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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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蕭矜桌前的燈仍在亮著。


他很少有如此正經的時候,這張桌子搬到舍房之後他幾乎沒用過。但眼下齊家和劉家作為盜洗官銀的從犯,楊家作為協從方,這中間零零散散的關系牽扯以及賬目須得好好算清楚才行。


葉洵為何??x?這麼著急把陸書瑾抓去,就是因為當初合伙盜取官銀的時候,這幾家定是暗中做了什麼約定,並有一種相互制衡的把柄,一旦其中有人反水,其他人就會被牽扯進去,反水的那方會成為眾矢之的被聯手對付。


但蕭矜目前還沒有找到這個把柄。


當然這幾家的聯合,也不僅僅是為了貪汙官銀那麼簡單,他們做的事遠不止這些。


蕭矜為了理清思緒,將所想到的東西全部寫在了紙上,思考累了,他起身將紙遞進燭臺,火苗開始吞噬這滿滿都是字的紙,瞬間消失不見。


忽而一聲小小的痛呼傳來,並不明顯,但在如此寂靜的房間裡,還是一下子就讓蕭矜給捕捉到了,

他微微偏頭。


陸書瑾老早就睡了,許是因為心情好,她睡得很深,翻身的時候不曾想壓到了耳朵,剛穿的耳孔還未張好,堅硬的茶葉梗被壓得狠狠忘耳朵上戳了一下,劇烈的疼痛頓時將她從睡夢中扯出來,她一睜眼發現房中還亮著光。


耳朵上傳來湿潤的感覺,她趕忙坐起身用手一摸,接著微弱的燈光一瞧,指尖上都是血,陸書瑾沒忍住一聲低呼。


她披上外衣下床,摸出一塊絹布去擦耳垂的血,輕輕一碰就傳來鑽心的疼痛,按了按拿下來一看,絹布上被血染了一小塊,血流得似乎不少。


她頗感頭痛,第一次給耳朵穿孔,並不知道這種情況應該怎麼應對。


正煩著時,旁邊忽而傳來輕敲屏風的聲音,陸書瑾下意識抬頭看去,就見蕭矜站在不遠處,懶散地倚著屏風,身影攏在昏暗的光線裡,語氣有幾分不大明顯的輕柔:“怎麼了?睡不著?”


她輕輕搖頭,這麼一晃,耳垂上的血珠就落了下來,

在白嫩的耳垂上極為明顯,滴落在她的肩膀。


蕭矜看見了,登時明白她是怎麼個情況,牽著嘴角笑了下,“過來我瞧瞧。”


陸書瑾將外衣系好,繞到另一邊,就見蕭矜站在象牙燈罩前點燈,光一亮起,視線也變得清晰。


蕭矜拿出兩個小瓷瓶,指了下軟塌,“坐過去。”


她聞言聽話地坐下,隨後蕭矜也跟著坐在邊上。陸書瑾將整個身子都撇向另一邊,將滴血的耳垂對著他。


蕭矜湊近,就見那個耳洞在源源不斷地往外流血,當中卡著的茶葉梗似乎也因為外力歪了,撕扯了耳孔才造成這個原因。他用手輕輕捏住陸書瑾的耳骨,將茶葉梗拔了出來。


疼痛是一剎那出現的,陸書瑾沒有防備,身子抖了一下,本能地閃躲,如此落在蕭矜手中的耳朵就被扯了一下,雖然力道不重,但瞬間就染上了紅色。


蕭矜用手按住她的後脖頸,道:“別亂動。”


他的指頭落在後頸骨上,瞬間傳來一陣酥麻,

陸書瑾僵住了身體不敢再動,看起來有些緊張。


蕭矜也不知道她緊張個什麼勁兒,笑了一下,將兩個瓷瓶都打開倒在碟中,藥粉和藥膏混在一起,他用食指勾了些許,先把流出來的血用湿布擦幹淨,然後迅速地將藥膏抹上去,雖然力氣輕柔,但還是讓那個陸書瑾痛得皺眉。


“怎麼能用這玩意卡著耳孔呢?”蕭矜撵著茶葉梗小聲說。


陸書瑾回頭看一眼,上面已經被血浸透了,她道:“若不戴著東西,明一早這耳孔約莫就長住了。”


蕭矜盯著她的耳垂,原本是想看看還會不會有血珠冒出來,但恍然間就走了神,在心中疑惑,這小子的耳朵怎麼看起來這麼秀氣?跟個姑娘家家似的。


轉念一想,陸書瑾好像不僅僅是隻有耳垂秀氣,這人的鼻子眼睛嘴巴,似乎都透著一股秀氣,難怪會被春風樓的小香玉說與小倌相像。


蕭矜經常進春風樓,見過不少小倌,他們有的會穿羅裙帶珠釵,

用溫軟尖細的嗓音說話,身上一股子濃重的香味兒,看起來跟女子無差。


陸書瑾從本質上就不同,她是個文人,身上沒有香味,隻有書卷氣息。


正想著,視線中的耳朵一動,陸書瑾轉頭看他的眼睛,打斷他的思緒,“怎麼了?”


蕭矜斂了眼眸,起身找出先前季朔廷帶來的一罐茶,隨手捏出一點,挑了其中一個較為筆直的茶葉梗,說:“你若不想耳孔長住,就暫且用這個吧,明日再換。”


陸書瑾點點頭,歪著頭配合,蕭矜俯身過去,輕淺的呼吸落在她的耳朵脖子上,痒痒的,讓她很不適應,強忍著瑟縮肩膀的欲望。


蕭矜動作很快,一下就將茶葉梗穿在耳孔裡,順道給另一個耳孔也擦了擦藥膏,換了新的茶梗,這才讓她去睡覺。


他熄了房中的燈,隻留下一盞小燭照明,兩人各自回了床上睡覺。


第二日晚上下學回舍房,陸書瑾就得到了一對銀制的小細杆,像是蕭矜找人特制的,

她從沒見過這種東西,看到的第一眼時還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然後這對銀制的細杆就代替茶葉梗戴在了耳孔上。


耳朵上多了一對東西,被光照還會閃一下,陸書瑾為了掩飾,便將平時都束起的發給放下來,一半绾成發包,一半垂下來遮住了耳朵。


頭兩日,蕭矜見她不穿自己送的新衣,試探著問了兩句才發現陸書瑾打算將衣裳留到大年初一再穿,她甚至說出了一個準確的日期,顯然是經過認真考慮和安排的。


但在蕭矜的強烈要求下,她隻好換上了那件杏色的衣袍。


杏色是淺淡但又很富有朝氣的顏色,陸書瑾將雪白內褂的扣子扣到最上頭的一顆,半遮細嫩的脖頸,杏色的衣袍套在外面,垂下來的烏黑長發散在上乘的衣料上。她系了一根白色的發帶,長纓墜在肩頭,腰帶束著纖細的腰身,袍擺落在小腿靠下的位置,隻露出一雙黑色的錦靴來。


陸書瑾身上有一股沉穩的勁兒,從頭到腳都換了一身之後,

乍然一瞧,還以為她是哪個富裕世家養出來的小公子。


蕭矜將她細細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滿意,領著陸書瑾去了學堂。


他剛拆了線本應該再躺兩天,但他連著曠學好幾日了,也沒在城中鬼混,便不宜再躺下去,帶著傷去了學堂。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學堂,陸書瑾這一身行頭與之前天差地別,這一亮相頓時驚了學堂裡的人,紛紛驚訝地盯著她看,她縱使來之前有過心理準備,但盯著那麼多的目光也忍不住羞赧,快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蕭矜落在後面,他一出現,學堂登時又熱鬧起來,紛紛喊著蕭哥朝他湧來,不出一會兒那後頭就圍滿了人,逮著他大肆吹捧贊揚火燒齊家豬場的事,三言兩語間將他捧成個大英雄。


蕭矜笑著應下,對別人的諂媚欣然接受,儼然一副尾巴翹上天的得意模樣。


陸書瑾收回視線,摸出書本來看,沒多久蔣宿就來了,他清楚陸書瑾手上沒多少銀錢,平日裡吃穿用度都摳門得很,

必不可能買如此做工精細用料上乘的衣裳,當即明白是蕭矜送的,高興地逮著她一頓問。


問完心裡又不平衡,跑去找蕭矜討東西去了。


早課便在吵吵鬧鬧中渡過,陸書瑾合上書剛想休息一下,就有人在門口喚她,往門外指了指,“有人尋你。”


她在學府之中並無其他朋友,先前有一個吳成運也因之前發生的事再沒來過學府,她想不到在這學堂之中誰還會來找她。


陸書瑾疑惑地起身,正好與進學堂的季朔廷迎面碰上,季朔廷將她打量一番,笑彎了眼睛,“小狀元,這衣裳可還合身滿意?”


她微微抿唇,知道蕭矜前段時間根本出不了學府,這衣裳是季朔廷買了送進來的,便道:“多謝季少爺,很合身。”


季朔廷一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客氣什麼,蕭矜平日給你的銀子,你該花就得花,不必攢著,有什麼短缺的直接提,他保準給你買,這小子打七歲起就念叨著要個弟弟妹妹,

這麼多年也算是圓了心願了。”


陸書瑾又想起蕭矜偷摸給他爹寫信,想讓他爹收自己當幹兒子的事,顯然這個想法他也沒瞞著季朔廷。


正想著,季朔廷將臉一側,看向旁處站著的人,說道:“那個是你之前的朋友?”


陸書瑾也跟著看去,發現一旁的樹下竟然站著好些日子不見的人,吃了一驚道:“梁春堰?”


“就是他尋你,快去吧。”季朔廷說了一句,隨後走進了學堂之中。


進去的時候,正看見蕭矜伸著脖子往外張望,他笑嘻嘻地走過去,“看什麼,恨不得把脖子拉成鴨脖?”


蕭矜疑惑:“誰找他?”


“甲字堂的‘小美人兒’。”季朔廷往他旁邊一坐,說道:“先前被劉全打得躺了許久,這傷好了沒幾日就找來了。”


蕭矜自然知道他說的小美人是誰,梁春堰模樣陰柔,在海舟學府是出了名的,丁字堂??x?這些人私底下就不三不四地叫他“梁美人”。


“他找陸書瑾幹什麼?”蕭矜問。


“我上哪知道去?你操心那麼多幹嘛?別人還不能有個朋友啊?”季朔廷瞥他一眼,說:“他們二人都是寒門學子,比跟我們更有話聊。”


“我就問問。”蕭矜收回了視線,又像是不大贊同地說:“陸書瑾跟我也很有話聊。”


另一頭,陸書瑾心中也奇怪,她與梁春堰雖然之前都在同一個甲字堂之中,但兩人一點交集都沒有,上回見他還是他被劉全打得不省人事被抬走,這好些日子過去了,瞧著傷是完全能好了,就是沒想到梁春堰會來找她。


她站在梁春堰面前,隔了三四步遠的距離,問道:“是你找我?”


先前在甲字堂,陸書瑾是一句話都沒跟梁春堰說過的,但卻對他印象很深,主要就是因為梁春堰長得漂亮。


他膚色白皙容貌精致,有一種很明顯的陰柔,加之左眼下有一顆烏黑的小痣,使得他整張臉都有幾分難以形容的美麗,若非是他身量夠高,

聲音並不尖細,還真以為是個女子。


梁春堰看著陸書瑾,忽而衝她躬身頷首,作揖道:“本該早點來謝陸公子,但前些日子因為些許事情耽擱了,致謝來遲,還望陸公子見諒。”


陸書瑾納悶道:“你謝我什麼?”


“先前在百裡池多虧陸公子出手相救,否則我還真不知道當日能不能活下來。”梁春堰衝她露出個笑容,看起來有幾分腼腆,“我本想備上一份薄禮,但這段時日瞧病治傷,盤纏已然用光,這才空著手來,實在抱歉。”


陸書瑾想起當日的事,擺手道:“不必謝我,當日不是我救得你,是蕭矜。”


說起來她心裡還有些愧疚,因為當時她到百裡池的時候,正看見劉全找梁春堰的麻煩,但由於她算計劉全必須要等到蕭矜到場,所以他們對梁春堰動手的時候,她無能為力隻得躲在樹後看著,沒想到梁春堰傷好了之後會特意來謝她。


梁春堰目光誠懇,“當日你能站出來喊停劉全的暴行,

對我來說已是莫大的幫助。”


陸書瑾笑了笑:“劉全那廝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日後你可安心繼續念書了。”


梁春堰也道:“我已聽說,不過此番來找你,是還有另一事。”


她目露疑惑,梁春堰說:“聽聞你參加了下月初的神女遊街?”


陸書瑾訝然道:“你如何聽說的?是蔣宿告訴你的嗎?”


“並非,”梁春堰頗為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紅了耳朵說:“前段時日夫子來找我,說雲城下月初有祈神祭,需得找模樣俊秀的男子去扮作神女舉行遊街祭,夫子說我容貌出眾,正缺神女一角,我受傷那段時日夫子對我關照頗多,我便不好推拒應下了此事,昨日聽聞你也在其中,所以才來尋你一問究竟。”


陸書瑾抬眸一看,並未看到他耳垂有茶葉梗,心想要麼就是他還沒穿孔,要麼就是他早就穿了孔已經不會再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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