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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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了沉氣,邁著走了一天酸軟無力的腿,上前幾步,柔聲問道:「可請郎中來看了,藥拿了幾副,需要吃什麼補藥輔佐嗎?」


顧翎抬頭看我,眼裡帶著怒火,冷冷道:「你到底怎麼回事,今天祖母病倒了你不在,丫鬟說你去查賬了,今天也沒到查賬的時候,你這麼上趕著做什麼,是不是就不想在家看見我,祖母那麼喜歡你,你稍微用點心不行嗎?」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小竹便開口了,「將軍錯怪喬姑娘了,以往都是她親自伺候老太太喝藥,甚至還親自看著下人熬藥,那可不知道用了多少心。」


 


顧翎被丫頭堵住了話口,他又看向我,「這就是你教出來的丫頭,在主子說話的時候頂撞?這麼沒有規矩,怎麼敢在將軍府當差!」


 


他聲音有些大,把在場的人都震住了,我給了小竹一個眼神,讓她先下去。


 


然後又看著顧翎開始解釋,

「確實是我不上心了,這賬也不是今天該查的,隻是……」


 


我頓了一下還是說道:「隻是過幾天就是我父母的忌日,往常你不在,我都沒空回去祭拜,今年我想回去祭拜,所以想提前把手頭的事給做完,這才一時疏忽了。」


 


顧翎臉上露出一抹訝異,他神情軟了下來,可依舊板著一張臉,「查賬這事是隻有你一人能做嗎?就不能交給旁人?」


 


其實這賬是他母親交代我要親力親為的,我正要答,江瑤出來了,她拉起了我的手。


 


「對啊姐姐,你一個人怎麼顧得過來,不如就交給我吧,先前在家我也是管過賬的。」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沉默的顧翎,也沒多想就答應了,這賬早些交出去也好。


 


第二天一早,江瑤就來找我要賬本了。


 


8.


 


我把府裡的賬本還有田契,

以及幾間鋪子的賬本,都給了她。


 


不一會兒,顧翎也來了,他看著整齊厚實的賬本,便讓江瑤與我交接。


 


他說江瑤算賬是專門有師傅教過的,要是看出什麼紕漏,正好大家都在,就一起商量著來。


 


我們三個人便坐在了一起,江瑤手下算盤飛快,一上午的時間她就把賬全算完了。


 


她合上最後一本賬簿,定定地說道:「沒有任何紕漏,每一筆賬都清楚。」


 


她望了我一眼,眼底情緒復雜,我懸著的心也落下了。


 


我看向顧翎,等他發話,他眼中看不出情緒,他隨手拿起了一本賬翻看。


 


他越看臉色越難看,最後他將手裡的賬簿狠狠摔在桌子上。


 


「這幾年你就光領了你的月例錢,其他的賞賜,母親給你的東西,老祖母賞你的東西,你都記到了庫房裡?」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

顧翎冷笑一下,「你是多不想和將軍府扯上關系,這麼些年你分得倒是清楚。」


 


我怎麼敢不分清楚,我從來沒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就像是來這裡做事的人,我隻拿我份內的東西,到時候離開了,也說得清楚。


 


見我沉默,顧翎氣衝衝地離開了,江瑤連忙追了上去。


 


我看著散亂的賬簿,嘆了口氣,收拾起來。


 


一旁的小竹嘴巴翹得老高,「要分得不清楚,還查姑娘的賬,明擺著就是來找事的,姑娘你也任由他們查去了?」


 


我捋著賬簿壓了壓,淡淡道:「本來就是他家的賬,他查是應當的。」


 


9.


 


不過這一次顧翎,倒是沒有生太久的氣,我出發的前一晚他來找我了,一開始他在我門口躊躇。


 


最後還是進來了。


 


他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做針線活,

他輕咳幾聲,把一件厚實的帶皮毛的披風,放在了我桌子上。


 


「濟州天寒,你穿這個去,車馬也給你找好了,你打算去幾日,估摸著四日你應該能回吧?」


 


我摸著厚實的披風,算了算日子,四日確實趕了些。


 


他偷偷瞥我一眼,別扭道:「這衣服你就穿著,別記到庫房裡去了。」


 


我淡淡一笑,「現在是江郡主管賬了,我想記也記不了,多謝將軍了。」


 


顧翎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很快他臉又沉了下來,「你若想管賬,婚後還是你管,昨天我那樣說你,也是因為氣急了,我沒有同瑤瑤一起逼迫你,交出管家之權的意思,你別多想。」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針,眼睛有些酸澀,若是以前我聽到這些話,心裡應該會很雀躍,如今卻毫無波瀾。


 


我看顧翎如此在意這事,便輕聲道:「我看江郡主也是個能幹的,

交給她也好……」


 


他又提到了成婚的事,這事我也一直梗在心裡,我捏著手裡的針,心裡的話到嘴邊又落下。


 


我想讓顧翎好好考慮我們成婚的事,可又怕他生氣,還是決定回來再說好了。


 


翌日清晨,我去給老祖母請安之後,便出發了,說起來我已經四年沒有回過故土了。


 


10.


 


馬車顛簸一日,總算到了客棧,誰知道迎出來的小廝說,這客棧被包下來了,讓我們尋別的住處。


 


可這裡離下一處住的地方,起碼還有半日的車沈。


 


我拿出了銀兩請他通融,他推託了一下又道:「實在是因為那位貴客受了傷,姑娘可會治傷?聞著姑娘身上有藥味,可是郎中?」


 


想來是在老祖母房裡沾染上的藥味。


 


以前我爹常年徵戰沙場,

我對刀劍傷倒是可以治一治,可若傷得嚴重,我也束手無策,進去了又說治不了,隻怕會惹怒別人,趁天色還沒全黑,還是繼續趕路好了。


 


我正準備搖頭離開,忽然遠處響起一陣興奮的狗叫。


 


我看去,一隻白色的京巴犬朝我撲了過來,在我腳邊使勁搖著尾巴。


 


一旁的侍衛想要把它打開,我卻是一眼瞥見了它耳朵上的黑點,我遲疑地開口喚它,「乖乖?」


 


它聽見我喚它,尾巴搖得更歡了,我一把將它抱了起來,興奮地問道:「真的是你嗎?乖乖!」


 


小二看著我遲疑了一下道:「這狗確實是叫乖乖,隻不過是客棧中那位貴客的。」


 


竟然這麼巧嗎?乖乖是我從小養的狗。


 


十四歲那年家境落魄之後,我就帶著它去了顧家,那時候我就隻有一個包袱,一隻狗。


 


到了顧家門口,

裡面的婆子出來接我,見我帶著狗就變了臉色,她們說老祖母不喜歡狗,讓我扔了。


 


那年也是大雪的天氣,我牽著乖乖站在那高門大院前,不知道該怎麼辦。


 


來接我的婆子不停勸說我,說我十四歲了,該懂事了,又哄著讓我先把狗給她們,我先去拜見老祖母。


 


可我心裡清楚得很,我把狗給她們了,她們就會扔掉,乖乖也似乎明白了什麼,它依偎在我腳邊,小聲地嗚咽著。


 


那些婆子見勸不動,就回去稟告老祖母了。


 


我蹲在大門外的牆角邊,摟著乖乖冷得不住發抖。


 


它是個很活潑的小狗,可這一刻它也不跟我鬧著玩兒了,而是安靜地依偎著我,毛茸茸的腦袋枕在我手臂上。


 


11.


 


不一會兒,周婆婆出來了,她沒有勸告我什麼,隻是同我說,我已經是一個孤女了,

必須仰仗將軍府才能活下去,可要進將軍府,首要的就是討老祖母歡心。


 


我帶了一隻狗來的事她壓下來了,她讓我自己做決定,扔不扔它我都能進將軍府。


 


但是帶著它,老祖母是不會喜歡的。


 


聽到這裡,我憋了半天的眼淚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周婆婆無奈地看我一眼,讓我自己好好想想。


 


那天是除夕來著,整條街都在放爆竹,乖乖最害怕放爆竹的聲音了,它害怕得在我身邊發抖,我用手捂住了它的耳朵,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一刻,一人一狗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似的,我緊緊地抱著它,能感受到它的體溫,它雖然害怕,但還是伸出熱乎乎的舌頭,舔著我的手安慰我。


 


我抱了它很久,也哭了很久,哭得嗓子啞了,才抱著它起身。


 


我把它放到了巷子口,

那裡人很多,要是有人見它可愛,說不定會收養它。


 


我放下它,便往將軍府走,一步三回頭,往常它很黏我,最喜歡跟在我腳後邊。


 


今天它卻乖乖地坐在那裡,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一動也不動,隻是小聲地嗚咽著。


 


我不敢看它的眼睛,它肯定會埋怨我、怪我。


 


後來我還是頭也不回地往將軍府跑去了。


 


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它了,沒想到今天竟然在這裡見到了,我眼眶熱了熱,緊緊抱著它,就像抱住了十四歲那年的自己。


 


一想到收養它的人受傷了,我便是說什麼也要去看看了,我跟小二說我會治傷。


 


那小二臉上瞬間就有了神採,他把我請進了店裡。


 


12.


 


剛剛在店外看不出異樣,店內可是重重守衛站崗。


 


小二走到一間上房前說了什麼,

那侍衛瞧我一眼,便招手讓我過去。


 


我帶來的侍衛拉了我一下,我朝他們點點頭,讓他們放心。


 


守門的侍衛打量了我一下,冷冷道:「姑娘若是耍什麼花招,立刻就會被剁碎了丟出去喂狼。」


 


我剛剛也不怕的,被他這麼一說,心裡倒慌了起來,我怯怯地瞧他一眼,他開了門讓我進去。


 


房間裡有股濃重的血腥味,看來傷得不輕。


 


繞過屏風,就是一架被輕紗帳子掩蓋的床,床上的人半臥著,我出聲道:「尊駕不知傷在何處,可否容我看看。」


 


裡面的人聞聲撩開了帳子,我一抬眼,就看見了一張光清白淨的臉龐,透著稜角分明的冷俊,穿著一身藍色衣裳,年歲應該二十歲左右。


 


在朝官員中二十歲的少有,有的我也見過幾次,這人我倒是從未見過,我怔愣了一會兒。


 


他看我一眼,

抬了抬被粗略包扎的手臂,示意我過去。


 


我上前幾步,輕輕託著他受傷的手臂,揭開了紗布,是被刀砍傷的,傷口很深。


 


我拿起一旁的帕子,給他清理傷口,應該是痛的,但是他隻是皺了皺眉,什麼話都不說,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傷成這樣。


 


清理完傷口,我開始給他上藥,隨著藥粉一點點灑在他傷口上,他終於悶哼了一聲,我慌張地抬頭,「很疼吧,我輕點。」


 


他一雙好看的桃花眼正直勾勾地看著我,我忙低頭給他包扎傷口。


 


我仔細地壓著紗布,多繞了幾圈,總算包扎好了,他收回了手臂,輕聲向我道謝,那聲音也好聽。


 


13.


 


我淡淡地笑了笑,便問起了乖乖,「是我該謝謝你才是,多謝你收留了乖乖,你是怎麼知道它叫乖乖的,又是在哪裡撿的它?」


 


他勾起了嘴角,

好像一直在等我問這個問題似的,結果他卻一個問題都沒有回答。


 


而是反問我:「將軍府那麼大,連隻狗都容不下嗎?」


 


原來除夕那一夜的事,他竟然都知道。


 


一個陌生人提及這事,讓我十分窘迫地低下了頭,隻覺得臉上跟火燒似的。


 


我掰弄著手指,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事關將軍府,他又是朝廷中人,一言一行都得慎重。


 


見我沉默,他輕輕地笑了,「你放下它,進將軍府之後,我就把它抱走了,怎麼,如今想要回去?」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我,我磕巴了一下,覺得還是先問他的身份算了。


 


「看閣下氣宇不凡,不知閣下在上京何處謀事?」


 


他淺淺一笑,直接了當地答道:「內閣——沈衍君!」


 


那一刻我呼吸都停滯了,

他竟然是首輔大人!


 


我瞪圓了眼睛,看著面前這個風流公子,一點也不像人們口中的「活閻王」。


 


我在上京可聽太多人說起過這個沈衍君了,聽說他年紀輕輕就入了內閣,還跟內閣那幫老家伙打架,硬是把濟州貪墨案每一位涉事人員都整治了,所以才得來這「活閻王」的稱號。


 


見我如此驚詫,他肆意一笑,「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比將軍府養不了狗還奇怪嗎?」


 


「我……這……」我連忙起身行禮,卻被他攔了下來。


 


他無奈道:「我這兒沒這麼多規矩,別把我跪折壽了,況且我跟你也算有點淵源。」


 


淵源?我可不認識首輔那樣大的官!


 


14.


 


通過沈衍君的描述,我才知道,原來父親曾經是他的武教老師,

父親臨終前也拜託他多加照拂我。


 


我是真沒想到,我竟然還能跟首輔這樣的大官有淵源。


 


我偷偷地抬眼瞧他,還是不能把面前的這個人,和那離經叛道的活閻王聯系起來,長了這樣一張臉,怎麼能叫活閻王呢?


 


「那大人這傷是什麼人弄的?」


 


我問出口後才覺得這個問題不妥,受傷這事應該事關朝政,我不應該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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