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行為不端，當罰！」
說話間，他就要「越界」抓我受罰。
我如遊魚躲閃：「誤會啊！錢袋子本就是我的，湯圓錢也是我付的！」
此話就是真相。我是合歡宗門徒，是俗人，有貼身帶錢的習慣。
「方才想見你窘態，才撒謊逗你來著。」
好一番解釋之下，清徽仙尊才信了我的話。
我斜倚在床榻，舉起玉簪對著燭火端詳：「仙尊愛物，我豈敢典當？」
他側身端坐，朝我攤開手掌心，也不瞧我：「拿來。」
我再次撩開衣襟露出肩頭，本想實踐宗門實操課。奈何仙人竟是寧可不要玉簪，也要轉身背對我。
隻是，他的耳廓怎會微紅？
是氣的？
還是凍的？還是我眼花？
清徽仙尊盤膝合眼入定，如坐神龛中，不曾多瞧我這魅魔一眼。
我鬱悶躺下，越想越不服氣，又撐著半顆腦袋瞧他——
嘖，怎麼背影也那麼帥啊~
真是仙人如玉啊。
若是他脾氣再好些，隻怕追求者能從靈霄山一直排到閻羅殿。
可惜我是個沒有香味的魅魔，又對宗門秘術一竅不通，此刻猶如抱著金山要飯吃。
漸漸地，困意來襲，我的眼皮上下打架。
也不知過去多久，耳畔突然炸開一聲厲喝：「是妖物！」
我睜眼時，隻見清徽仙尊已踏窗躍下高樓。
高樓之下，元宵燈會仍未散，滿目皆是燈火燦爛。我揉了揉睡眼，再定睛一看，立時嚇得睡意全無。
樓下哪是什麼燦爛燈火，
而是大火連綿成片！
人們不再歡笑，反倒是哀嚎聲、呼救聲、哭喊聲響徹天地。所謂烈火煉獄，莫過於此。
大火焚遍樓閣，有人取水救火，卻不料越潑火越大。
唯有清徽仙尊術法所及之處，火勢漸弱漸無。
我正欲同去救火，卻見一道黑霧平地而起，無聲襲向仙尊後心。
「小心暗算！」我繼承了原主的修為，一擊擊散煙霧，「暗箭傷人，下作！」
清徽仙尊轉身看我，眼中有驚詫。他定是在想，隻會尋歡作樂的合歡宗魔物，竟也有正義之心。
我有些不服氣，衝他揚了揚下巴，反手又滅一道火焰。
他掐訣與我聯手圍剿黑霧，一路追逐至無人的僻靜處。
越是安靜，越是有詐。
我們後心熨帖，心跳漸漸交融，竟有了幾分互為依託的意味。
10
我正欲調笑兩句，卻聽不遠處傳來女人驚呼：「有鬼！有妖怪！」
我們立時循聲而去，隻見黑霧化作人形，扭斷丫鬟的脖子，挾小姐遠去了。
一路追逐之下，我發覺路線越來越熟悉……等等，這是去往合歡宗的路啊！
一時之間，我臉色紅了又青，青了又紅，那叫一個精彩絕倫。
清徽仙尊也察覺端倪，駐足之下回眼睥我：「你可認識那隻妖物？」
我抬手發誓：「不認識！」
他在沉思，在用自己的思想判斷真假。
片刻過後，我忍不住開口提醒：「那個……再不去搭救，黃花大閨女就成明日黃花了。」
人形黑霧將女子帶去了後山禁地。
我們追上時，
它正伏在女子身上，姿態曖昧至極。
清徽仙尊怒罵一句無恥，正要匡扶正義，卻被我拽住。
我一指那黑霧人形的掌心：「你看，那像是凡人的生魂。」
黑霧人形的掌心之中，有三簇藍色火苗，分別代表凡人的三魄。
我再仔細端詳，又發覺這三魄來自那斷了頸骨的丫鬟！
「他S人取魄，是為救這小姐……竟不是為合歡修行。」
「我記得宗門秘籍裡提過，可取親近之人的三魄治療離魂症。」
「隻是，他為何非要火燒元宵夜市呢？」
疑團重重，我正思忖時，清徽仙尊已用一指劍氣擊碎三簇火苗。
人形黑霧立時發狂，向我們撲來。
我正擺開架勢迎戰，又聽系統提示音：
【親愛的宿主，
請接收最新任務——】
【舍身保護清徽仙尊，感動仙人之心。】
我再次發出靈魂拷問：「我？！」
我保護清徽仙尊？
我配嗎？
11
我保護堂堂靈霄山主人，出生即是仙門中人的天選之子——清徽仙尊？
而且是舍身保護？
這麼抽象的任務，確定不是系統 bug 嗎？
我滿心質疑，奈何倒計時已經開始。
隻有 3 分鍾，時間不等人。
看著纏鬥成一片的仙尊與黑霧，我掐了個訣，自S式撲向黑霧。
「要索命你就索我的命，你不能傷他！」
說著系統規定的煽（矯）情（情）臺詞，一道黑霧凝結成的箭穿過我的肩頭。
短暫的腦海空白過後，劇烈的疼痛撕扯著每一寸皮肉。
我昏沉墜落，猶如折翼飛鶴。
一道臂彎接住我，助我平穩落地。
朦朧目光裡，是仙人細如漣漪微動的眼神：「你竟為救我……」
我勉強扯起笑容，正暗自感慨系統是懂撩漢的，下一瞬卻是嘔出滿口黑血。
於是，仙人的嗓音也震顫起來：「竟是咒S之毒！」
簡單來說，我中咒了，還是很麻煩的那種。
另一道聲音在狂笑，教科書式的反派嗓音：「我隻想喚醒她而已，為什麼你們非要阻攔？」
正如我們此前的猜測，人形黑霧S人取魄，是為救中了離魂症的愛人。
隻是，那丫鬟何其無辜。
「如今，你害我無法喚醒所愛之人，
我便要你痛失所愛！」
緊接著，是刻板印象裡反派的獰笑。
「嘖，這大哥不光心眼兒壞……還特麼眼拙啊！」
這是我昏S前的最後一句話。
12
我昏睡了三天三夜，再轉醒時，已是宗門表率。
「大師兄威武啊！」
「要麼不出手，一出手即是絕S！」
「合歡宗從此名揚三界了！」
……
什麼跟什麼？？？
我捂著腦袋支起身子，還有幾分虛弱。
看著床畔師弟師妹們崇拜的目光，我有些發毛：「發生什麼事情了？」
頓時，床畔再度吵成鴨子開會。
「三天前，你是被清徽仙尊親手抱進房間的！
」
「那可是清徽仙尊啊！目下無塵的無情道仙人！」
「他那擔心的眼神，絕對是真的！」
……
雖然他那是為了抓住殘害凡人的人形黑霧，才走進合歡宗的，但系統的苦肉計果然有效。
我正思忖，師叔來了。
師弟師妹們自行散去，隻餘師叔悠悠坐下，笑眼瞧我。
他有一雙桃花眼，天生帶鉤子。
我架不住他這麼瞧，立時敗下陣：「師叔有話直說。」
師叔瞧我的傷處：「才多了一前一後兩個窟窿，還留著小命，不錯，是個福大命大的。」
我知道，上一個調戲清徽仙尊的宗門中人，還在奈何橋上等著孟婆湯呢。
回想自己與清徽仙尊的這幾日，我也不禁為自己捏一把冷汗。
師叔又說：「三日前你身中咒S之術，幾乎瀕S。清徽仙尊為你療傷，神情裡的關切是千真萬確的。」
我嘟囔：「不枉我為他擋了一遭，算他有良心。」
俗話說的好，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為了完成攻略任務，我可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師叔盯著我瞧，不放過一絲微表情，仿佛要將我的臉瞧出個洞來：「你得手了？」
他眼神怪異，我隻覺得頭皮發麻：「不算吧……」
師叔明明在微笑，卻莫名有幾分咄咄逼人的意味：「他關懷你。」
我訕訕：「我為他擋了刀……」
師叔打斷我的話：「他今晨留下話來，要拿出靈霄山至寶雪淬靈石為你徹底拔除毒咒。」
「雪淬靈石世間無二，
且隻能用一次。」
「我想，你在他心裡應是有些分量的。」
看著師叔陰惻惻的表情，我心道：按照穿書小說套路，好人往往都是隱藏的大 BOSS。
因此，我被師叔一掌劈暈時，我一點兒都不意外。
13
師叔就是人形黑霧。
數百年前，他曾裝作凡人，以面首身份拜入梁國長公主門下。
那長公主乃是女帝命，氣運貴不可言。修士與她合歡，便可共享她的氣運，對修行大有增益。
師叔原隻是一心修行，卻不料長公主實在是魅力逼人，竟令師叔動了真情。
然而修士百年不過彈指一瞬，凡人百年卻是油盡燈枯。
女帝白發瀕S之時，師叔依舊是偏偏少年郎。
於是，他們相約來世。
而後，
他們相約了每一個來世。
隻是每一世命數不同，這一世，女子從長公主變成得了離魂症的富戶千金。
因此，便有了黑霧取丫鬟三魄一事。
我轉醒時，被施了禁制的鐵鏈鎖在柱子上，渾身動彈不得。
我對他的感情史不感興趣，我隻想問他：「為何放火？」
「你取小姐親近之人三魄便能救她，為何還要引妖火焚燒元宵夜市？」
那日慘狀，堪稱人間煉獄。
「合歡宗雖不算什麼名門正派，卻也有不得獻祭活人修行的門規。」
師叔聽聞我的斥責，大笑不已：「非也非也，我不過是想要轟轟烈烈一場罷了。」
我懵了：「啊？！」
師叔說：「我與卿卿重逢之日，須得發生一件大事作為紀念。」
「三百年前決涯山轟然傾塌，
二百年前山洪將峽谷灌為澤國……更早些時候，還有天火流星墜落，靈獸齊聚絕頂峰跳崖……」
他說得興奮極了，兩眼冒綠光：「這些『天生異象』，都是我們重逢之日的紀念！」
我在旁聽著，隻覺得汗毛豎立。
現在的書和劇裡，主角為摯愛滅了天下蒼生的橋段大行其道。從前我感動過，如今隻想為天下蒼生說一句 MMP。
事實上，我不光心裡罵了，嘴上也罵了。
因為管不住這張嘴，我迎來了穿書後的第二次重傷。
一道黑霧化作利箭，穿透剛剛結痂的傷處。
疼痛加倍，我痛得兩眼發黑。
「我要S了你，讓清徽仙尊也嘗嘗痛失所愛之苦！」
我虛弱垂下頭，血珠自唇間滴落：「人家根本不喜歡我……不過是將我當成輔助修行的道具罷了……」
我身上有一道仙尊打入的符箓，
他若想救我，早該到了。
興許此刻他已松一口氣，因為害他道心不穩的魔物，終於要S了——S於同門廝S，都不用髒仙人的手。
第二道利箭來襲時，我苦笑搖頭，認命似地閉上雙眼。
突然間，一指劍氣擊碎黑霧幻化的利箭，在我身前化作無形結界。
朦朧目光裡，仙人乘風而來，衣袂翻飛如雲霧縹緲。
他竟來了。
14
師叔與清徽仙尊相比，道行還是弱了些。
未幾，一陣地動山搖之中，黑霧盡散，師叔轟然墜地。
他似乎想求饒，隻是張口之際，仙尊已反手用長劍刺穿他的內丹。
如此，他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沒了，隻能消散於天地之間。
果然是無情道大佬的風格！
我身上鎖鏈盡斷，
身軀傾倒。眼見要跟大地親密接觸，卻落入仙人臂彎。
仙人周身還縈繞著S氣，令我這小小魔物本能地想逃。隻是，耳畔聽到他說：「你身受重傷，別動。」
這聲音沉而凜冽，卻又夾雜幾分不多見的溫和。
仙人應是想安撫我，隻是冷厲慣了，不知如何是好。
下一瞬，我身下騰空，我瞳孔地震——
媽耶，活生生的公主抱！
「仙、仙尊，這樣不太好吧……我還沒昏S過去呢。」
「閉嘴。」
「哎，好嘞。」
來到宗門前，我把頭扎進仙人胸口，佯裝昏S。
嗯，胸肌硬邦邦。
師弟師妹們探出頭，竊竊私語：
「又來一遍？」
「大白天的，
秀給我們看呢？」
「大師兄不愧是我宗門表率！不愧是我合歡宗第一人！」
……
15
雪淬靈石出自靈霄山頂萬年積雪之下孕育的靈氣，世間僅此一顆。
此物原是預備在天河傾瀉之時，用以補天。卻不料半途S出個小小魅魔，佔盡了蒼生的好處。
清徽仙尊取此物為我療傷，先是轟動整個師門，再是轟動整個修仙界。
在我養傷的日子裡，還聽說了清徽仙尊有意辭去靈霄山主人之職，往三界遊歷。
「仙尊隻說，他已有私心,不能再修無情道。」
我找上靈霄山，卻被小道童攔在山門外。
我追問仙尊蹤跡，卻被告知誰都不曉得他去何方雲遊了。
我坐在石階上，苦惱了許久。
「私心……是為救我耗用了靈霄山至寶嗎？」
我正自言自語,系統聲音又在耳畔炸開：【當然不是。】
「那又是為何？」
【所謂無情道,是要時刻秉持公允之心對待蒼生,不偏私、不抬愛。】
【清徽仙尊有愧於蒼生，將自己的萬年靈力注入靈霄山積雪,孕育出一顆新的雪淬靈石。】
【至於他自己——】
我心弦驟緊：「他自己如何了？別賣關子，快說啊！」
【恭喜玩家，攻略成功！】
系統丟下這句話，便徹底消失了。
16
失去靈力的仙人,能去哪裡呢？我不知道。
或許真的雲遊世間去了吧。
我完成了任務，
隨時都可以回到現實世界。
但我選擇繼續留在這本足夠矯情的小說裡,等待著清徽仙尊的消息。
一年又一年過去,我從師兄變成了師傅。
三界依舊流傳著我的傳奇往事，甚至還被人改編成話本——
《無情道大佬追愛那些年》
《我與仙尊不得不說的故事》
《風流魅魔俏仙君》
……
這些年來，我大多時候都在遊歷人間。
最終，我戴著仙人留下的玉簪,定居在我們曾經走過的夜市。
又是一年元宵夜市，我學會了螃蟹燈的做法,生意好的出奇。
「我要一隻青殼蟹燈。」
我埋頭收攤子：「最後一隻攤主自留,您明年再來吧。
」
「我請店家一碗湯圓，可否換得螃蟹燈？」
我愣怔回首,燈火光影之下，仙人白衣依舊。
17
「可憐咱們風華絕代的美人師祖，就此殒命。」
「我此」「走遍人間,看遍百態,繼續修行。」
「又是修行啊……」我嘀咕,「還是無情道？」
不想仙人竟是搖頭：「不修無情道了,不過是尋常劍修。」
這樣啊……
我不禁微笑,用更小聲嘀咕：「這樣也好。」
仙人手提蟹燈，與我一路慢行在人流之中。昏黃燭光照亮他的側顏,凜然不再,平添溫存。
瞧著他出了神，忽然聽他說：「今日不是偶遇,是我來尋你的。」
也是,
我身上有他打入的符咒。隻要他有心，天上地下都能尋到我。
他說：「我一直自責於心生偏私，竟想也不想,就取走補天的寶物用來救你。」
「我無法面對自己執著萬年的修行,也不知以怎樣的態度面對你。」
我問他：「如今是想通了？」
他頷首：「這些年的遊歷，我看見的是，凡人百年光陰如一瞬,匆匆相聚又別離。」
「我慶幸你我都不是凡人，還能再聚。」
我抱臂調笑道：「嘖，直接說你想了我一百多年，不就得了。」
此話一出,仙人的耳廓又染上幾分紅。
我本以為也就僅此而已了，不料竟聽他說：「不是想，是相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