隻要想到這個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為我承受了那麼多,我就心口堵得慌。


 


所以最多陰陽怪氣一句本宮,就有些難受了。


 


我嘆了一口氣:「陸赦,」


 


「我能扶起一個岌岌可危的朝廷,能處理的了這個國家的大事小情。在遇見你之前,我從未想過依靠誰、依賴誰。從我替皇兄執掌朝政那天起,

我就沒想過何為安穩,何為別人替我遮風擋雨。」


 


「所以我對你動心,不是因為你願意護著我,更不是因為你對我好,那太廉價了,可以是裝的,可以是演的,這世上數不清多少人願意這樣同我投誠。」


 


「我喜歡你是因為,你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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