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蕭矜也笑,揖禮道:“方大人,等你許久了,來來來。”
雲府允判,官職位於通判之下,為知府僚屬。此男子名喚方晉,也是季朔廷的表姐夫。
蕭矜指著擺在地上的箱子,說道:“前兩日我在玉花館作樂時丟了塊玉佩,今日來找便正好撞上了劉全帶人在樓館後院,從地下往外搬東西,我心覺不對勁便讓人攔下,東西全在此處了,還未打開,還請方大人查看。”
方晉瞥了劉全一眼,招手,“來人,全部打開!”
衙門的人一擁而上,將箱子上的封條撕碎掀開蓋子,忽而一排排白花花的銀錠便驟然出現在眼前,在華燈之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晃得陸書瑾眼睛下意識閉了閉。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陸書瑾也沒見過這麼碼列整齊的銀子,一個約莫有手掌大小,
看起來像是五十兩的那種銀錠,極其嶄新。方晉上前,拿起其中一個細細查看,片刻後寒聲道:“這是官銀。”
“哇”蕭矜佯裝驚訝,對劉全道:“你們劉家好大的膽子啊!竟敢私藏官銀?這可是掉腦袋的大罪啊!”
劉全驚恐地瞪著眼睛,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儼然是嚇了個半死的狀態,卻連半句辯解都說不出來。
方晉冷哼一聲,“官銀到底從何處來,衙門會查個清楚,先將銀子帶回去清點,所有人押回衙門審問!”
衙門侍衛聽言,便開始動身,壓著人抬著箱子往外走。
方晉轉身對上蕭矜,表情帶了笑,客客氣氣道:“也要麻煩蕭少爺走一趟,將來龍去脈闡明。”
“這是自然。”蕭矜拱了拱手,推了季朔廷一把,“你先跟去,我隨後就到。”
季朔廷忙前忙後,還來不及坐下來喝杯茶,又被使喚走,氣得直哼哼。
蕭矜這才轉頭看向陸書瑾,走來幾步站到她面前,
低聲說:“我差人給你送回學府,哪都別去,老老實實呆在舍房之中。”陸書瑾聽了他的話,才恍然從方才看到的那一箱箱銀子的震驚裡回神,指了下楊沛兒,“那沛兒姐……”
“我也會安排人送她離去。”蕭矜想了想,又叮囑道:“你千萬不可碰她,現在外頭人的造謠厲害得很,去年廟會有個女子走我邊上的時候鞋被人踩掉了,因著人多被往前擁了幾步,我順手撿起來要還給她,不曾想自那之後雲城皆傳我偷藏女子鞋襪拿回家聞……”
他露出忌憚的神色,“人言可畏。”
陸書瑾當然是不信的,若蕭矜當真感覺人言可畏,就不會行事如此荒唐。
但她現在的身份是個男子,的確該注意男女大防,便點頭回應。
這副模樣落在蕭矜眼中,真是乖巧至極,他滿意一笑,“快回去吧。”
“我想跟劉全再說兩句話。”陸書瑾突然提出了這個要求。
蕭矜想都沒想直接答應,
喊住了押著劉全的侍衛,將嚇得半死不活的人又給拖了回來。蕭矜抬步去了外頭找方晉說話,堂中的侍衛帶著一群女子也基本走空,隻餘下寥寥幾個人。
陸書瑾對他說:“劉全,其實我騙了你。”
劉全現在的腦子亂成一團,嚇得全身發軟,哪還顧得上被陸書瑾說的這些。
但陸書瑾還是繼續道:“先前在給你代筆策論的同時,我也在為蕭矜代筆。那日我故意將你二人的策論調換,再告知我的同桌,我晌午會去百裡池的後方,蕭矜交上去的策論引得夫子大怒,將他提去悔室訓斥過後,他必定會去甲字堂找我,屆時再由我同桌告訴他我去了何處。”
“我一早便在百裡池等著了,我看見你伙同別人毆打梁春堰,一直等到蕭矜出現在百裡池我才去你的面前,故意說話激怒你,惹得你大喊大叫引來蕭矜。”陸書瑾將那日的計劃全盤託出,“我原以為你挨了頓打應當會想清楚,卻不曾想你竟是如此蠢笨,
今日問你時,你還滿臉糊塗。”劉全像見鬼似的瞪著她,忽而想起了半個月前的第一次見面,這人捧著包子站在人群中,毫無存在感。後來被他帶人攔下,陸書瑾非常驚慌,甚至逃跑時還狼狽地摔了一跤,其後又主動低頭,向他示弱,提出幫他代筆策論。
一直以來,劉全都以為陸書瑾這個窮苦人家出生的孩子是個極其好欺負的,甚至比他以前所欺辱的人還要卑微,像隻隨便就能碾死的蝼蟻。
然而此刻與她對視,才算是明白,陸書瑾此人雖看上去乖巧老實,說話總是不徐不緩似乎極其真誠,但實際上心眼是黑的,遠不如表面看上去幹淨清澈。她的話隻會說一半,剩下的一半藏在肚子裡,變為算計。
他不明白陸書瑾說這話的目的,正想著時,就聽她認真道:“當日蕭矜並非是為我出頭才打你,也從未說過要在雲城內庇佑我,保我不受欺負的那些話。我與他不是一伙,你下了地府化成鬼要報仇報怨,
可別來找我。”劉全差點讓陸書瑾氣得先走一步。
作者有話說:
【蕭矜的小小日記】:
承祥二十五年,九月十五
記上一筆。
這小白眼狼,我剛幫了他,他就急著跟我撇清關系,氣死我了。
第23章
他眸色有些淺,裡頭是淡淡的,隱忍不發的慍怒。
劉全仰著脖子紅著臉嗚嗚叫個不停,也不知道是在罵什麼難聽的話,被侍衛給叉走了。
陸書瑾看著劉全遠去的背影,知道他肯定會找機會將這些話添油加醋說給蕭矜。
這正是她所願,她需要借此來應證心中一個隱隱的猜想。
陸書瑾將郎中配的藥膏收好,到底還是放心不下楊沛兒,先是自己去樓上狼藉的廢墟中找了一件女子的衣裳給她穿上,又對將她送回大院的侍衛詳細描述了一下住址,為了楊沛兒的名聲,她再三強調送人回去的時候旁人好奇問起,讓侍衛不可作答。
叮囑完這些她才稍稍放心,想著今晚是沒有時間去照看她了,
隻能等明日再來,順道還能在街上給她買些吃的補一補身體。陸書瑾一邊想著,一邊往外走,剛出門就看到蕭矜雙手抱臂站在路邊。
門口站了很多侍衛和衙門的人,樓館附近的小攤販被清理了個幹淨,不再是來時那般熱鬧的樣子,街頭群眾隔了老遠的距離聚成一團朝此處張望,皆好奇發生了什麼事。
蕭矜身後有一輛墨黑的馬車,車身雕刻著鏤空的花紋與精致的圖案,車頂一圈墜著金華流蘇,車輪都趕得趕上半人高,前頭是一輛皮毛亮麗肌肉雄健的黑馬。
見到陸書瑾出來,蕭矜一下子皺起眉頭,衝她招手,“幹什麼去了?怎麼才出來?”
她愣愣走過去,問道:“蕭少爺是在等我?”
“我在等裡頭的桌椅成精。”蕭矜沒好氣地說了一句。
陸書瑾聽出他故意陰陽怪氣,但也沒有計較,隻說:“我還以為你已經去了衙門。”
“去衙門和學府不順路,我便就不與你同行,
你自己先回去吧。”蕭矜說。陸書瑾點點頭應了,還在心裡納悶,蕭矜在外頭等她,難道就是為了這麼一句話?
但正當她打算往前走的時候,卻忽然看見面前的侍衛打開了馬車的門,將紗簾打起來,對她道:“小公子請。”
她驚訝地微微瞪大眼,轉頭朝蕭矜看去,就見一個侍衛牽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馬走來,馬背上裝了華貴的馬鞍,黑長纓墜在皮毛漂亮的馬腹上,看上去像是品種名貴的寶馬。繼而蕭矜拉著韁繩踩著腳蹬輕松翻身上馬,坐在上頭之後整個人就高了一大截,陸書瑾仰頭看去,還扯動了傷口,傳來微微的疼痛。
“小公子。”侍衛又喚了她一聲,似作提醒。
她猛然回神,已經明白這馬車是蕭矜留給她的,便接著侍衛的手扶了一把踩著階梯進了馬車。
馬車裡面無比寬敞,散著一股子濃鬱的檀香,當間有一方四角桌,桌上擺著瓜子果幹等零食,還有葡萄梨子等一些小分量的新鮮水果,
中間放置著一套壺具,應有盡有。車壁雕刻著精美的圖案,座椅處還墊了軟竹涼席,兩邊各開一扇往裡打的小窗,墜著金絲紗簾。
富貴人家永遠懂得如何享受,單是這小小一個馬車,陸書瑾就覺得比她這些年住過的房間都好了不知多少。
她靠著窗邊坐下,將金絲紗簾撩起,窗子微微打開些許,外頭的喧鬧聲瞬間湧入,一下就看到蕭矜的側臉,他正坐於馬背上與侍衛說話。
許是餘光察覺到這邊的動靜,他話說一半停下,偏頭望來逮住陸書瑾的視線,見她縮在小窗後面露出那雙點漆般的杏眼,當即頓了頓,而後道:“你記住我的話,就待在舍房之中,哪裡都別去。”
陸書瑾看著他被華燈暈染的俊臉,回道:“我知曉了。”
隨後她閉上了窗,馬車也緩慢啟動,而蕭矜則調轉馬頭,往另一個方向而去。
馬車行的不快,路上平穩,陸書瑾在馬車中頗為無趣,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多次從中間的桌子上那些零食水果中掃過,
研究那些她從未看過的,也叫不上來名字的食物。搖搖晃晃小半時辰才到了海舟學府,門口看守認出這是蕭家的馬車,自然沒人敢阻攔,一路暢通無阻來到舍房,侍衛就在外頭問,“小公子,請問你住在哪一間?”
陸書瑾從昏昏欲睡中回神,撩開窗子一看竟是到了,不敢再麻煩別人,就從馬車上下來說道:“不勞煩,我自己走去就好。”
“少爺吩咐了一定要叫你送到門口。”侍衛也從駕車位跳下來,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請吧。”
陸書瑾現在十分疲憊,想馬上回房休息,並不打算在這種事上推脫,便自顧自往前走,來到自己房前,一邊拿出鑰匙一邊回頭道:“多謝。”
看見她開了鎖打開門,侍衛這才確保自己的任務完成,頷首回應,而後轉身離去。
陸書瑾回到房中,隻覺得好像經歷了一場讓她筋疲力竭的奔跑,簡直恨不得馬上躺在床上睡覺。她坐在椅子上休息了片刻,
便強打起精神出門打水,在浴房燒熱了水,開始慢慢地清理自己的身體。由於屋內沒有鏡子,陸書瑾無法看見自己的傷口,清理起來的時候更是格外小心翼翼,用溫水洗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又扯裂了,血液又湧出來,很快就將水盆染得腥紅一片。
她一邊疼得龇牙抽氣,一邊擦拭著冒出來的新鮮血液。
擦洗幹淨後,她照例拿起白布一層層纏裹胸脯,換上幹爽的衣裳,用麻布覆在傷口上捂了一會兒,待傷口糊住止了血,才拿出藥膏來,摸索著往傷痛的地方塗上藥膏。
看不見難免要塗錯很多地方,陸書瑾擔心浪費藥膏,每一次下手都要摸索很久,用了很長時間才塗好藥,找了先前裹胸用的白布裁成長條,在傷口的位置纏了幾卷,於另一側的脖頸打個小結。
接下來她又去將換下來的衣裳洗幹淨,晾在門口的竹竿上,又特地換了幹淨水洗了蕭矜給她的那方錦帕,這才發現上頭的血跡已經幹在上面,
無論怎麼揉搓都洗不幹淨了,最後隻得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