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瞞姑娘，陛下等著您呢。他說待您見到他，自能明白。」
一霎時我便了然，一腳如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
裴軒不甘心地想扯我的袖子，我卻徑直避開。
他的手落空，轉眼又擠出笑對公公道：
「這位公公，我是阿瞞的夫君，本次科舉三甲第二十三名。」
王大娘聽到裴軒要迎我回府時便恨得牙痒痒，如今又見宮裡的尊貴人想請我入宮，連忙跟著道：
「是啊是啊，程阿瞞是裴學正的府內人，前些日子二人鬧了矛盾，裴程氏這才逃了出去。
她眼睛滴溜一轉，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拔高了聲音。
「公公，該不會是裴程氏的鋪子成了御肆？公公啊，您可要為我們這些平民百姓評評理！裴程氏日日說自己無意參選，
也沒有參與過這些流程，陛下怎會選她的鋪子？您是不是誤了耳，聽錯了？
「何況，裴程氏她一介婦人，既生不出孩子，也常和夫婿鬧氣，她多半是要回裴家的，這鋪子啊，長久不了。」
公公冷笑一聲，還未開口，繡花的小姑娘卻跑了過來，指著王大娘吼道：「放你娘的屁！」
「阿瞞姐姐的羊肉湯何時沒有參選？」
18
我怔了怔。
小姑娘笑吟吟地牽過我的手，「阿瞞姐姐，你可記得那位鬥雞鬥蛐蛐的阿公？」
「我自然記得。」
「半個月前，阿公見我與你交情好，特意囑咐我這件事，若你執意不參選，便讓我替你參選。不過，阿公還真是個老神仙，竟能未卜先知。」
如此一說，眾人皆明了。
果然，小老頭那麼好面子，
不在我身旁還能讓人替我參加御肆之爭。
當真是世上第一渾老頭兒。
王大娘和裴軒還想再說什麼。
公公卻拿拂塵打落二人攀上來的手，恭敬朝我鞠了鞠躬。
「阿瞞姑娘，聖人還等著呢，咱們走吧。」
我點了點頭，平生第一次坐轎，竟是去那熠熠發光的皇宮方向。
19
跟夢裡般。
阿公居然真的是太上皇，一襲華裳，高坐臺上。
原來他的孫子，當真是天底下最尊貴的皇帝。
我本有些忐忑，但我剛進殿，阿公便朝我奔來。
語氣還帶著幾絲埋怨，「小阿瞞，你怎麼現在才來？我可是一大早就讓人去請你。」
他左看右看，見我啥東西都沒帶，還哼了一聲。
「都不知道給我老人家帶些吃的。
」
我笑了笑，本想規規矩矩朝人行禮，阿公卻制止了我。
「小阿瞞，你就像在宮外般把我當阿公看即可。」
忽然，頂上的皇帝也開了口，嗓音平和。
「正是這個理。倘若你向朕跪拜，皇爺爺指不定會把朕撕碎。」
阿公瞪了他一眼，氣呼呼吹著胡子，「你現在還敢開你皇爺爺的玩笑了！」
皇帝笑著討饒，「孫兒錯了。」
阿公解釋，他和皇帝因為主戰和主和鬧了矛盾，所以他才偷了身太監衣裳跑出宮。
然而與我相處這些日子，他才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太過獨斷專行。
畢竟先皇早逝，皇帝由阿公一手帶大，故而二人感情深厚，阿公對皇帝的要求也嚴苛了一些。
阿公道：「小阿瞞，若沒有你，隻怕朕會餓S在街頭，一輩子都不能和我這孫兒再見面。
」
本是感傷時刻，皇帝卻插诨打科。
「是啊是啊，若沒有程娘子，隻怕皇爺爺會和我怄氣一輩子。
「以及，阿瞞姑娘，朕本想直接封你的鋪子為御肆，但皇爺爺卻讓朕公平公正，朕奇了怪，若公平公正，你的羊肉湯真能勝出嗎？
「可是當你的羊肉湯擺上來時，朕便知道為何皇爺爺會戀戀不舍。若擱了朕，朕也不願回吶——所以，阿瞞姑娘，你的御肆實至名歸。」
阿公羞了惱了，轉手給他一個爆慄子。
我的心卻淌過一陣暖流。
阿瞞的御肆不是作弊而來。
而是實至名歸。
所以才歷經半個月之久。
20
是夜，用過膳，我尚有些發懵。
阿公帶著我遊了一遍御花園。
忽而他嘆了一聲，「小阿瞞，你覺得戰好，還是不戰好？」
這小老頭，心裡還惦記這件事呢。
我朝人捻裙行了一禮。
「您是太上皇，您問我這件事，程家阿瞞是絕不敢妄議的。」
阿公眸光復雜起來，幽幽又嘆一聲。
下一瞬，我眨了眨眼，輕笑道：
「可是現在是程家阿瞞的阿公，及程家阿瞞在議論這件事。所以，阿瞞願意告訴您。
「阿公，您之前的威猛元帥和忠勇將軍都被我照顧得很好，所以阿瞞猜，您和武將關系甚好。如若站在武將的立場上，自然是主戰好。
「畢竟將士們以命拼搏，不就是為一戰清匈奴。我朝是馬背上S出來的王朝，個個都是硬骨頭、熱血人，也不怕生S。可是，若站在平民百姓的角度呢？」
我撿起一塊小石子，
丟進湖中。
風很小，湖面泛起一圈一圈漣漪。
我又撿了一塊石頭重重丟進湖中，這一下，之前的漣漪被後面的石子砸壞了。
倒有幾分波濤洶湧的意味。
「對於我們這樣的人家，最重要的便是安居樂業。若一朝起戰，我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的呢？無從可知。但就像這兩塊小石頭一樣，後面這塊勢必會毀壞前面那塊石子的波瀾，所以阿瞞妄猜，我們的生活也會被打亂。
「何況，主張和平並非怯了，骨頭軟了，相反，我們正是不懼匈奴，所以才敢提出和議。我們大可休養幾年，等下次再攻打匈奴，勝率定會上升。」
阿公沉默了。
半晌輕聲問，「可是，我朝在休養生息，匈奴也在休養生息，若不一舉拿下，豈不是放虎歸山？」
我笑了起來。
「阿公，
您和阿瞞說這個，阿瞞可聽不懂。但阿瞞信任陛下。您自個兒說說，您信不信您的孫子？」
我們這位陛下少時便初有英名，登基堪堪八年，又做出無數豐功偉績。
他的聖賢之道，為史書所載。
有這樣一位陛下，我又何須擔心？
「阿瞞啊阿瞞，你還真是心思通透。我不如你。」
我吐了吐舌，挽上阿公的手。
「那您多喝幾碗羊肉湯，也能變聰明。」
阿公哈哈大笑。
「是也是也，那羊肉湯，我小老頭可是飽飽喝了兩個月，以後我小老頭還要飽飽地喝。」
「好嘞！」
21
聖上要懲治裴軒和王大娘，他問我有何想法。
「患難妻不下堂，他裴軒一朝得勢就和你和離，實在可恨。王氏也是他授意針對你的，
他已經交代了，他嫉妒你的鋪子生意紅火，又怕你另嫁，所以才安排王氏滋事。」
原是這樣。
我斂下睫，心中浮起幾分譏诮。
同樣都是救人，但人與人，卻完全不同。
當年，阿娘用兩碗羊肉湯，救了裴軒和裴軒母親的命，故而才許娃娃親。
否則，一介商女怎能和讀書人議親？
我又想起洞房花燭那夜，裴軒許諾我一世一雙人時的神情，是何等鄭重。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少時我纏著裴軒念詩，他不勝其煩，終於念了一首詩。
正是這首。
他的嗓音很好聽，故而我記了很多年。
初時不知何意，如今卻是詩中人。
蹉跎了三年，終究是錯得離譜！
裴軒從一開始就不喜歡我，所以才忍心一遍遍傷害我。
阿婆和阿娘說過，她們的阿瞞心最善。
可是，阿瞞也會委屈，也有情緒。
所以我跪下一拜。
「陛下做主便好。」
皇帝替我做主即可，我不多懲他，也不少罰他。
一切全憑陛下之意。
最終，皇帝擬旨關了王大娘半年，裴軒和其妻和離，革官流放邊疆。
阿公噔噔噔跑來告訴我時，還滿臉憤憤。
「要我說就該讓他們兩個人千刀萬剐！」
我附和道：「嗯嗯。」
但我想，這個結局已經很好很好啦。
22
皇帝和阿公都想讓我留在宮裡當御廚。
可是，就如我對繡花小姑娘所言，所有和權貴沾邊的事，
都不會是什麼好事。
我和阿公僅僅相處兩個月，雖說我救了他的命，可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除了我，清街也會有許許多多人會上前攙一把。
所以，這不算什麼。
何況，我在宮裡名為御廚，但倘若我受了欺負，阿公定會為我出頭。
如此一定會壞了規矩。
我能讓阿公為我出頭一次、兩次，可是能讓他為我出頭五六次嗎？
不能。
我也怕壞了他和皇帝之間的感情。
故而我提出回程氏鋪子。
阿公卻像個小孩般，一會兒阻撓，一會兒哎喲喲喊疼，就是不讓我出宮。
我佯作生氣，阿公還是癟著嘴，胡子氣呼呼往上飛。
「小阿瞞，你是不是和我小老頭生疏了，不然為什麼一定要走！」
我嘆了一聲。
「既然您舍不得我，那便同阿瞞出宮。」
阿公一下子緘默了。
「阿公，您在宮中有留戀的人與物，阿瞞也有。阿瞞的阿婆和阿娘做羊肉湯的最初目的，是給百姓們做上一碗熱乎乎的羊肉湯，所以，阿瞞亦然。」
阿公見撒潑無用，踱著步子長籲短嘆。
我溫聲道：「阿瞞雖沒有留在宮中，但也可保留阿瞞的御廚頭銜，這樣阿瞞便可時時入宮來看您，您也可以來宮外看阿瞞。」
阿公的眼睛立馬又亮了起來，「你真願意當個小小御廚？」
我笑了笑。
「阿瞞從前哪敢想當御廚，現在我能當上御廚，還是託您的福。」
阿公連說了三個好，渾濁的眼隱隱有淚意。
「小阿瞞啊，阿公糊塗了。
「我小老頭還在想封你個公主還是什麼，
或者讓你嫁給我那蠢笨的孫兒也好，可是我那孫兒卻說，你心思澄澈，隻怕不會願意拘束宮中，不如先以御廚之名招你入宮，再作其他打算。
「現下看來，我那孫兒說得沒錯。小阿瞞，你當真是世上頂好頂好的姑娘。」
我裝作惶恐，擺了擺手。
「您可折煞阿瞞了。阿瞞還是想姓程，若阿瞞真當了公主，隻怕阿婆和娘親不肯入阿瞞夢裡來嘞！」
阿公哈哈大笑。
我望著他略佝偻的腰和花白的鬢，心裡微微一澀。
不過，這樣很好。
萍水之緣，卻成深厚的爺孫情，這已是不可思議。
我不敢再妄求其他，隻求好好守著鋪子，多去探望阿公，如此便好。
23 番外
皇帝賜了一塊匾額給程氏羊肉湯，皇帝親筆。
我還是如往常一般經營自家鋪子。
阿公每隔半個月便會偷跑出宮，在鋪子歇半個月。
他總抱怨自己都一把老骨頭了，還要兩頭跑，孫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總攔著他不讓跑。
我笑了笑。
笨老頭傻老頭，他都沒發現有暗衛悄悄跟著他呢。
皇帝不讓他跑出宮，隻是做做樣子罷了。
威猛大元帥果然很威猛。
二元帥和三元帥都服大元帥。
阿公說，「鎮國公就是大元帥，我小老頭年輕的時候，大家都服他，把他當大哥來看。」
又過幾日，忠勇大將軍因為天氣涼而走了。
阿公難過到一天都吃不下飯。
還是我給他做了頓餛飩，他才勉強入口。
阿公道，「小阿瞞，沒想到你的羊肉湯那麼好喝，做的餛飩也很好吃。」
我朝人揚了揚眉，
心裡頭有些得意。
因為我幼時生病，阿婆便喜歡給我做餛飩。
豬肉做的臊子，新鮮又有勁頭，餛飩皮薄如紙，入鍋不一會兒便煮熟了。
小餛飩個個滾圓，入嘴鮮嫩多汁,和著湯汁,別提有多美味。
既然阿公難過,那也得吃上一碗熱乎的餛飩呀。
次日,我斥巨資給阿公買了五隻蛐蛐。
樂得阿公眼睛都眯成了縫，恨不能把這群將軍捧在手心裡。
哎,真是個蠻老兒。
一晃三年過去，阿公的身體越來越強健。
陛下說,「皇爺爺老當益壯,溜得比朕還快。」
阿公鼓著眼睛,「溜？！什麼叫溜！兔崽子你給我說清楚！」
引得陛下朗聲大笑。
遺憾的是，我和陛下沒有緣分，我把他當君,
當兄長。
陛下也把我當成妹妹看待。
小老頭有一次喝醉了酒,還擱那念叨。
「小阿瞞啊小阿瞞,你若不和我那孫兒在一塊,我如何放心？老頭子我沒多少年可活咯！」
我聽得難過,喉頭哽咽良久，待稍稍緩和，才道：
「您啊，可別想太多。您得活萬萬歲,好好陪著阿瞞。另外,阿瞞從未想過成婚之事,您也別替阿瞞做主。」
小老頭抹了抹眼角,「你莫不是被裴軒那狗東西傷透了心？」
「是,也不是。阿瞞雖因他傷了心，卻不是因為他而不想成婚。這種事得看緣分,緣分未到,如何能勉強自己？而且,京中多的是好女郎仰慕陛下,您吶,好好安心。」
小老頭不說話了，也不再和我嘀咕我和陛下的事了。
他說,「小阿瞞,開心就好。
」
是啊,開心最重要。
冬至,朝廷發生了一件大事。
匈奴無故毀約，不再向我朝進貢。
這一次,我朝主動出兵攻打匈奴。
不到半個月，大獲全勝。
阿公開心地喝了三壺酒，還一直轉圈圈。
幾個大娘連聲討伐我，我也不惱，反而扯出一抹笑，朝諸人捻裙行了一禮。
「回這」直到他轉不動了，我才攙扶他回房。
阿公忽然道：「謝謝你，小阿瞞。」
「我那孫兒愚鈍蠢笨,可是這件事,他做對了。」
我輕輕笑了。
謝我做甚呢？
我又沒有幫上什麼。
何況,若陛下真的愚鈍蠢笨，世上還有聰明人嗎？
所以啊，不能謝阿瞞。
要謝還得謝陛下自己。
遠處月光如水,陛下站在夜色中。
他來接阿公回宮慶祝。
這一次，我也跟著回去了。
回宮做菜，當個御廚去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