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高庭鵬指揮，我很快就挖到了他面前。
可還沒來得及高興。
餘震開始了。
眼看著好不容易漏出的縫隙即將再次被掩蓋。
我一個狠心。
將高庭鵬硬生生拽了出來。
自己卻被一側斷裂的巖板砸斷了右臂。
昏迷的前一秒。
我模糊看到了高庭鵬臉上帶滿焦急。
怎麼可能呢？
估計是我昏迷前的幻想吧！
6
再次恢復意識。
我睜眼看到了灰頭土臉的高庭鵬。
他雙眼熬得通紅，手忙腳亂地將水杯往我跟前遞。
“條件有限，好不容易才排到一杯熱水。
”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臉。
更髒了。
成年以後，我就沒見過高庭鵬這樣窘迫。
我收起驚訝，示意他將水放下。
他沒有聽我的，而是把水杯又往前湊了一下。
“你胳膊受傷，不方便。”
我罕見在他面前硬氣了一回。
“我還有一隻胳膊，不用別人幫忙。”
他端著不放，我闔眼不喝。
高庭鵬氣急，想罵我不知好歹。
可想到我受傷的原因，最後還是忍著氣將水杯放在了離我最近的地方。
“我去排隊領吃的。”
他氣衝衝掀簾而去。
我不甚在意地用未受傷的一側手臂端起水杯大口吞咽。
火燒火燎的喉嚨這才好受一些。
隻是肚子又開始不安頓。
算算時間，我已將近一天半沒有進食，倒也是正常。
要是從前，這點飢餓算不得什麼！
從前廢寢忘食學習時，也時常一整天不吃飯。
可自從大學被江嘉禾準時投喂後，我的胃就不再聽我指揮了。
剛開始上大學時，我完全適應不了城市的快節奏。
更適應不了城市裡的物價。
父親掏出家底湊給我的生活費，隻勉強夠我一天吃一頓。
我習慣了，倒也不覺難挨。
隻覺江嘉禾太過大驚小怪。
更覺得她監督我每日吃三餐是多管闲事。
我難道不知道人要一日三餐嗎？
可這些念頭在她偷偷往我卡裡打進一千塊，
還告訴我是學校補助後顯得異常可笑。
我也是從那時開始敞開自己的心扉。
試著去嘗試交自己人生中第一個朋友。
可沒想到，後來會……
又過去了幾個時候。
排隊取餐食的高庭鵬才回來。
更狼狽了。
大雪落在他原本就沾滿塵土的頭發上，順著臉頰混合著泥水往下流。
“大雪封山，村子又偏，物資運輸的艱難。”
“今晚先靠這兩包即食牛肉湊合，我明天再想辦法。”
兩小包，不到巴掌大小。
我緩緩拆開其中一包，香氣四溢。
我清晰地看到高庭鵬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一人一包！
”
我將另一包扔給他，他擺手拒絕。
“我在外邊吃過了，這是病號才有的。”
“是嗎？”
我嗤笑，完全沒有相信他這個借口。
瞪起眼怒道：
“你不吃，我也不吃。”
他見我下定決心，這才撕開包裝將小小一塊牛肉送入口中。
我仨倆下咽下肚後。
抬頭去望他。
不妨卻看見一雙充斥著淚水的眼睛。
“子涵，當初我打翻的肉幹，是你排了幾個小時的隊領到的？”
“你當時，是不是還餓著肚子？”
他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話。
“對不起！”
7
我點頭應下，卻並不打算原諒他。
“都過去了！”
“不，沒有過去，你救了我兩次。”
“我們結婚吧！讓我用一輩子來償還你。”
我頓時劇烈咳嗽起來。
“不需要。”
“高庭鵬，我想明白了！”
“我們不是一路人，等災情過去，你就離開這裡吧！”
高庭鵬一臉詫異。
“為什麼？你不是喜歡我嗎？”
這下輪到我如鲠在喉了。
原來，
他知道我喜歡他。
“還為了救我，不顧嘉禾的求救。”
“這次更是不惜用手臂替我擋掉下的落石。”
“滾出去！”
“你不是特例，不管是誰為救學生困在廢墟，我都會救的。”
聽他再次提起江嘉禾，我徹底失去控制。
“好好好！”
“我出去，你冷靜一下！注意不要把輸液管撤掉。”
高庭鵬大概是打算細水長流，哄著我退出了帳篷。
留我一人在帳篷內發瘋。
回想起高庭鵬說的話，我越發感到惡心。
開始劇烈嘔吐，把剛剛吃掉的牛肉幹全部吐了出來。
之後幾天。
高庭鵬沒有再來見我。
而是將每日領到的物資趁我睡覺偷偷放到我的床側。
我沒有拒絕。
畢竟我是為他受傷，這是他該做的。
高庭鵬卻把這當作我的求和。
災情結束後自然地跟我回了家。
父親為表示他這些日子對我的感謝。
非要和他喝一杯。
我不忍在這個時候破壞父親的興致。
想著明日再告知父親我與高庭鵬的真相。
便縱容了他們一次。
可我沒想到，父親會跟高庭鵬坦白我多年的暗戀之旅。
第二日一早。
高庭鵬等在我的房間門口。
我一開門就被他猝不及防摟在懷裡。
“子涵，
為什麼？”
“為什麼之前不告訴你才是當初替我報警的小女孩。”
我滿頭霧水，一臉嫌惡地掙扎出來。
“我記得我說過，我們結束了！”
“今天你就離開我家，離開這裡，回到你的城市去。”
高庭鵬一點都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仍沉浸在自我感動中。
“子涵，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你還記得當初我們在格桑花見證下的約定嗎？”
“我高庭鵬，將用餘生來報答世界上最美的格桑花公主。”
“小時候的事，早不記得了。
”
我下定決心，絕不會再與他糾結。
高庭鵬滿腔深情，被兜頭潑了一瓢冷水後直接愣住了。
“為什麼？”
我繞過他，沒有理會他的自言自語。
隻是面對父親的欲言又止。
我不由得有些傷心。
“爸爸，女兒不孝，讓您失望了！”
父親似是想勸我，但在對上我堅毅的目光後，開口變了調。
“在爸爸心裡，你永遠都是爸爸最愛的女兒。”
“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
一股熱氣從我的腳底往上蔓延，我像小時候那樣，撲向了爸爸。
他老了，也瘦了，但永遠都是我最堅實的後盾。
高庭鵬回神後追出來糾纏。
被父親拿著大掃帚趕走了。
“臭小子，敢欺負我閨女，看我不打S你。”
望著神氣的父親，我撲哧笑出了聲。
父親長長嘆了口氣。
“總算笑了，這才對嗎？”
“自從高庭鵬去你們學習支教，你的臉色就一天比一天差！”
我下意識摸上了嘴角。
原來，從很久以前開始。
那個引我向上的少年，已經成為我苦難的根源了嗎？
8
我想明白了、解脫了。
高庭鵬卻一頭扎進去了。
他開始每日為我摘格桑花。
我拒絕他也不甚在意，
自顧自做著曾經許諾過我的事情。
但我不稀罕。
這些他曾為江嘉禾做過的一切。
隻會惹來我的厭惡。
他卻想不明白。
“你這樣，對得起那麼愛你的江嘉禾嗎？”
再一次將精美的格桑花束送給隔壁老師後，我無奈開口。
“不要提她，她就是個惡毒的小人。”
“當初如果不是她冒充你，我怎麼會跟她在一起。”
“閉嘴！”
我從沒想過，曾經把江嘉禾放在心尖尖上的高庭鵬會用惡毒來形容她。
我頓了頓。
說出了本打算一輩子都埋在心底的話。
“當初，
我本來是想先救嘉禾的。”
“是嘉禾用眼神示意我，先救你！”
高庭鵬像是聽到了什麼搞笑的事情。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
地震前夕，我雖然心裡仍有些別扭，倔強著不肯繼續接受江嘉禾的好意。
但在心裡，早就原諒她了。
所以才會在第一時間選擇看她。
說實話，那一刻我是有些震驚的。
江嘉禾不知何時，竟然超越了高庭鵬在我心中的地位。
隻是更讓我沒想到的是，江嘉禾愛高庭鵬，竟勝過了愛自己。
得知她S在餘震後，我產生過瞬間的後悔，然後才是綿綿無期的恨。
恨她為什麼在盤踞在我心上後，
沒有保護好自己。
也恨自己為什麼聽了她的話。
“高庭鵬，她S在了最愛你的那一年。”
高庭鵬誇張的嘴角漸漸收緊，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袖。
“你說真的？”
“真的，所以你永遠不能用惡毒來形容她。”
“我也永遠不會原諒你。”
高庭鵬在得到我的回答後，整個人都萎靡下去。
我本以為，他該S心了。
可第二天下課後，我依舊在辦公桌上看到了新鮮的格桑花。
“嘉禾已經去世，我已沒有辦法彌補自己的過錯。”
“可子涵，我們還可以有很美好的未來。
”
辦公室其他老師也跟著起哄。
“小艾，我看小伙子不錯。”
“你就答應了唄！”
一張張熟面孔的好意，我不好拂了她們的好意。
隻得拉著高庭鵬去外面解決。
他卻以為我應下了。
邊走邊跟我保證。
“子涵，你放心，我以後一定會對你好的。”
“以後我也絕不會再離開你半步。”
“行了！”
我停下腳步，開口打斷他自以為是的補償。
“高庭鵬，你非要我把底翻出來嗎！”
“我本想給你留些臉面。
”
“你既不要，那我也不必顧忌了。”
高庭鵬心裡泛上些不安，想要扯開話題。
“你不答應，定是我哪裡做得還不夠好。”
“既如此，我今日先送你回家吧！”
我沒接話，隻冷冷地盯著他。
“高庭鵬！”
“上大學時，你就知道，當初救你的人是我，對不對？”
高庭鵬裝傻，假裝不懂。
“子涵，你在說什麼？”
“外邊這麼冷，先回去好不好？”
我沒理會，繼續拿刀劃著他的假面。
“但你嫌棄我的出身，
覺得與我相認會讓你沒面子。”
“所以才將計就計把明朗活潑的江嘉禾當成是我，是也不是？”
聲聲質問下，高庭鵬失去往日的從容，臉色漲紅地否認。
“胡說什麼？什麼我早知道，什麼嫌棄？”
然而語無倫次的反駁徹底證實了他的虛偽。
江嘉禾不管是從哪個方面來看，怎麼都不會是藏族女子。
她周身充斥著江南水韻，舉手投足皆流露著溫婉。
這樣一個女子，同頂著高原紅的我站在一起。
誰來自藏區一目了然。
故而，她能成功冒充我的原因隻有一個。
那就是高庭鵬想讓江嘉禾成為我。
我嘆了口氣。
“走吧！
高庭鵬，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我們也早已不再有任何可能。”
9
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高庭鵬。
也是從這一年開始，學校每年都會收到一筆神秘人的捐款。
不過這些都與我這個小小的教師沒有關系。
我能做的，不過是將全部身心都投入熱愛的支教行業之中。
年復一年。
不過一眨眼，我送走了我的第一批學生。
臨走時，她們眨著亮晶晶的眼睛問我。
“老師，大學好不好呀！”
我趁著低頭的空檔，掃去眼角的淚痕。
摸著她有些幹枯的頭發，柔聲為她解答最後一個問題。
“好，
很好。”
“在大學，你會接觸到一個嶄新的世界。”
我頓了頓。
“也會交到各式各樣的朋友。”
“而其中一個，會成為你此生摯友。”
“所以，孩子們，不要怕！也不要自卑！”
“你們是藏區走出的格桑，世間最美好你們都值得。”
又過了幾年。
我應邀參加優秀教師表彰大會。
那是我自江嘉禾去世後第一次走出藏區。
回程路上，我看著瘋狂倒退的路景。
緊急叫停了大巴。
江嘉禾葬在這裡。
我的手慢慢描摹著這個永遠停留在十九歲少女的面龐。
突然有很多話想和她說。
“嘉禾，很久不見了！”
“你在那邊過得怎麼樣？”
“一切都還好嗎？”
“我還行！”
“孩子們很可愛，雖然有時會調皮，但都沒有壞心的。”
說著說著，眼淚吧嗒吧嗒打湿了碑下的鮮花。
“嘉禾，我有些想你。”
“我原以為，我會恨你一輩子。”
“可一輩子太長了，竟讓我早早原諒了你。”
“我已經想不起你對我的傷害了。”
“記得的，隻有你對我的好和你的笑。”
我抬手擦掉眼淚。
怎麼能被嘉禾看到我在哭呢！
她會擔心的。
“嘉禾，或許當初我不該答應你先救高庭鵬的。”
“我有些後悔了！”
“但更多的是遺憾。”
“我們本來都可以擁有更美好的未來。”
我站起身，抱了抱嘉禾冰冷刺骨的墓碑。
“嘉禾，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偷偷告訴你哦，現在我可不是那個剛進城還會做反公交的小丫頭了！”
“連我帶的學生，都會坐了呢！”
再次告別後，我轉身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高庭鵬。
他瘦到脫像。
我差點沒認出來。
“一起吃個飯吧！”
他怕我拒絕，又補了一句。
“我沒多少時間了，就當是全了我一個遺願。”
我沒接高庭鵬遞過來的菜單，單刀直入問道：
“怎麼回事？”
高庭鵬笑了笑，對著服務員報了幾個菜名。
都是我愛吃的。
“都是命！”
接下來無論我再怎麼問，他都不肯再回答。
這頓飯吃得很沉悶。
但高庭鵬看起來卻很滿意。
結束後，他再次扯起熟悉的笑容與我道別。
我卻無法與之共情。
10
再後來，我在大學群裡得知了高庭鵬的S訊。
也知道了他S去的緣由。
原來，他在山區支教時為救落水的孩童。
落下了病根。
身體各個功能都受到很嚴重的損害。
能強撐著回城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恍然大悟。
原來，那天不但是他與我的道別。
更是他與嘉禾的道別。
這樣也好，我們三人之間的糾纏，早該落下帷幕了。
群裡的人也很唏噓。
說著說著還聊到了嘉禾。
“曾經風靡全校的金童玉女，竟然雙雙英年早逝，不得不讓人嘆上一句可惜呀！”
“是呀，這誰能想到？”
“對了，你們還記得當時那個小跟班嗎？”
“叫什麼來著？”
“艾子涵。”
“對對對，就是她，話說你們這些年有人見過她嗎？”
“好像自從畢業之後，她就消失了。”
“你們說，她不會也……”
話題偏到了天邊。
我關上手機，不再去看。
仰身躺倒在格桑花叢中。
漫天的星星像一顆顆寶石，綴在無垠的夜空中。
亮晶晶的，像極了嘉禾帶笑的眼睛。
也像極了孩子們求知若渴的眼睛。
我朝著天空，放聲大喊起來。
“艾子涵，你要朝前走，不要回頭！”
“你是最棒的！”
“隻要努力，你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這些，是嘉禾曾經對我說的。
也是現在我對孩子們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