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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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帶我簡單梳洗一番,隨後引我去了汗王歇息的寢帳。


路上一直暗暗提點我要想盡辦法留住自己的夫婿。


 


在北溪,男人才是女人的所有倚仗。


 


出嫁時,所有人都告誡我切勿辱沒南棠皇家威嚴。


 


可南棠公主又如何?


 


不如汗王女人的名頭好用。


 


到了營帳口,阿桃就停下了,恭請我進去。


 


我掀開幕簾,她卻隻是擺了擺手,立在營帳口,紋絲不動。


 


瞧見我問詢的目光,阿桃這才解釋道:


 


「隻有汗王的女人才能入王帳。


 


「說起來,繾綣公主還是第一個呢。」


 


我按照阿桃說的那樣,悄悄縮進床褥裡。


 


一股清冽的草原氣息湧進來,這種味道我好像聞過的,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露出一雙眼睛打量四周,

左側的帳沿上掛著一副巨大的弓箭,倒是與他相配。


 


隻不過,這把弓上卻系著一條紅綢帶,看起來是女子束發用的絲帶。


 


我捏著褥邊,目光一直瞧著帳房入口處。


 


我……真的是第一個入王帳的女子嗎?


 


燭火映著紅絲帶的影子,夜已深了。


 


風發出嬰孩般的嗚嗚聲,好像記憶裡也有什麼人總愛這樣哭。


 


12


 


北厭離過來的時候,渾身酒氣。


 


他盯著我的臉,不同於白日的冷漠蕭涼,此刻的他已然變了副神色。


 


帶著深深的眷戀和糾纏:「綣綣……綣綣。」


 


他的眼神混沌,而我的心思卻越發清明。


 


那些久等的困頓也盡數消失。


 


原來,

他也認錯了人。


 


奇怪,我為什麼要說「也」呢?


 


腦海裡現出陸含卿那雙我看不懂的眸子。


 


與眼前滿含柔情的眼眸漸漸重疊。


 


隻不過這次,我沒了反駁的立場。


 


他叫得那樣自然,以至於我在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默認了這個稱呼。


 


就好像,我真的是他口中呢喃的綣綣。


 


我沒有多想,主動摟上了他的脖子。


 


光潔的臂膀裸露在涼夜裡,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碰到他的一瞬間,我分明看到他滾動的喉結。


 


他自然也是情動的,幾乎不需要思考,他便低頭吻了過來。


 


漸漸,兩人都縮進溫暖寬大的床褥裡。


 


他青澀,用力中帶著一絲纏綿與憐惜。


 


然而,也隻是一個吻而已。


 


他忽然抓起我的手,將手背貼緊他的額頭。


 


我期待著他的進一步行動,然而卻久等不至。


 


於是我隻好繼續褪下衣衫,努力用另一隻手牽引他。


 


北厭離的手很涼,碰到我右臂上的疤時,似乎大為觸動。


 


長長顫動的睫毛擦過手背,他睜開眼睛,盯著那塊疤看了許久。


 


13


 


「這裡,為什麼是一塊疤?」


 


自我有記憶的時候,這塊疤就已經在了。


 


公主嬌生慣養,身上怎麼可以有疤呢?


 


因此我不得已扯了個謊。


 


「這不是疤,是有些特殊的胎記。」


 


這道疤似乎汙了他的眼,他忽然就沒了興致,起身出去了。


 


我反復摩挲那塊突兀的疤,抱著衣裳,在床上愣了好久。


 


果然,

就算頂替了公主的身份,褪掉這層衣衫,也還是會原形畢露。


 


不多時,隔壁營帳裡傳來起起落落的歡好聲。


 


新婚之夜,他寧可去找別人,都不願意留在我這裡。


 


他一定很嫌棄我身上這塊疤痕。


 


也可能他嫌棄的是我這個人。


 


就算趁汗王酒醉竊取了一絲垂憐,也不會久存。


 


一旦等他意識清醒,就會抽身而去。


 


這應該就是伊人的命。


 


14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


 


阿桃給我準備了許多北溪女子的裝束。


 


紅紅的綢帶沒由來地讓人心悶,我匆匆換洗完畢就出了帳篷。


 


也許我是第一個在王帳留宿的女人,旁人待我格外恭敬。


 


草原沐浴在陽光裡,鍍上了一層金色的朦朧。


 


坡堤下,

一排黃澄澄的花朵開得嬌豔。


 


這應該就是北溪特有的秋雨花了。


 


秋雨花背後還有一個美麗的故事。


 


據說這種花是戀人飲下孟婆湯前流下的眼淚所化。


 


其中凝結著對戀人最不舍的記憶和亙古不變的真情。


 


秋雨花香味綿長,暮秋之際花瓣逐漸凋零,然花朵顏色卻分毫不變。


 


食之可喚起平生最真摯難忘的記憶。


 


我忍不住蹲下來摘了一朵,放在嘴裡輕輕地嚼。


 


花朵雖香,吃起來卻是沒有味道的。


 


我眯上眼睛等了很久,但什麼都沒有想起來,一片虛無的混沌。


 


也對,不過是一個傳說罷了。


 


我竟傻到相信這個。


 


「想起什麼了嗎?」


 


我下意識地回答:


 


「沒有,

傳言是假的,這秋雨花並不能喚醒人的記憶。」


 


15


 


北厭離逆著光,周遭都打上了光影,是以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隻能從他顫抖的腔調中感受他此刻的震動。


 


「秋雨花乃北溪獨有,你如何識得?」


 


一句話著實把我問住了。


 


但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到底如何識得這種花的。


 


就好像記憶裡一直有個模糊的影子,當看到本體時,幾乎不需要想象,就立刻認了出來。


 


「汗王莫怪。這是我從一本記錄地方風貌的小冊上看到的,因覺得有趣,便記了下來。」


 


他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就在我以為此事要告一段落時,他又追問了一句,似乎有些不甘心。


 


「那你吃這朵花,是為了想起誰?」


 


陽光刺得我微微眯起了眼。


 


「沒什麼,就是……想家了而已。」


 


16


 


晚上再次回到王帳時,我在桌上看到了兩個瓷娃娃。


 


看裝束,應該是從南棠集市上買來的。


 


我將娃娃拿了起來,是兩個孩童。


 


女童模樣嬌憨,瞧著不過七八歲。


 


男童看起來沉穩點,但也不過十歲左右。


 


並肩挨在一起,看起來倒也惹人歡喜。


 


沒想到大名鼎鼎的北溪汗王,竟會喜歡這種孩童玩意兒。


 


昨日來得急,許多東西並未安置。


 


今日一大早,阿桃就差人把我隨身攜帶的東西搬了進來。


 


其實我也隻有一件要緊物什而已。


 


是一條縫得歪歪扭扭的繡結,在南棠叫作「引南柯」。


 


倘若夜晚無眠抑或常作噩夢,

就可以在床邊掛一條這樣的繡結。


 


守夜的仙人看到這個標記,就會將美麗的夢放進來。


 


這條「引南柯」應該是我自己做的。


 


看樣子是很小的時候做的。


 


或許正是因為有了它,那些寂寥的夜晚才不會那樣難挨。


 


所以我把它帶到了北溪,掛在床頭。


 


希望今晚能有個香甜的夢。


 


隔壁又響起讓人羞恥的聲音,看來,今夜他不會回來了。


 


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控制不住的失落。


 


我真的做了一個夢。


 


也不知是秋雨花還是引南柯的功勞。


 


因為夢裡太過真實,我一時竟分不清那些到底是想象還是真實的回憶。


 


我又回到南棠高高的宮殿裡。


 


隻不過那裡格外荒涼,應該是某處冷宮。


 


我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穿著小丫鬟的裝束,鑽過狗洞,給對面送飯。


 


看對面伸出來的靛藍色衣角和那瘦弱但寬大的手掌,應該是一個少年。


 


奇怪,這真的是我嗎?


 


夢裡看不真切,到底是我對公主的想象,還是對自己的回憶?


 


我分不清,但我了解公主,她肯定不願穿丫鬟的衣服。


 


想來,那應該就是我自己了。


 


那麼對面那個少年呢,他又是誰?


 


夢到這裡戛然而止。


 


我睜開眼的時候,發現引南柯被北厭離抓在了手裡。


 


17


 


他抓得那樣緊,怪不得我的夢會碎掉。


 


我伸手去拿:


 


「這不過是我小時候做的玩意兒,沒什麼特別心思的。」


 


沒想到北厭離快速收回胳膊,

擺明不想還給我了。


 


「綣綣,這是你欠我的。」


 


他今日又沒喝酒,如何也會說胡話?


 


那引南柯陪我了近十年,實在不想拱手相讓。


 


我又使勁跳起來去拿,不料衣擺踩在了腳底,不僅沒有跳起來,反倒要摔下去。


 


北厭離大手一攬,就將我穩穩護在懷中。


 


可睡前放在枕邊的瓷娃娃,卻被連帶著摔在了地上。


 


他的眼神極具進攻性,換在昨天我想必就會順水推舟了。


 


可是現在的處境,我就在旁聽著,他明明剛與他人行了魚水之歡……


 


我泛起一陣惡心,假意去撿地上的娃娃,不著痕跡地從他懷裡逃了出來。


 


可惜,那男童的辮子被摔斷了。


 


月色深沉,兩個娃娃躺在手裡,

竟是一樣的面容。


 


北厭離也蹲了下來,長長的衣袍將我籠住。


 


於是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


 


「他們長得這樣像,還能分辨得出嗎?


 


「你說世界上會不會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18


 


灼熱的鼻息噴在我的耳側,痒痒的,但我卻生不出半分綺思遐想。


 


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公主?


 


我將那兩個瓷娃娃塞到他的手裡,強行開了個玩笑。


 


「我倒是想不到北溪王喜歡這種幼稚的玩意兒。


 


「不管是這兩個娃娃,還是我的……」


 


北厭離把話搶了過去。


 


「引南弦。」


 


我有些惱:「你既然知道這是引南弦,

便也該明白它於我而言有什麼作用。」


 


我想不明白自己為何識得秋雨花,自然也想不明白他為何識得引南弦。


 


他年幼時曾在南棠做質子,也許是偶然見過。


 


北厭離的表情有些無奈。


 


「綣綣,你說過的,這本來就該是我的。」


 


他將繡結貼身放進懷裡,卻將瓷娃娃重新擺在桌面上。


 


「至於這娃娃,你拿著玩罷。」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白日你說想家,我便從南棠集市上買了下來。」


 


北厭離將引南弦縛於自己胸側。


 


「引南弦便放在我這裡,你若想求一個好夢,最好貼緊我。」


 


我暗啐一口,原來這北溪王也會說這種風流話。


 


孰料,他說的貼緊,就隻是字面意義上的貼緊。


 


他將我緊緊攬在懷裡,

睡得並不踏實。


 


就好像,害怕隨時會分開的那個人,是他一樣。


 


19


 


借了北溪王虛假的恩寵,我在北溪的日子就這樣慢慢過下去。


 


北厭離習慣了找別人發泄,但總是會回來擁我入眠。


 


但奇怪的是,我睡得卻格外安心。


 


也許是引南弦在護佑著我,畢竟我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北厭離最近很忙,北溪雖表示與南棠結盟,但卻不會放棄攻打其他小國。


 


北溪就這樣勢如破竹般吞並弱小,隱隱對南棠形成環抱之勢。


 


可我知道,就算是在南棠,他也有數不清的暗樁和眼線。


 


不知道他是否察覺了我的身份?


 


北厭離囑咐阿桃與我說話解悶,我央她給我講講南棠趣事。


 


果然,公主還是得償所願了。


 


她及笄的那天,確乎是嫁給了陸含卿。


 


「狀元郎和太傅之女,真真是門當戶對。」


 


太傅之女?原來她給自己安排了這樣一個身份。


 


「據說禮儀之盛大,不亞於……公主和親呢。」


 


阿桃小心打量我,見我表情淡然,便又大著膽子說了起來。


 


「雖然新婦戴著面紗,但瞧那身形,定然是傾城之姿,與溫潤如玉的狀元郎甚為相配。」


 


阿桃的聲音透著幾分向往。


 


「你很喜歡陸含卿嗎?」


 


「當然!他冠絕天下,誰人不知?他的邊塞詩,在我們北溪也人人稱頌呢。」


 


「那他最近,可有什麼新的詩作?」


 


阿桃的眼神黯淡下來,搖了搖頭。


 


「沒有了。


 


「也許,

是忙著陪夫人吧。」


 


20


 


夜晚的風沙越來越大,我隻能早早進帳房裡歇著。


 


這天我習慣性地窩在內側,等待北厭離的到來。


 


他今日來得格外晚,身上裹挾著夜風的涼氣,再一次酩酊大醉。


 


北厭離將我扯到他的懷裡,發出乞求一樣的囈語。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綣綣?」


 


我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態的樣子。


 


甚至差點就想承認自己的身份了。


 


我剛想說話,他卻野蠻地堵了上來。


 


猛烈的酒氣灌了進來,我似乎也沒有那麼清醒了。


 


良久,他才肯放開我。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流露出一種脆弱的依戀。


 


他再次將我的手背貼緊他的額頭。


 


怎麼會這樣燙?


 


我忙翻過手來輕輕感受他額間的體溫。


 


外面嗚嗚作響,一定是風在哭。


 


他乖乖地像個孩子一樣不動彈,深邃的眼睛卻像是要把我吞噬了。


 


伴隨著嗚咽的涼風,「嗚哥兒」這三個字忽然就一同鑽進了腦海裡。


 


緊接著又從我的口中吐了出來。


 


北厭離猛地一僵,像是受到了什麼巨大的刺激,反身將我圈在懷內。


 


粗礪的手掌順著我的臉慢慢滑到脖頸。


 


「綣綣……我知道是你,你就是綣綣。」


 


大概我真的很不清醒。


 


我又聽到了那起起落落的歡好聲。


 


可是聲音這樣近,一切又如夢似幻,我實在分不清是隔壁還是眼前。


 


我攀上那堅實的後背。


 


汗王在我這裡,

想來一切都不是夢。


 


這次應該是我自己。


 


21


 


睡得餍足。


 


隻要引南弦在我的身邊,就不怕夢境苦澀難嘗。


 


可醒過來的時候,卻看到洛繾綣譏诮的眼神。


 


我還以為是在夢裡,就沒有著急起身。


 


也因此看清了那張陰毒的怨婦嘴臉。


 


她一把掀開我的被褥,雪白的肌膚上,紅紫的痕跡格外扎眼。


 


我忙拿起散亂的衣服遮住。


 


自尊心蕩然無存。


 


洛繾綣怒極反笑,使勁在我的腋下掐了一把。


 


「我好不容易跑到北溪來,沒想到你果真過得這般春風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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