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與此同時,室內其餘的燈光一齊熄滅,讓程音所站的地方,成為暗影浮光中唯一的視覺焦點。
第51章 兄妹
程音屏住了呼吸。
她仿佛站在夜之海面,巨型的水晶玻璃球中。
而季辭,就坐於她的對面。
由於光照的關系,他的上半身隱在暗中,隻能看到一雙長腿交疊,手上舉了個瓷杯,黑暗中淡淡一盞光亮。
大約剛被拿起,尚未來得及送去口邊,那隻瓷杯就這樣停在了半空。
童話故事中常有那種無聊的魔法師,路過人間,隨手灑下一個咒語。
程音懷疑她就遇到了這種怪事。
時間暫停,連她自己也一同失去了眨眼的能力,惟有那隻杯口上方,白霧繚繞,仍在輕盈地飄散。
片刻之後,魔法總算失了靈,
季辭將杯子放回桌面,發出了清脆悅耳的碰撞音。古怪的是,程音仍然無法眨眼。
淘氣的魔法師四處作亂,或許又給她施了一個定身咒,使她隻能呆立於臺上,看著季辭起身緩步向她走來。
光束滑過他英挺的眉骨與鼻梁,他看她的神情,讓她臉紅,還讓她傷感。
他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魔法就此打破。
程音眨了下眼,那隻手確實在她面前,指節修長,骨相完美。
來自於季辭的邀約,不管她十七歲,還是二十七歲,都不可能狠下心拒絕。
程音將手交出去,聽憑他引著她走到大廳的另一側,那兒有一整面的落地鏡,像童話故事中白雪皇後的巨大冰湖。
湖面晶瑩,倒映著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一對新人。
季辭沒有說話,就著鏡中倒影,靜靜地將她看著。
如此頂奢的店鋪,穿衣鏡必然也有黑科技,
比程音見過的任何一面鏡子都更加剔透和高清。她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季辭下巴上的胡青。
卻看不明白他當下的眼神。
如果非要形容——就像盛夏時節黑雲摧城,空氣中低氣壓滿載,一場風雨即將來襲,卻被極好地控制著,涓滴不漏。
程音不自覺吞咽口水,主動發言打破了靜默:“不好看嗎?那換一條。”
正好,這條她也嫌貴。
季辭卻沒動。
“很美。”他看著她在鏡中的雙眼,聲線低回。
現在可不是昨晚,季總沒醉也沒病,程音倒覺得自己怕是病了,太陽穴劇烈跳了幾跳。
他說她很美。
這還沒完,他又抬起手,專心致志幫她整理頭紗:“我很喜歡。就這件吧。”
這態度口吻,真的很像新郎。
這樣的對視也隻應出現在婚禮現場,程音明明身強體壯卻頭暈目眩,完全無法承受與他四目相對的壓力,
即使隻在鏡中。她掩飾地低頭:“好。”
他剛才說了什麼?
不重要了,無論他說什麼,她都會說好。
設計師助理一邊填寫訂單表格,一邊偷眼觀看面前這對兄妹。
男帥女美,但仔細看眉目,其實完全不相像,難道其實是異父異母的兄妹?
方才試紗的一幕在她內心反復播放,讓她想起藏在自己手機中,某些不可告人的深夜讀物——不怪她想歪,她幹這一行這麼多年,見過的新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看她的眼神,絕不是哥哥在看妹妹。
“婚戒挑好沒?”男的又繼續問。
女的顯然被這句話驚到:“婚戒也讓你買,就真的不合適了。”
聽聽!聽聽!這英俊狂徒!真是太超過了!助理小姐的手指在桌子下面偷偷扭成了麻花結。
莫名其妙的,也不知道磕到了什麼,
反正她就是磕到了。程音也磕到了。
走路磕到腦袋的那種磕,整個人七葷八素,判斷能力急劇下降。
季辭和她之間的關系,理論上已經十分明確——“我妹妹”,是他從小到大一貫的態度。
按說是一種非常健康的關系,但現在怎麼感覺如此不健康呢?
怪她心懷鬼胎?怪他長得太帥?還是怪他前兩次病中胡來,讓一切都變了味?
程音的警報一旦開始響,必定雷厲風行把問題解決。
於是,當他們從婚紗店出來,季辭又提出,可由他來協調安排婚宴場地,程音決定再次把話說絕。
“季總,我也不是你親妹妹,受不起這麼重的恩惠。”
她在其他人面前大可巧言令色,當著季辭卻永遠是根棒槌,實心的,梗得要命。
季辭果然陷入了沉默。
程音以為藥到病除,他會就此罷休,卻聽他道:“怎麼受不起,
這世上,我的至親之人,就隻剩下你了。”程音震驚。
這話耳熟,她也曾說過,在程敏華去世之後不久。當時她真心實意覺得,他倆從此孑然一身,隻能相依為命。
季辭的爺爺奶奶去世之後,他確實將程敏華奉若至親。
但,不都過去了嗎?他不是有媽媽麼?也回到了自己親媽身邊。
偷聽來的秘密不可言說,程音隻能換個角度反駁:“我們過去十幾年,連面都沒有見過。”
這話硬邦邦的,扔在地上叮咣作響,季辭卻沒有生氣。
他反而抬起了手,溫柔地撫了撫她的額發:“但我不會忘記,你救了我的命,不管是十幾年前,還是十幾年後。”
這話……好像也沒說錯。
甚至前天晚上,她才剛又救過他一次。
他的神態如此和煦,幾乎是在用目光擁抱她了,程音隻能軟下渾身的尖刺——原本也是在虛張聲勢而已。
“三哥給你什麼,你盡可以拿著,知知什麼都受得起。”
溫柔的三哥,比冷厲的季三更加讓她手足無措。
程音都不知道要怎麼往下接話,隻能埋頭假裝玩手機,手機真是現代人逃遁尷尬的利器。
翻了翻微信,她忽然發現剛才漏掉了陳嘉棋的大串信息。前面在抱怨她手機太爛,怎麼又自動關機了,後面是連發的緊急通知。
說他父母臨時改了航班,今晚就會抵達北京,指名要和程音吃飯,不知哪裡走漏了消息,他們竟然提前知道了他的婚事。
計劃趕不上變化。
程音當即給陳嘉棋撥了電話。
電話那頭聽起來比想象中焦慮,程音隻要不對著季辭,觀察力與判斷力立刻直線上升。
沒聽兩句她就領會到,陳嘉棋的父母,不太好相與。
對此她早有心理準備,陳嘉棋有一次說漏了嘴,他媽希望他能取個本地姑娘,
新上海人都不贊同,身份證最好是310開頭。她連基本條件都不滿足。
“我現在趕緊去買點菜,之前讓你學幾個本幫菜,學會沒有?”陳嘉棋聽起來仿佛熱鍋上的燙腳螞蟻。
“隻背了菜譜。”程音實話實說。
她家又沒個正經廚房,沒有任何實操的可能性。背菜譜對她來說倒是小菜一碟。
到時候現學現賣,用法用量她都爛熟於心,不就是往器皿中依次添加溶液和固體嗎,跟做化學實驗區別不大。
“這樣,你現在就過來,我現場給你指導一下,先練一輪。”陳嘉棋提議。
“沒問題,”面對合作伙伴,程音的態度比對季辭可配合多了,“但我得先去接上鹿雪,我們午飯後見?”
周末鹿雪不住校,上午上完了課,下午還得有人陪。
“音音……”陳嘉棋忽然支吾其詞,“能不能……找個朋友幫你臨時照看一下孩子?
我姐跟他們說得時候,沒說你有小孩……”哦。
是了,她的相親履歷拿出來,最大的漏洞,還不是身份證號。
程音掛了電話,看季辭的眼神欲言又止。
季辭抬起眼皮:“說。”
“陳嘉棋,他爸媽來了,我得去見他們一面。”
季辭笑了,笑意冷冷:“你們之前都沒見過面?”
確實聽起來不怎麼像話,月底就要結婚,連對方父母都沒見過一次。
個中原因當然無法跟他詳細解釋,她靈機一動:“我又沒父母,哪來的父母見面環節。”
這個機靈抖完,她自己都陷入了沉默。
季辭明顯被她一槍斃命,壓下了那種有點生氣又帶點嘲諷的聲腔。
“總算見到了,也行,”他恢復溫和之色,“這也算婚前的家長見面,我陪你一起吧。”
程音驚了,這又不是去學校開家長會,雖然他確實代替程敏華幫她開過家長會……
季辭要真出現在現場,
這次會面的主題就要跑偏了,估計陳嘉棋會瘋狂追問,怎麼他男神就忽然成了他大舅哥。“你還是陪鹿雪吧。”她脫口而出。
劉嬸是被她給得罪完了,尹春曉忙離婚忙得焦頭爛額,江媛ῳ*Ɩ 媛一個小姑娘還冒冒失失,程音剛想了一圈,竟無其他靠譜人士可以請託。
叫季辭陪鹿雪玩,指不定小朋友還挺高興呢。
就很奇怪。
也不知道這人有什麼魔力,她自己還沒叫習慣哥,程鹿雪連舅都喊上了,早上出門的時候那脆生生的一嗓子,差點沒把程音嚇一跟頭。
季辭卻再次不爽:“鹿雪不用去麼?”
程音以為他不樂意幫忙看孩子——也是,堂堂季總周末給人當保姆,說出去確實不怎麼像話。
“沒事,”她趕緊自我反省,不該這樣順杆爬,“你要是不方便……”
“沒不方便。”季辭搖頭,
“你忙你的,孩子放我這兒,有事給我打電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