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陸書瑾閉著眼,視線一片黑暗看不見是誰,先是嚇了一跳,而後下意識用手推拒。
那人又將她另一隻手捏住,下一刻她腿窩被一隻手抄起,整個人就被抱了起來。
陸書瑾嚇得驚叫出聲,猛然聞到一股檀香的氣味。
這味道她太熟悉了,是蕭矜比較偏愛的一種香,經常會在舍房點,安眠的效果也比別的香更好,導致陸書瑾後來也喜歡上了這種香氣。
陸書瑾心中一悸,開始不受控制地亂跳,整個人也不掙扎了。
是蕭矜嗎?
她微微側過頭,這樣的動作看起來像是往人懷裡埋了埋似的,檀香味變得濃鬱了。原本有著安神效用的香卻在這時變作燎原的火,一把點了陸書瑾心中的曠野,猛烈地燒起來。
是蕭矜。
他動作像是有些急,手臂極有力量,抱著陸書瑾一點都不費勁,走得很快。
陸書瑾聽到那些吵雜喧鬧的聲音漸漸遠去,
像是進了屋子裡,空中的寒意消失了,化作一股暖意。蕭矜動作雖急,但將她放置下來時卻輕,又很快出去。
陸書瑾坐了一會兒,再聽到響動時,是蕭矜端著一盆水進來。
他將水盆放在桌上,看著閉著眼睛,睫毛被淚水打湿,眼睛揉得通紅的陸書瑾,低沉著聲音說道:“把眼睛浸在水中,睜眼清洗。”
陸書瑾伸出手,摸上了盆的兩邊,乖乖將臉探過去,肩頭的發滑下來,垂在頸邊,有些不便。
蕭矜看了一眼,忽而伸手將她兩邊柔順烏黑的長發給攏起來,拽下腰間的玉佩,將上頭串的玉摘下來,用赤紅長纓一圈一圈纏在她的發上,打個結。
陸書瑾將臉埋在盆裡,不斷眨眼,去清洗眼中的雜物。
此處無旁人,也無雜聲。
蕭矜似乎可以在這時候放松片刻,目光肆無忌憚地釘在陸書瑾的身上,毫不掩飾眸中熱烈地看她。
陸書瑾將眼睛反復清理,覺得洗得差不多了,便將頭抬起來,
水從她的臉上哗哗往下落,她仍閉著眼,摸索著從袖中找錦帕。忽而一隻手伸過來,捏住她的下巴輕抬,那塊幹燥溫暖,還帶著檀香氣味的錦帕就覆在臉上,動作輕緩地將水擦去。
錦帕從眉毛往下走,撫過鼻梁,擦過臉頰,在唇上頓了一下,又把下巴擦幹淨,倒顯得不像是擦臉了,而是在細致地描摹她的面容。
陸書瑾睫毛輕顫,剛要睜眼,手掌就覆了過來。
蕭矜啞聲說:“別睜眼。”
陸書瑾就沒睜眼。
亭中安靜,灼熱的氣息在其中流蹿,捏著陸書瑾下巴的手輕動了一下,像是愛憐的摩挲。
於是氣氛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曖昧,本不該有的旖旎在二人之間環繞。
蕭矜分明想要流連更多,卻還是收回了手,擱下錦帕,起身離開了亭子。
他站在外面,深深地幾個呼吸,企圖將狂躁不止的心跳安撫平緩。
又越界了。蕭矜在心中道。
陸書瑾聽到他離開的動靜了,卻還是等了片刻才睜眼。
隻見她身處於方才的那個八角亭裡,桌上放著一盆溫水,一方錦帕,空中留有淡淡的檀香。她將束著發的長纓解下來,放在掌中看了會兒,而後連同錦帕一起收進了廣袖中。
出去時已經不見人影,她仍站在湖邊沒動。
過了許久,葉芹才頂著一雙紅彤彤的眼睛找來,拉著她左右看看,見她眼睛沒事才松了口氣,說:“府中的下人說咱們旁邊的煙花受潮了所以才出了問題,你方才去哪裡了,我找了你好久。”
陸書瑾眼角帶著笑意,指了指身後的亭子,說道:“去那裡清洗眼睛了,梁兄呢?”
“他還在清洗,應該過會兒就來了吧。”葉芹問:“還看煙花嗎?”
“當然要看啊。”陸書瑾笑道:“那麼好看的美景豈能因為一次意外錯過,咱們站遠點看就是了。”
葉芹認真地看著她,忽而說了一句,“陸書瑾,你現在開心些了嗎?”
陸書瑾一愣,“什麼?”
“你之前一直都不開心。
”葉芹的目光直白而坦誠,說:“很長時間都是如此,你總是出神,像是在想一些不開心的東西,時不時還會嘆氣,哥哥說總嘆氣的人,心裡都是不開心的,我覺得你不高興,所以才將你帶來了葉府。”“你現在開心些了嗎?”她又重復了一遍。
陸書瑾怔住。
她恍然大悟。
早該想到的,葉芹腦子不太靈光,並不是盲目自傲之人。她之所以能說出“他喜歡我”、“她不喜歡我”之類的話,不是她憑借一己私欲的瞎猜,而是因為她天生對別人的情緒很敏感。
這些都是她自己感受到的。
這段時間的情緒,就連陸書瑾自己都察覺不到,她隻是覺得自己對什麼事的興致都不高,往常一直做的事也會感到厭煩和索然無味。
她不是心浮氣躁,就隻是不開心。
葉芹發現了,所以才遞上了邀帖,邀請她來葉府遊玩。
“我不想你不開心。”葉芹把手背到身後,用腳踢了踢地上的石頭,
低落地說:“項夢榮說我是個傻子,隻會索取,傷害身邊的人,我不懂是什麼意思,我隻是想跟你做朋友,也並不想嫁給你。”“這話是她剛剛對你說的嗎?”陸書瑾問。
葉芹點頭,說:“對不起,害你的眼睛受傷了。”
“那是意外,怎麼能怪你?責怪你的人才是別有用心。”陸書瑾眸光柔和,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輕聲回答:“而且我現在很開心,謝謝你帶我來玩。”
“也謝謝你一直陪著我。”陸書瑾說。
第61章
“陸書瑾啊,你要是個姑娘該有多好。”
陸書瑾與梁春堰並沒有留在葉府用膳,在午膳開始前,二人又從側門離開了葉府。
她坐上馬車,回了小宅院之中。
雖然小宅院遠遠及不上葉府的龐大,但即便是這二進門的院落,仍讓陸書瑾覺得空曠,她將門落鎖的時候想著,是不是該去僱幾個家丁和丫鬟來,填一填這宅??x?子的孤寂。
她回到房中先是點燃了房中的暖爐,
將外袍脫下來換上較為舒適的棉衣,坐在暖爐旁邊的地毯上,摸出了一方錦帕和赤色長纓。陸書瑾原以為蕭矜當真如此冷漠絕情,但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即便是她與蕭矜在入仕途之事上發生了爭執,過往那些相處的情誼還是存在的。
至少在陸書瑾眼睛裡落進粉末的那一會兒,蕭矜是有些在乎她的。
他大抵是還在生氣,氣陸書瑾執意不參加科舉,不入仕途。
或許有朝一日,陸書瑾可以穿著漂亮的衣裙堂堂正正地站在蕭矜的面前,告訴他自己是個姑娘,向他解釋自己不入仕途的真正原因。
但不是現在。
她嘆一口氣,已不打算將長纓歸還,而是繞著自己的左手腕一圈圈纏上去,最後打了個小結。赤紅的金絲長纓就這樣纏在了白嫩的皓腕上,乍一看倒像是珊瑚珠串,有一種別樣的好看。
她將衣袖拉下來,遮住了手腕,而後起身前去準備中午的膳食。
陸書瑾雖然廚藝不精,但是她吃得了苦,
有時候一碗清水面條,她都能吃得幹淨,填飽肚子為主。不過這樣的日子長久過下來也不是辦法,陸書瑾就挑了個晴朗日子去找了人伢子,買了兩個會做飯且手腳利索的丫鬟,還有兩個家丁,負責守門。
丫鬟年歲都不算太大,一個十七歲,一個才十四,都是家中窮苦出來討口飯吃。
大的那個喚大丫,小的叫三娃,都沒有正經名字,陸書瑾哭笑不得,也不好給別人取名,便用春桂寒梅暫代二人姓名。
春桂的廚藝好,至少不用讓陸書瑾再吃清湯面條了,寒梅性子也活潑,幾日的相處下來,她與陸書瑾越發熟悉,經常站在窗邊與她說話。
陸書瑾不準許她們進自己的房間,一些細小的雜活還是她自己收拾。
葉芹來得也勤快,經常會從街上買些好吃的東西或是有趣的玩意兒,獻寶似的給陸書瑾。
她學字也越來越順利,從一開始的反復記反復忘,到後來能夠通順地讀下一篇幼兒所讀文章,
雖說這進步對正常人來說不值一提,但對葉芹來說確實是巨大的進步了。葉芹為此高興了很久。
臘月中旬,大雪降落在雲城,陸書瑾揣著雙手站在檐下觀雪。
春桂貼心,取了門口掛著的披風給她披上,說道:“天寒地凍,公子當心著涼。”
陸書瑾道了聲多謝,忽而想起去年臘月的第一場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