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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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擺擺手,很看不起他S鴨子嘴硬的樣子:


 


「都是同行,就別裝清白了,跟著我好歹能教你幾招,你隻回答是或不是。」


憨棍點頭。


 


聽我說要他假扮姑蘇來的沈公子,我扮成他的寵妾。


 


憨棍似乎有幾分興致,卻又皺起眉頭:


 


「你我沒錢,也裝不像啊。」


 


想到我爹說過的話,我搖搖頭:


 


「人不可貌相,你出門也不會把全部身家帶在身上,何況是暗訪。


 


「我就用二十兩銀子翻身,騙到訂金事成後,銀票分你一張,再給你買一屜包子帶回去給你爹吃,成不?」


 


畢竟昨日撈了個空,接下來更難開張。


 


憨棍點了點頭。


 


看他點頭,我覺得有點好笑:


 


「憨棍,你不怕我跟李行舟的事,是我編出來騙你的?


 


「也想過,可你哭得那樣傷心,不像假的。」


 


我一怔,輕咳一聲:


 


「好了,你姓沈,叫什麼」


 


「沈川清。」


 


「聰明,你就叫沈川清,我叫紫敘,是你新買的嬌妾,花了五百兩銀子,記住了嗎?」


 


「記住了。」


 


打水洗了個澡,洗得泥水裡滾過的憨棍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那套衣裳泥水裡打了滾,已經不好穿了。


 


雖說沈少爺暗訪,行事低調,但是粗布衣裳到底有些不像。


 


我想了想,拿了兌票子去蔡家問。


 


「蔡娘子,這兌票子我不換緞子了,跟你租兩件樣衣穿,這票子就抵租金了,你看成嗎?」


 


聽說我要借兩件樣衣,蔡娘子擺擺手:


 


「金珠妹子,拿去穿幾日也不要你錢的,

我給你改改腰身。」


 


我抱了衣裳走,把兌票子偷偷壓在了算盤底下。


 


憨棍換了身好衣裳,便有了九分人樣。


 


剛剛穿粗布麻衣時縮手縮腳。


 


如今手腳伸展開了,說話也不結巴了。


 


好像天生穿綢穿緞的富貴命。


 


昨日沒仔細看,如今看來憨棍生得一副風流身段好皮相。


 


像從生下來就是錦繡堆裡長大的,會為花魁一擲千金,為戲子午夜出奔。


 


也是,不然怎麼能裝富家公子騙人呢。


 


我左看右看,覺得還差點什麼。


 


「差一把扇子,不扇風,就這麼拿著。」


 


沈川清比劃完,還不肯放棄自己那個根本不存在的錢袋子,


 


「我原來有一把紫檀扇子,可惜連著錢袋子被人偷了。


 


「一把扇子略好些的,

也要幾兩銀子,要是名家題字,又要翻倍了,你還有錢嗎?」


 


沒錢。


 


但是不要緊。


 


就買最便宜的扇子拆了扇面,扇骨放茶水裡泡著,再打磨。


 


便宜的楊木就有了紫檀木一樣的顏色。


 


名家題字?


 


空白的扇面就好,叫人猜不出價錢。


 


憨棍摸了摸那把茶水泡過的扇子,沒見過世面似的目瞪口呆:


 


「那我幾十兩買的扇子算什麼?」


 


算你有錢。


 


「金珠,你可真聰明。」


 


看憨棍滿眼崇拜,我不免有些小小的自得:


 


「若是論騙術,我爹當年裝成第一富商沈石萬和胡商,兩頭騙,騙了胡商兩箱鴿血寶石,騙了沈石萬一箱金錠子的經歷才叫奇。」


 


憨棍怔住了,咬牙切齒道:


 


「那是你爹騙的?

他真敢花啊。」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們去會春樓聽曲,就是有評彈的那家,沈川清是姑蘇人,要會講幾句吳語,我教你。」


 


「可萬一我不會講吳語,也不愛聽評彈呢?」


 


「你不會是自然,但沈川清怎麼可能不會呢。」


 


我嘆了口氣,覺得憨棍真是笨,


 


「就算他不會,別人覺得他會講愛聽,就夠了,你隻要會講兩句,剩下的我會說。」


 


憨棍有些意外:


 


「你會講吳語?」


 


「我阿娘是姑蘇的,會唱昆曲也會唱評彈,她教過我。」


 


當年我娘在樓裡跟著戲班子唱曲。


 


我爹假扮沈石萬行騙時,遇見了我娘。


 


他說我娘跟那胡商一樣,以為他有錢,才跟了他出奔。


 


我爹始終認為我娘是貪慕榮華富貴,

所以這日子過不下去。


 


但是阿娘跟我說過,見到我爹前,她給沈石萬唱過曲,一眼就認出了我爹是假扮的。


 


可是阿娘那時隻覺得自己能拯救我爹,讓他浪子回頭,踏踏實實地過日子。


 


可我爹到S也沒改。


 


「今日先去李趙兩家綢緞莊子看過,再去會春樓喝茶聽評彈,等魚上鉤。」


 


我戴著遮面的幂羅,挽住憨棍的手臂,走進趙家布莊。


 


伙計們打量我和憨棍的衣著,便殷勤地把我們瞧過的緞子一一捧來:


 


「這都是做衣裳的好料子,花樣也新的。」


 


憨棍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耳語道:


 


「金珠,這是二色金庫錦,二十兩恐怕難買一卷。」


 


「你這樣一點不像個紈绔公子,紈绔公子買東西是不看錢的。」


 


聽我這麼說,

憨棍有些委屈:


 


「也、也看的。」


 


我悄悄翻了個白眼:


 


「一看你就是窮慣了的,有錢人可以一言不發,可以說貴,但是不能露怯,你記得你是沈川清,不是憨棍。


 


「要裝成個揮金如土的紈绔子弟,懂了嗎?」


 


沈川清頓時了然,便隨手指了一排:


 


「阿敘,這一排有喜歡的嗎?要是喜歡,一並叫他們裁剪了。」


 


我悄悄給沈川清比了個大拇哥。


 


沈川清得了誇獎,不免有些自得。


 


「不好。」我瞧了瞧,故作嬌矜地搖頭,「咱家那邊這樣的花樣織法都老了,這邊才時興起來。」


 


沈川清很上道,思忖片刻便笑問道:


 


「小伙計,你們是自家有織坊嗎?我瞧著花樣與別處還不同。」


 


這話問得伙計得意起來:


 


「我們家掌櫃的新聘了一批南邊來的織工,

不知道娘子家在何處,但是在粟城,咱家的織法是最新的。」


 


「這裡比不上家裡,阿敘再瞧瞧呢。」


 


「不要,要真做了一身,回姑蘇那些姊妹不要把我笑S?」


 


沈川清無奈地衝伙計一笑:


 


「我們再瞧瞧。」


 


趙家伙計瞧著我們又進了李家綢緞莊的門,又面露難色地出來,去了會春樓。


 


「金珠,咱們什麼都不買,他們不覺得咱們兜裡沒錢嗎?」


 


「咱們不是沒錢,是一個也瞧不上。」


 


我多留了個心,瞥見趙家伙計換了身衣裳,悄悄跟了上來,坐在我們後頭。


 


我端起面前茶盞。


 


能把人嘴皮子燙禿嚕的茶,我抿了口放下,學著李行舟他娘的樣子,用帕子輕輕按了按唇角,跟沈川清埋怨道:


 


「好冷的茶。


 


「井水就是再烹,也有股子寒意,我吃不得這麼冷的。


 


「吃麼吃不好,穿麼穿不好,要不是跟你出來一趟,哪裡受這麼多氣?」


 


沈川清很上道,就輕言細語地哄說這裡不比家裡,難免委屈些。


 


臺上唱的是《白蛇》。


 


我也跟著哼唱了一句:


 


「如水流年須珍惜,莫教誤了少年身。」


 


沈川清聽得愣住,小聲誇我:


 


「唱得真好聽。」


 


這算什麼,我會的可不止這點。


 


正說著,有茶樓伙計送來了曲單子,說有人請沈公子點戲。


 


我抬頭望去,就看見那小伙計跟著一個胖男人,似有若無地往這邊瞟。


 


沈川清下意識去接曲單子,卻被我輕輕按下:


 


「我家相公不姓沈,別是請錯人了。


 


那伙計還在疑心,胖男人若有所思後猛然反應過來,又忙跑去親自叮囑了伙計幾句。


 


茶樓伙計又送來單子,賠著笑:


 


「說錯了說錯了,是請姑娘點。」


 


我並不接曲單,隻笑笑:


 


「不拘唱些什麼,就唱拿手的好了。」


 


沈川清附在我耳邊小聲問:


 


「不就想讓他們誤會嗎?怎麼不承認我是沈公子呢?」


 


「呆子,越不承認,人家就越覺得猜對了。」


 


沈川清恍然大悟,點頭稱是。


 


一曲唱完,便有人來沈川清旁邊坐著。


 


那胖男人目光掃過沈川清腰上扇子,又打量我的幂羅,猜著和我說話容易些,便笑道:


 


「在下趙家綢緞莊掌櫃的趙佑,公子姑娘怎麼稱呼?」


 


「奴名紫敘,

我家相公……」


 


我還沒想好憨棍假名的假名。


 


趙佑恍然大悟,已經幫我解了圍:


 


「無妨無妨!英雄不問名姓!


 


「這會春樓評彈雖好,但是姑娘剛剛也說了,茶水都是粗的,咱家旁的不敢說,茶是一等一的,姑娘公子若是聽累了可願賞光?」


 


不等我接茬,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趙叔好不客氣,怎麼還來我家茶樓搶客人了。」


 


是李行舟。


 


他已經不是在我家養病時,粗麻布衣的李無憂了。


 


眼前人一身暗光浮動的錦袍,一看便知非富即貴。


 


唯獨和李無憂一樣的,是那雙漂亮眼睛看見我時有片刻晃神。


 


他掃了一眼沈川清,目光久久地停在我的幂羅上。


 


還是身旁綠婼晃了晃他的手臂,

他才如夢初醒:


 


「聽說我家布莊伙計招待不周,今晚李某在自家酒樓設宴,也帶了幾份市面罕有的料子,二位再挑一挑?」


 


我渾身僵硬,指甲SS掐著手心。


 


沈川清卻捉住我的手,溫溫笑道:


 


「公子費心,我家小阿敘吃不慣粟城的菜。」


 


「李某怎麼一聽姑娘聲音,就覺得親切,似曾相識。」


 


我回握住沈川清的手,很快笑吟吟道:


 


「說笑了,我家相公花五百兩買的我,怎麼就與李公子眼熟了?」


 


李行舟愣住了:


 


「五百兩?」


 


「還是李公子覺得,奴不值這個價?」


 


綠婼看我的眼神也有了幾分輕蔑,小聲嘀咕一句:


 


「我說什麼時候沈家公子娶妻了,原來隻是花錢買來的妾。」


 


沈川清卻笑著攬過我:


 


「姑娘這話說錯了,

紫敘雖為妾,沈某還未娶妻呢。」


 


李行舟眼神復雜地盯著沈川清,還想再多問兩句。


 


綠婼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李行舟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談。


 


「好了,李公子也該早日成家,這沒成家的人就是不懂。」趙佑趕忙打圓場,「既然吃不慣粟城的口味,我家請了兩個淮揚廚子,明日我做這個東道,都來都來。」


 


粟城的春日總下雨,回客棧的路上細雨如織。


 


沈川清將傘往我這裡偏了偏:


 


「喂,別難過啦。


 


「那個綠姑娘雖然穿金戴銀,但是沒你漂亮,真的。」


 


我吸吸鼻子,像是聽到了什麼很好笑的話:


 


「難過?我才不難過。」


 


沈川清撩起袖子,哭笑不得地指著手臂上的瘀紫:


 


「這叫不難過?」


 


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你已經很厲害了,換作是我,應該當場給他個耳光了。」


 


我還想犟一犟:


 


「我不是難過,是看見外頭下雨,想到了我娘常常念叨的。


 


「小樓一夜聽春雨,明朝深巷賣杏花。


 


「我娘說她在姑蘇的老家,門前就栽杏花,說是將來能得貴婿。


 


「我難過是因為這個根本不準。」


 


沈川清不再笑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個聽起來,比前一個傷心的理由好一些。」


 


人到客棧,風吹散愁雲,送進來幾縷月光。


 


沈川清睡在地上,翻了個身瞥見我拜月,便問:


 


「求神?許什麼願?讓李行舟早遭報應?」


 


「我在求神仙保佑沈川清長命百歲,平安康健,你也起來跟我一起拜拜。」


 


等我去推他拜拜時,

沈川清已經困得睡著了。


 


他翻了個身,睡夢中還不忘跟我邀功:


 


「金珠,我演得怎麼樣?」


 


呸,幾次差點露餡,還在那裡邀功呢。


 


我想順便求神仙保佑憨棍騙術更上一層樓。


 


可是想了想。


 


算了。


 


神仙啊,求您也保佑這個笨騙子跟我騙完這一遭後苦海回身,走上正途。


 


第二日,桌上擺了一竹盤滿滿的杏花,還沾著露水。


 


沈川清倚著門朝我笑,日光照著他的背影,連頭發絲都在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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