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春梅你是不是嘴和屁眼裝反了，分不清說話和拉屎？」
惡人的不計較從來不是因為良心發現，隻是單純地害怕了。
真後悔剛剛沒多甩她幾巴掌，打爛她那張臭嘴。
6
我在公司一戰成名。
張春梅到處宣揚我打她的事。
我把她堵在茶水間：「張姐，我這個人不愛佔便宜，你實在氣不過，咱還是報警吧。」
「反正辦公室裡有監控，大家都是人證。」
她撥開我的胳膊，溜了出去。
「不用了，我說了不計較就不計較了。」
我一個轉身抓住她的胳膊：「再讓我聽到你敗壞我名聲，這個警就由我來報！」
擔心再打起來，同事胡宇上前好心拉架。
「小微，
算了，別氣了……」
話還沒說完，他電話響了。
他媳婦兒打來的電話，說是羊水破了，正在去醫院的路上。
胡宇三魂嚇飛了七魄，著急忙慌地往醫院趕。
他前腳剛出公司，張春梅就開始在辦公室逼逼叨叨。
「要我說啊，胡宇他媳婦兒命可真好！」
「靠試管才能懷上孩子，也就胡宇把她當個寶！」
「要是在我們老家，這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早就被婆家給蹬了！」
我想不明白，同為女性，她做不到感同身受就算了。
怎麼還能有這麼大的惡意呢？
不光是我，其他同事也有點聽不下去了。
「張姐，這話也太難聽了吧？現在做試管很常見啊！」
「就是啊，
女性又不是生育工具，你老公找你就是為了生孩子嗎？」
張春梅有些下不來臺，但依舊嘴硬。
「誰知道她是不是以前打多了？現在才懷不上的。」
「有些女人啊，仗著自己年輕，瞎搞，等以後懷不上了，也是報應。」
她一邊說著瞎話，一邊有意無意地看向我。
老畢登陰陽誰呢！
洪荒之力在體內咕嘟冒泡，即將爆發。
還沒等我出手，有的是人懟她。
「張姐，你這一生，眼裡隻有生孩子這一件事嗎？」
「科學進步了這麼多年，怎麼就你還原地踏步？」
「生殖科裡彎彎繞繞，原因多著呢！」
張春梅千夫所指，心裡不是滋味。
「你們懂個屁，和你們說不著！」
7
胡宇的媳婦兒生了，
七斤多的大閨女。
他開心地往群裡發了個紅包，和大家分享喜悅。
他倆結婚五年，終於有了自己的寶貝。
同事們都替他開心。
唯有張春梅，「切」了一聲。
「生個小丫頭還值得這麼高興。」
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冷凝住了。
「張姐，你家不也是個閨女嘛？」
張春梅聽言，又把桌上的保溫杯拿過來喝了幾口。
自打我來公司，就看她常年保溫杯裡泡中藥。
說是調理身體的，能生兒子。
「我家老大是閨女，但是我還是會繼續生的，這一個家裡沒兒子是不行的。」
有同事表示生兒生女都一樣，都是自己的孩子，沒必要把自己搞得那麼累。
張春梅一副過來人的語氣：「你們現在嘴硬，
等老了就知道了。」
「我爸媽生了三個閨女，才生到我弟弟，這才在村裡挺直了腰板。」
我笑了：「這生兒子還能治駝背呢！」
她剜了我一眼：「兒子以後才是家裡的頂梁柱，再說了，我想給我閨女留個娘家人怎麼了？」
還娘家人呢，就她這重男輕女的思想，真有了兒子，以後閨女連娘家都沒得回。
據我所知，這幾年張春梅也懷過幾次。
每到胎兒四個月大，她就請半個月的長假。
等回來以後，肚子也就不見了。
大家心知肚明，從來沒提過。
也不懂是在哪個醫生給查的胎兒性別，也不怕損了陰德。
有個平時和張春梅關系還算可以的大姐，也跟著勸她。
「春梅啊，現在時代變了，不一定非要生兒子的。
」
「你看我就一個閨女，不也挺好嘛！」
「女兒女婿都很孝順……」
張春梅聽了這話，異常激動。
「行了行了，你可別說了，現在是孝順，等你以後老了不能動了，你看你女婿伺候你不？」
我也挺無語的，生兒子不會老嗎？生兒子可以一直跳廣場舞嗎？
「你自己年紀大了生不出來，就想著別人和你一樣沒兒子！」
「說不定你老公在外面有兒子呢，隻是你不知道罷了！」
同事大姐兩眼一摸黑，終於見識到了張春梅的厲害。
說話間，張春梅又去接了杯熱水，濃烈的中藥味再一次散開。
8
胡宇來公司發喜餅的時候，張春梅還勸他再生個兒子。
「女兒都是給別人養的，
兒子才是家裡的根本。」
胡宇笑了笑：「我女兒是我家的寶，一輩子都是！」
大家都在恭喜胡宇喜得貴女，張春梅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
約莫兩個小時後。
她才面無表情地回了工位，一副呆傻模樣。
組長叫她幹活，才發現她兩眼無神，嘴唇哆哆嗦嗦說不出話。
顫抖著喝了兩口水。
「我好像被騙了，卡裡的十萬塊錢沒了！」
她說剛剛接了個電話，自稱是微信的客服。
告知她有一份免費保單即將到期，會開啟自動續費。
張春梅一聽急了，免費的可以，要花錢的可就不行了。
於是一步步地跟著這個「客服」的指導，想把自動續費給關掉。
她嫌辦公室太吵了，索性出去講電話。
按照「客服」的提示，
一步步地將卡的餘額都先轉到對方賬戶。
轉了第一筆錢時，她有些猶豫，對方承諾這個錢回頭會重新打到她的賬上。
如果不繼續，那後續將會開啟每個月 800 元的自動續費。
看著客服發過來的電子保單，上面清晰地顯示了張春梅的個人信息。
她不再猶豫，將剩餘的兩張卡裡的錢也都一筆一筆打去了對方賬戶。
當她說都轉過去了，卡裡沒錢了。
對面的客服直接掛了電話，張春梅意識到情況不妙。
但始終抱有一絲希望，覺得騙子會把錢給她轉回來。
於是冷靜下來，將電話回撥過去，結果卻是個空號。
她傻眼了，渾渾噩噩地給我們講述了前因後果。
語氣裡充滿哭腔，有點可憐。
「還等什麼呢？
趕緊報警啊！」
同事一提醒，大家也都催促著張春梅趕緊報警。
警察來了以後，一邊做著筆錄，一邊嘆氣。
「哎，最近被騙的人太多了，這是今天第 6 起同類型的報案了。」
張春梅仿佛找到了歸屬：「那他們錢呢？找回來沒有啊？警察同志。」
「這個不好說啊，我們會把具體情況上報給反詐中心，後續由他們去處理。」
「不過還是要有個心理準備，這錢很難要回來了。」
張春梅聽完，臉色煞白，要是沒人扶著，估計就倒下了。
十萬，普通打工人一年多的工資。
警察走後，張春梅坐在工位上兩眼無神，不知所措。
看著她這幅樣子，我本想上前安慰幾句。
可一想到她說她吃過的鹽比我吃過的飯還多。
我覺得，她一定是有辦法應對的。
沒過多久，公司闖進一個男人。
嘴裡罵罵咧咧：「張春梅，S女人，你躲在哪兒呢？」
張春梅驚慌地從工位上踉踉跄跄跑到男人跟前。
還沒站穩，就被男人一個大耳瓜子扇倒在地。
「你他媽的怎麼不去S啊，十萬塊！」
「老子得攢多久啊！你這個敗家娘們，兒子生不出來，錢也看不住！」
「我他媽的怎麼就找了你這麼個喪門星！」
「老子要和你離婚！」男人連拖帶拽，要把張春梅往門外拉。
同事們也不能幹看著，紛紛上前勸阻。
「大哥，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
男人依舊氣不過：「老子和她離了婚，照樣找年輕的小姑娘給我生兒子！」
我瞅了瞅他那副尊容，
比張耀德也好不到哪兒去。
也不懂哪兒的自信，張口閉口就要找年輕小姑娘。
嘿，提到張耀德，我倒是才反應過來。
張春梅極力讓大家捐款，自己倒是留了十萬塊錢。
她最終架不住她老公的生拉硬拽，和他一起出了門。
9
一連幾天，張春梅都沒來上班。
大家猜他們兩口子可能真的離婚了。
結果第二天一早，張春梅就笑嘻嘻地來上班了。
一進門就開心地和大家打招呼。
有同事拐彎抹角地打聽：「張姐，你老公那天沒對你怎麼樣吧？」
「當時那個樣子，把我們都嚇壞了。」
張春梅尷尬一笑：「害，他人就那樣，脾氣大了點，但是對我很好！」
聽這意思，應該是沒離成。
同事繼續試探：「是呢，兩口子嘛，別動不動提離婚……」
張春梅的臉上頓時爬滿了笑意。
「這下離不了咯，他現在可稀罕我肚子裡的大兒子了！」
我順著她的肚子看去，這是又懷上了？
她一臉喜悅地摸著還未隆起的肚子，滿眼都是得意。
「我前兩天專門回趟老家，找了我們當地一個很有名的大師給算了一下。」
「你猜怎麼著？大師說了，這胎絕對是個兒子！」
「你是不知道，這大師準得出奇，我這苦日子算是熬到頭啦！」
「以後有兒子傍身，我在家的地位還有什麼可說的？」
說完，她回到工位上。
坐下來的那一瞬間，我和她該S地對視了。
張春梅大方地衝我嫣然一笑：「小微啊，
姐現在身子不方便，麻煩你幫我接杯水唄。」
我瞧著她遞過來的水杯，衝她抽了下嘴角：「張姐，我倆有過節，打過架的！」
「你不但不防著我，還讓我給你接水，嘿嘿，你人真好！」
果然，我的手還沒碰到她的杯子，她就趕緊躲了回去。
緊接著心虛地看了我一眼：「那個算了，我現在還不渴。」
真是小心眼啊，還真擔心我給她下毒呢。
估計以後也不敢再指使我了。
10
張春梅可能經我這麼一「提醒」。
每天對自己的吃食特別小心，保溫杯都升級換了個帶指紋密碼的，也是夠下血本的。
她不指使別人，但是也不願意幹活。
每天悠哉悠哉地追劇吃零食，領導來了就假裝工作。
一天下來，
堆積的活就塞給實習生，美名其曰：「給你們個成長的機會！」
張春梅是老員工了，手底下帶的這幾個實習生有苦不敢言。
日子不久，有實習生受不了了，帶頭合計了一下。
一起鬧到了公司領導那邊，幾張嘴一股腦地把這些日子以來受的委屈都禿嚕出來。
領導知道了以後，把張春梅狠狠地說了一頓。
奈何她現在是孕婦，也不能隨意地開除她。
經過這麼一遭，張春梅老實了幾天。
又開始以身體不舒服為由，讓公司減少她的工作量。
人資那邊建議她，實在不舒服可以請假。
她舍不得全勤，更舍不得每個月的獎金。
一門心思隻想不幹活，光拿錢。
11
胡宇家寶寶滿月禮，大家去吃席。
席間大家看著大屏幕上的寶寶照片，粉粉糯糯的，可稀罕人了。
胡宇兩口子更是高興得合不攏嘴。
席間敬酒時，張春梅一個勁地摸著自己的肚子。
「胡宇啊，不是姐說啊，還是得生個兒子的！」
「這閨女啊，以後指望不上，聽姐一句勸，趕緊生個二胎！」
「我肚子裡這個啊，大師說了，就是個兒子！」
同桌的同事紛紛低下了頭，生怕別人知道我們和張春梅是一伙的。
太踏馬跌份了！
胡宇擺了擺手：「不生了不生了，這生一個孩子就把我老婆累慘了！」
「懷孕生子太不容易了，你也知道，我們這好不容易試管得來的寶貝。」
「無論男女，都是我心尖尖上的寶。」
張春梅還想繼續勸著，
胡宇沒給她機會。
帶著媳婦兒轉身去敬下一桌了。
轉眼三個多月過去了。
張春梅終於舍得請假了，這一請就是半個月。
再回來的時候，剛剛微隆的肚子不見了。
嘴上也不再一口一個「兒子」。
整個人看起來特別憔悴，一副蔫噠噠的樣子。
同事們心知肚明，卻也不好意思當面問起。
稚嫩的萌芽最終再一次被父母扼S在溫房裡。
工作也再次回歸正軌。
沒幾天，那個男人又一次找上了門。
「張春梅！你這幾天躲的可以啊！」
「你以為我找不到你了啊？你到底和不和我離婚？」
「不離的話，我以後天天來你單位鬧你,讓你丟飯碗！」
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
不光我們部門的,其他部門的同事也勾著腦袋往這邊瞟呢。
男人滿嘴噴著唾沫星子,手指頭一直在對著張春梅指指點點。
「你說你一個女人,以後都生不了孩子了。」
「還有什麼臉面賴在我家,想斷我老李家的香火啊！」
「麻利點，好聚好散，要不然，你看我怎麼弄S你！」
「明天一早,你跟我回老家離婚,你敢不來，我就再來找你！」
男人丟了幾句惡狠狠的話，拽拽地轉身走了。
張春梅實在繃不住了,趴在工位上就嚎啕大哭。
同事好心上前安慰她。
她哭訴自己命苦,做個流產手術，醫生說以後很難再懷孕了。
老公不心疼她，還要和她離婚。
想起之前張春梅說胡宇媳婦兒的那些話,再看她現在的處境。
我實在是不覺得可憐,但是也不想落井下石。
所以我選擇沉默。
11
張春梅最終還是和她老公離了婚。
她想要女兒的撫養權。
奈何女兒一直跟著老家的奶奶長大,和她壓根就不親。
撫養權沒爭到，張春梅的心情一直不太好。
經常在辦公室裡唉聲嘆氣。
「S丫頭,我白生她一場,臨了都不願意和我走！」
「白眼狼,和她爸一個德行！」
「你們說我這以後可怎麼辦啊？這生不了孩子了，我也沒法再嫁了。」
「等以後老了，總不能真去養老院吧？」
辦公室裡的同事,本來還想安慰她幾句。
聽完她這一番話,大家都選擇緘默。
張春梅大女兒的成長,
她並未參與，和她不親也很正常。
她也不是真心想要女兒的撫養權,隻是覺得自己沒個孩子傍身,以後老了便沒了指望。
一門心思想生兒子,最終也沒能如願。
她老公回了老家,她覺得自己被迫離了婚,又不能生育了,就不好意思回老家了。
在公司附近租了個房子，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偏偏公司效益不太好，聽說要裁人。
一瞬間辦公室人心惶惶。
張春梅找組長打聽了，好像她就在那批裁員名單裡,過兩天就會公布。
組長安慰她，公司會給一些賠償金,她是老員工了，應該能拿不少錢。
張春梅紅著眼眶：「我都將近 40 歲了，上哪兒還能找個正兒八經的工作啊？」
組長拍了拍她的肩頭，以示安慰。
12
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
都沒有再見過張春梅。
大家猜想她回了老家。
直到有一次，我點外賣。
外賣員熟悉的聲音響起：「祝您用餐愉快。麻煩給個好評。」
我下意識地就要叫出口，又硬生生地給咽了回去。
我站在樓梯口,看著張春梅為生活奔波的樣子。
張姐是個好面兒的人，我和她又吵過、打過。
這種情況下，不打招呼是彼此之間最好的體面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