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們考慮得理智,清醒,又周全。
唯獨沒有問過我的意見。
所幸那時候,溫瑤提出要跟我結婚。
我答應了她,我以為她能像之前很多年一樣,拉著我在深淵邊緣行走,努力不讓 我掉下去。
可她的身邊,已經有了蘇宇。
12
血把眼前視線糊成一團的時候,我終於摸到了一旁的尖銳石塊。
然後舉高,用力砸下。
溫熱的血濺在臉上,男人軟著身體倒下去。
我舉著染血的石塊,貼著牆慢慢站起身。
幾步之外,少女聽到動靜,轉過頭看著我。
她的眼底有一塊陰雲:「有點本事。」
我喘了兩口氣,對她說:「一直都是你的心上人蘇宇對不起我。你再喜歡他,他 的心裏還是隻有溫瑤,
哪怕溫瑤結婚了,哪怕他快要死了,他也不會考慮你。」「你閉嘴!」她暴怒地沖過來,一耳光用在我臉上,「如果你不答應溫瑤的求 婚,他們吵過就會很快和好的,他會和溫瑤過得很幸福!」
臉頰又痛又發燙,我看著她,鎮定地笑:
「我為什麼不能答應呢?如果蘇宇和溫瑤吵架後,說要和你結婚,難道你會拒絕 他?」
「他要死了,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沒辦法治癒他的癌症,隻好把怒氣發洩在我這個 無辜的人身上。」
我頓了一下,輕輕吐出兩個字,「廢物。」
「這麼捨不得,就該陪他一起去死。」
那個瞬間,我想起那個一臉嚴肅的醫生說過的話。
「周先生,你必須適當地把情緒發洩出來,這對你是有好處的。」
果然如此。
少女愣愣地看著我,半晌,忽然淒厲地哀嚎一聲,沿牆壁緩緩下滑,在地上蜷縮 成一團。
她哭得那麼傷心。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有些不解。
他們這些人,總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可憐的人。
蘇宇,溫瑤,還有她,都是一樣的。
我勉強把臉上的血跡擦乾淨,走出小巷時,遙遠天際的日出正好綻出第一道金光。
然後一點一點,直到光芒填滿整片昏暗的天空。
很美麗的風景。
所以有沒有溫瑤在身邊陪著我看,其實已經無所謂了。
我打車去警局報了警,把染血的石塊遞過去,問員警我這算不算正當防衛。
年輕的員警看著我,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滿是憐惜:
「周先生,你放心,
你身上的痕跡能證明對方是殺人未遂。隻是..你還好嗎?
我說還好,可能有點痛,不過傷口我自己會處理。
「需不需要聯繫你的家人,來接你回去?」
能聯繫誰呢?
我垂下眼,笑了笑:「不用了,我家裏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做完筆錄,回家,我把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找出來,簽完字,寄到了溫瑤公司。
在處理這一切的過程裏,溫瑤始終沒有聯繫過我一次。
但我能從蘇宇的朋友圈裏看到,她陪他去了雲南。
理由,當然和用過無數次的那個一樣。
他快要死了。
這是他的遺願。
在蒼山洱海,他坐在搖椅上,她溫柔地倚靠在他身邊。
他說:「溫瑤,等我死了,
你就把我的骨灰埋在這裏,我想做個自由的靈魂。」
「如果你偶爾想起我,就來這裏看看風景吧。」
多浪漫啊。
他連死都要死得這麼浪漫和深刻,要溫瑤一輩子都掛念他。
我翻完這條朋友圈,漠然地刪掉蘇宇的好友。
其實我能猜到溫瑤的想法,她不聯繫我,是帶著一種近乎自我欺騙的逃避。
仿佛隻有她不跟我說,默不作聲陪著蘇宇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再回到我身邊, 我們就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那樣,繼續走下去。
但,不可能了。
13
離開這座城市前,我去見了一個人。
是我和溫瑤共同的朋友,叫齊媛媛。
因為性格原因,從小到大我也沒交到幾個朋友,她勉強算是一個。
「我要離開了。
」
她咬著煙,驚得站起來:「不是吧,你也得癌症了?!」
我失笑:「怎麼可能,就是不在這裏待了,換個城市。」
「那周家的公司和家業怎麼辦?」
「不要了。」我平靜地說完,又重複了一遍,「從一開始,我就沒想要。」
其實所有人都清楚溫瑤在和她患有絕症的前男友糾纏不休,所有人都在看我笑 話,所以當我把離婚的消息告訴家裏時,小姨溫柔地說:
「沒關係,像我們這樣的家庭,二婚也不會沒有價值的。」 我笑了笑:「我沒有價值,別妄想了。」
「周家的公司還給你們,你一直惦記著的、屬於我媽的東西,也早就是你的了。
我說,「如果不想周家逼死長子的醜聞傳出去,就放我自由。」
她那雙清淩淩的、永遠溫柔如水的眼睛裏,
第一次出現了憎恨。
仿佛是出於報復,她壓低了嗓音,輕輕地說:「不怪你,周琦,你的妻子寧可去
陪一個死人,你也確實可憐。」
在我對溫瑤的愛和期待消失無蹤之後,這句話已經無法給我帶來傷害。
我告訴齊媛媛:「總之,如果溫瑤來問你,別告訴她我去哪兒了。」
——周琦,你什麼都有。
溫瑤,我什麼都沒有,唯餘一具還活著的軀殼。
聽齊媛媛說,我離開後沒幾天,溫瑤就回來了。
她孤身一人,身邊沒有蘇宇,大概他還是沒有挺過去,隻是死在蒼山洱海,也算 實現了他的遺願。
溫瑤給我打了很多個電話,我都沒有接,她又發來消息:「什麼意思?」
「你要跟我離婚嗎,
周琦?」
我沒有回復。
也確實沒有回答的必要。
齊媛媛告訴我,溫瑤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四處尋找我的下落,甚至找到了周家去。
她闖進去的時候,我爸和小姨正商量著要不要把我抓回去,送給那個年逾五十但 有權有勢的寡婦。
「周琦,你不知道溫瑤當時的表情,嘖嘖嘖。」
齊媛媛在電話裏跟我感慨,「而且你之前不是報警了嗎,員警寄了回執記錄到你 家,還打了電話,說聯繫不到你,不過那兩個殺人未遂的犯罪嫌疑人已經抓到了。
後續的一些消息,也是齊媛媛告訴我的。
溫瑤找到警察局去,問了那天的詳細情況,也許是出於對我的同情,女警事無巨 細地告知了她。
然後溫瑤就崩潰了。
走出警察局,她就抱膝蹲在路邊,哭得聲嘶力竭。
當時齊媛媛就陪在她身邊,看著溫瑤抬起通紅的眼睛,又問了一遍:「你究竟知 不知道周琦去哪兒了?」
「不知道啊。」
齊媛媛看著她,無奈地聳聳肩,「你知道的,周琦性格就那樣,捂不熱,我們誰 都跟他不熟,他隻認你一個人。」
這話好像徹底把溫瑤擊垮了。
她開始瘋狂地調查,這些年,我都經歷了什麼。
在國外那三年,又發生了什麼。
那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每被揭開一點,溫瑤就更崩潰一點。
我想她一定很後悔曾經對我說過的那些話。
但覆水難收。
聽聞溫瑤的痛苦,我也並不覺得快意,心裏隻剩下漫無邊際的漠然。
何況無論是當時經歷這些,還是如今回憶起來,我心裏其實都很難有什麼激烈的 想法。
因為一直以來,我都像一具行屍走肉那樣活著,隻有溫瑤能調動我的一點情緒, 讓我在一潭死水般的生活裏找到一絲期望。
如今,也都消散。
那天,齊媛媛告訴我,我們以前念過的那所高中舉辦校慶典禮,邀請傑出校友回 去參加。
我和溫瑤的邀請函,都被寄到了溫瑤那裏。
她回去看望老師,曾經的年級主任很感慨:
「這麼多年,你和周琦一直都在一起,還結婚了啊——真是難得,很少有年少情 侶能走到這一步。」
溫瑤木然地站在那裏,聽年級主任一句句念叨著過往,都是被她刻意塵封在記憶 角落裏的那些細節。
「她肯定想起來了,十七八歲那陣她有多愛你,哪怕高考完我們一起喝醉了,走 在路上,她都念叨著,未來要和周琦結婚。」
齊媛媛說著,停頓了一下,「所以走出學校的時候,我告訴她,別裝了,周琦在 國外整整三年,你都沒想過去看他一次,隻顧著和蘇宇糾纏。」
「何況,他現在已經對你死心了。」
14
溫瑤是個很聰明的人。
就從這句話裏,她就猜到了我和齊媛媛還有聯繫,於是想辦法從她那裏找到了我 的聯絡地址。
那天下午,我拎著一袋藥從醫院回來時,發現溫瑤就站在門口。
看到我的一瞬間,她眼睛就紅了:「.…周琦。」
「周琦,你也生病了,是嗎?」
「沒有,
我很健康。」
我淡漠地說,「隻是一些心理和精神方面的藥物而已,我吃了很多年了,暫時不 會危及到性命,至少不會像癌症那麼無可治癒。」
說完,我越過她就要往院子裏走,然而溫瑤一把抓住了我的衣擺,哀求似的說: 「周琦,我不想和你離婚。」
我覺得很荒謬。
因為我對她的愛並不是一瞬間消散的,而是在她一次又一次地選擇蘇宇的過程
裏,一點一點,慢慢消磨乾淨。
如今蘇宇過世了,她又回來找我,算什麼呢?
於是我冷靜地建議她:「其實,如果你捨不得蘇宇,可以陪他一起走的。」
「我沒有捨不得他!」
這一句驀然抬高分貝後,她的聲音又低下來,
「我一開始就說過,
蘇宇他得了癌症,快要死了,我隻是覺得愧疚,想陪他走完 最後一程而已。」我已經數不清,這是她第幾次在我面前提到蘇宇的病了。
好像因為他得了癌症,所以全世界都得無條件地遷就他,死亡面前,一切讓道。
於是我終於笑起來:「那有什麼了不起的啊。」
「不就是癌症嗎,不就是快死了嗎?難道隻有他一個人經歷過嗎?」
「這麼多年,我割過腕,燒過炭,也吃過好幾次藥,隻不過每一次都被救回來了 而已。他在你面前哭著說自己活不了多久的時候,其實我是美慕他的啊。」
「我美慕他,可以沒有拘束地死去,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他換的。」
「讓我死,讓他好好地活著,幸福地和你在一起。所有人都得償所願,那樣更
好 。」
溫瑤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她的眼睛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湖水,而此刻,浮現出濕淋
淋的絕望和痛楚。
「..周琦,我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的話——」
後面的話,溫瑤終究沒有說出來。
因為她已經說不出來了。
明明犯錯的人是她,傷害我的人是她,可她在我面前哭得這樣慘,就好像我做了 什麼對不起她的事。
哪怕是這個時候,我心裏也沒什麼太大的情緒波動。
「溫瑤,人總是會變的,人也是可以變的。所以哪怕你二十歲時說過要等我,卻 在二十一歲時就變卦了,我也沒怪過你。我是真心喜歡過你的,喜歡到這麼多 年,也隻有你能牽動我的情緒,哪怕一開始你放棄我,義無反顧地奔向蘇宇,
我 也可以不計較。」
「隻是,這份喜歡已經被你親手,一點一點消磨乾淨了。」
「不管是你,還是蘇宇,還是那個喜歡蘇宇的瘋子,你們傷害我的理由都是一樣 的——因為我什麼都有,我過得幸福美滿,而你們總是進退兩難,愛而不得,有 各種各樣的缺憾。」
「但現在,我放棄了一切,什麼都沒有了,你們可不可以放過我了呢?」
溫瑤終於消失在我的生活裏。
偶爾,我會從齊媛媛那裏聽說幾句關於她的消息。
比如那兩個犯罪嫌疑人忽然死在了牢裏。
比如溫家忽然開始不計後果地打壓周家的公司,哪怕用高得不合理的價格也要把 單子截下來。
最後周家破產,溫家也元氣大傷。
那禁錮了我二十多年的純金枷鎖終於崩塌湮滅,得知這個消息後,我難得愣了片 刻,然後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了酒。
因為洗過好幾次胃,所以我的胃一直很脆弱,經不起酒精的刺激。
偶爾去酒吧,我也隻是點一杯酒放著,並不會喝。
但人生難得有喜事,多少還得慶祝一下。
我抿了兩小口,感覺胃部微微作痛,就把酒罐放下了。
這時候,手機忽然響起來。
我接了。 是溫瑤。
她那邊傳來的聲音裏也帶著一點醉意:「周琦,我替你出氣了。」
一瞬間,我好像被這聲音拉回了十四歲的時候。
我被人欺負,她跑去找人打架,最後帶著滿臉傷口回來找我,說:「是我打贏了, 周琦,我替你出氣了。
」
那是我喜歡她的開端。
但很快回過神來。
「掛了。」
溫瑤惶急又不知所措地說:「別...周琦,我就想再聽你說兩句話。」
我笑了笑:「你有沒有再去蒼山洱海看過蘇宇呢?」
....
溫瑤沒有說話,但電話那邊的呼吸聲忽然急促起來,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忘記告訴你了,其實那天晚上,你拋下我去找蘇宇的時候,他就來加了我的好
友 。所以接下來,你們旅行的每一站,做了什麼,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溫瑤,我知道你為我做了很多事,但我並不會因此就對你產生一點感激,你不 配。」
夜風混著月光輕柔地吹過來。
良久良久,溫瑤的聲音終於又響起來,
帶著艱澀的哽咽。
「對,我不配。」
「周琦,一切都是我的錯,該受折磨的是我,求你.…好好活著。」
我什麼也沒說,隻是掛斷了電話。
前兩天去醫院復查,醫生說我的情緒已經好轉很多。
或許是逃離了一切沉重的負累,反而讓我多出一點往下走的勇氣。
我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夢到十幾歲的我和溫瑤。
我把啤酒罐丟進垃圾桶,離開了陽臺。
今晚要早睡。
明天去海邊看日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