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靠近太液池旁的一處涼亭裡坐著，湖心中央傳來絲竹管弦嫋嫋的樂聲，我很想湊過去看看。
然孝節早就同我講過了。
他不許我去。
真不知道他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我是親眼看著孝節長大的。如今他已經坐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寶座，如今又要選妃成親了，我應該是高興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心底有一些苦澀。
我暗自搖頭。
曉得自己是生了不該有的心思。作繭自縛，苦的最終隻有自己一個。
「是什麼人見到本郡主還不跪下？」身後傳來犀利的聲音。
我下意識跪下，良久後才抬起頭。那是一個頂漂亮的人兒呢，隻是有些嚴厲的氣質。
她的眼像一湖秋水，
幽遠而深邃，她的眉豎起時卻像兩把利劍。
「奴是東宮伺候太子殿下起居的宮女，不知何處得罪了郡主殿下，還望郡主殿下恕罪。」
「你是東宮的宮女？」那位漂亮的郡主明顯有些興趣。
「那你知不知道太子身邊有個叫柳枝的宮女？」她繼續發問。
我不解其意，卻隻能回答：「回郡主殿下，奴就是。」
那郡主看我的眼神越來越犀利，倏爾又變得玩味，最末卻有些戲謔地開口：「原來你就是柳枝啊？也沒什麼特別的嘛？不過是太子殿下身邊貓兒狗兒一般的人兒，哪裡就有他們說的那樣神了啊！」
「郡主殿下的話岔了，奴雖自幼伺候在太子殿下身旁，但自認為比一般的貓兒狗兒要重要許多，郡主殿下要是沒什麼事，奴要回東宮替太子殿下煮茶去了。」我聽她這樣講，總有些不甘心。
說完，我朝她施施然地行完禮後便一路小跑回東宮了。
10
孝節從花朝宴回來後，變得十分憂鬱。
他將自己關在大殿，喝得酩酊大醉。
我聽東宮的婢女們講，王皇後替他定下了太子妃的人選，那人是王皇後的內侄女，叫什麼丹陽郡主。
「滾！全都滾！」孝節將守門的宮女們全部趕到殿外。
婢女們在門口嚇得不敢進去。見到我來了，忙拉住我的袖口求我，「枝姑姑，您可來了，太子殿下把自己關起來不許我們進去伺候呢。」
我端著解酒茶不說話，許久後才朝她們擺擺手，「你們都下去吧，讓我來。」
整個大殿裡空蕩蕩的，像囚鳥的籠。
風吹起簾幕，燭火飄忽不定。
我走進去，找遍了整間屋子，
哪裡都沒有孝節的影子。
我疑惑不解，把解酒茶放到書桌上。忽然聽到背後的衣櫃裡「吱呀」一聲響。
我下意識轉過身，迎頭正對孝節結實的臂膀。
他一隻手從後面用力地鉗住我，讓我分毫動彈不得，另一隻手卻像遊走的蛇，自我的胸膛漸漸滑到我的頸。
他的手冰涼無比，掌心中甚至還帶著烈酒的氣味。
「太子殿下，別鬧了。
「殿下，快把解酒茶喝了，好好睡上一覺就好了。」
良久，他才嘆息了一聲。
「柳枝，你開心嗎？」
沒頭沒腦的一句。
我掙脫開他的手，去端桌上的解酒茶，「奴當然高興。殿下，您現在是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奴替您高興得很。」
「夠了！我要聽的不是這些。
」他好像有些不高興。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早已衝到我身邊。他緊緊抱著我，趴在我懷裡啜泣，像極了小時候被夏則之他們欺負後的樣子。
「柳枝，你知道嗎，我隻有你，隻有你了……」
我摩挲著他的鬢，像撫摸一隻受傷的小獸。
「奴知道，殿下自從搬到這東宮便沒有一天開心過，要是殿下覺得這太子做得不舒坦，那咱們一起再回姜陽宮過日子。」
我懷念那時在姜陽宮的日子，盡管那時的我們會被夏公公他們欺負。
「姜陽宮……」他抬起頭，好看的眼睛裡有些迷離。
「柳枝。」他認真叫我。
「王皇後要我娶了丹陽郡主，可我……」
提起這個，
我也有些不開心，勉強擠出個笑臉，「殿下要成親了，奴高興得很。」
迎面而來的卻是孝節冰涼的唇。
他的唇，很軟，像東宮膳房裡剛從籠屜裡取出的酥酪羹。
他的齒間還有一些酒的熱辣，像五月裡剛有些發紅的朝天椒。
那一刻，我記憶裡吳美人的模樣漸漸開始變得清晰。
那年我才六歲，家裡實在沒有吃的了，我爹把我送進永巷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被分到浣衣局洗衣裳。
寒冬臘月，因我不小心洗壞了管事姑姑一件綢衣，被罰到院子裡頂盤子。
那夜，天降大雪。
我差點兒被凍S在雪夜裡。
後來，聽說皇帝新冊封了一位美人，需要調些人手去伺候她。
管事姑姑們一致認為我可以，盡管那時的我看起來單薄又無力。
我到姜陽宮的第一天便失手打碎了個成窯杯。
我害怕地捂住臉，隻等著吳美人發怒。
可她卻拉過我的手，掀開我的衣袖，輕輕替我吹手腕上的傷痕。
還讓人去藥院取藥，叮囑我先好好歇著，先把舊傷養好。
孝節與他母親一般，是這世上最最良善之人，也是這世上待我最好之人。
此刻，我與他水乳交融，難分難解。
那一刻，我忘卻了自己的身份，隻記得他。
11
孝節成親那日，我哭了整整一夜。
太子妃是個跋扈的人。她與孝節成親後的第二天，便點名要我過去觐見。
「我們又見面了。沒想到吧？」她的語氣淡淡的，卻夾雜著些傷感之情。
我抬起頭後才膽戰心驚，原來她竟是之前我在御花園涼亭裡見到的郡主。
「奴不知道您竟是丹陽郡主，奴以前不知好歹，請太子妃娘娘饒恕奴的不敬之罪。」
「以前我還以為是太子軟弱無能才養出你這等刁奴，沒想到我竟是錯了。」
「太子殿下他英勇睿智，無人能及。」
我急著辯解，因為我的孝節由不得他人詆毀。
「英勇？睿智？可算了吧！要不是我姑母，他李孝節不過是皇宮裡的一條野狗！沒想到這條野狗還這樣不聽話！」太子妃越說越激動，最後甚至有些歇斯底裡。
她憤怒地扔下一方白帕。
「柳枝，我勸你還是早離開東宮為妙，太子他早晚有一日會是皇帝，你想天下的百姓要是知道，他們未來的皇帝會喜歡你這等又老又醜的老宮女，你說他們會不會允許這種人做皇帝？」
看著那方白帕，我有些迷離。
要我離開孝節，
或許我永遠都做不到。
可她的一番話，卻像鋒利的刺狠狠扎進了我心底。
她的一番話讓我明白我的孝節，終究不能隻屬於我一個人。
他是太子，他有太子妃，未來他會是皇帝，會有無數的後宮妃嫔，他有他的千秋萬代，會子孫滿堂。
而我，隻是個老宮女，隻能帶給他屈辱和汙點。
12
見我遲遲不應，丹陽郡主鳳目睥睨。
夏則之遠遠立在一旁偷窺我。
鬥大的汗珠子瞬間浸透了我的襦裙，我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大殿外，無數蟬鳴聒噪入耳，叫人心下煩悶。
這時，夏則之輕咳一聲，捧了一杯茶走到丹陽郡主面前。
「太子妃喝口茶潤潤嗓吧，這天也太熱了，氣大了傷身……」
我心裡懂得，
夏則之與王皇後交好，如今丹陽郡主入主東宮，他夏則之自然對其俯首帖耳，妥帖萬分。
「喝喝喝，喝個屁！」
丹陽郡主玉腕一抬，上等的玉茶杯瞬間被摔成齑粉，夏則之跪於地上瑟瑟發抖。
「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丹陽郡主未看他分毫，徑自走到我面前，最末停下，唇邊勾起一絲微笑。
她的笑，叫人膽戰心驚。
13
我被賜給了夏則之。
孝節南下杭州巡河堤去了，倒叫丹陽郡主做事沒了顧慮。
兩對紅燭畫堂照，赤色新人倚紅妝。
我被丹陽郡主的人綁到了洞房。
夏則之一身喜服，甩開拂塵，咧一嘴黃牙趴到我的胸前，我怕極了，拼了命往後逃。
「你說說你，得罪了誰不好，
偏偏惹惱了太子妃，你不曉得新婚當夜太子殿下連洞房門口都未踏足麼，這不是擺明了不把皇後娘娘放在眼中麼。」
我吃驚地望著夏則之，「太子殿下成親那夜是喝多了才至於此……太子殿下待皇後娘娘絕無二心……」
夏則之胡亂將身上的衣裳一扯。
「得了吧，你少替太子開脫了。
「眼下太子已經離京，看如今還有誰會來救你，我勸你還是識相點，莫要惹惱了本司。」
我啐他一口唾沫，「呸，等太子殿下回來，他一定會治你的罪！」
夏則之冷笑道。
「這整個大明宮誰人不知他李孝節的太子之位是皇後娘娘給的，皇後娘娘說一，他還敢提二，你跟那太子爺膩歪了那麼久，他不是連個良娣都舍不得封給你，
小柳枝，今日你乖乖從了本司，本司定然堂堂正正給你夏夫人的名頭，日後保證再不用你出去卑躬屈膝，看人臉色做事……」
我沒聽他說完，拼了命逃到一旁。
夏則之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身上的衣裳已經去了大半，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頗為精致的小木匣子。
他拍著木匣盈盈一笑。
「乖枝兒，莫要逃，待會子本司定然會好好疼你，保證不比他太子爺差多少……」
說完，他將木匣蓋子一掀，裡頭擺滿了房中器物，金的玉的撩人眼。
我哭了。
心底卻怎麼也不想認命。
待那夏則之一臉淫笑而來時，我偷偷拔下了後腦勺上的銀簪。
14
半刻後。
夏則之捂著脖頸，
鮮血「汩汩」如泉水般瞬間湧出。
他沒料到我會作此行徑。
眼瞪得異常大，口中還罵了一句，「臭婊子，你竟敢暗算我……」
然後他直挺挺地倒在血泊裡。
我雖害怕但還算鎮定。
簡單收拾一個包袱，解下夏則之身上的腰牌後連夜出宮去了。
離開東宮那夜，東宮異常安靜。
我手握一把青花傘，徘徊於南下的渡口前，獨自聽了一夜的雨。
我心裡明白，我與孝節，此生恐怕不會再見面了。
15
第二日天亮時，渡口來了很多官兵。
一乘華蓋小轎停在不遠處。
華蓋上面繡了鳳鸞和鳴的圖案，我認出來了，那是獨屬東宮的豔麗。
一個瘦臉身材高挑的兵士走到我面前。
手持畫帛，眼如鷹隼獵食般將目光停在我身上。
畫上是我穿女裝的樣子，明眸皓齒，雲鬢堆積。
我整了整身上的男裝笑言，「官爺，這是出什麼事了，怎麼搞這麼大的陣仗？」
瘦臉男子冷冷看我一眼，「沒什麼，不該打聽的別瞎打聽！」
我傻呵呵賠著笑臉，順便將鼻息下的兩縷鼻涕揩掉，眼睜睜看那瘦臉士兵拿了畫帛去盤問我身後的女子去了。
然而就在我準備松口氣時，卻見不遠處的小轎下來一人。
她翹著蘭花指輕輕捏著鼻子。
是丹陽郡主。
她是極喜歡潔淨的，真沒想到她竟然會親自到這裡來。
丹陽郡主滿臉不屑地向人群中走來。
我不敢再看，慌忙低下了頭。
16
然她終於是沒將我認出，
她隻是在小轎周圍轉了幾圈，隨即便重新坐回轎子裡去了。
也對，富貴錦繡堆裡的貴女，怎會纡尊降貴來拿一名小小奴婢。
我僥幸逃過一劫，乘舟一路南下。
待到了姑蘇，我又轉了陸路，一路向西去了。
原本我是想去杭州尋孝節替我做主的，可不知為何，自那日聽完夏則之的話以後，我退縮了。
我不敢去杭州，不敢見孝節。
我一路向西，要到黔地去。聽說，吳美人的籍貫地就是那裡。
黔地是個極美的地方。
那裡有彎彎的古道，靜靜的溪流。
黃昏時分，牧童吹短笛，稻花香兩岸。古井舊瓦，青山流水，漁聲唱晚，燕飛鶯舞，如此一方水土的確能養出吳美人那樣溫婉的美人來。
盡管沉醉在這樣的美景裡，我依然忘不了孝節。
他是此生陪在我身邊最久的人。
隻可惜，我不能再陪伴在他左右了。
17
王皇後被廢了。
消息傳到黔地之時，王皇後已經被廢了兩個月了。
據說，皇後被廢，引得整個朝野震動。
連黔地的縣令都急得團團轉，生怕自己站錯了隊伍搞得烏紗不保。
我急得整夜整夜睡不著。
在我的認知裡，以王皇後的家世背景，她沒有理由失敗的。
百姓們都說，皇帝迷戀上了一位姓武的妃子，武妃家世雖然平庸，但豐腴貌美，一進宮門便承寵有孕，而她生下的公主在王皇後探望過後竟然S了。
百姓們都說，是王皇後SS了公主。
可在我的印象裡，王皇後是個極為聰慧的女子，她絕對不會用這樣笨的方法來爭寵。
可是，皇帝色令智昏。
他相信了武妃的話。
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