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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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聽,多可笑又可憐的說法。


他覺得我的一生都為他,為他的兒子所掌控。


 


市長把我拽到身後,這個男人瞬間塌下了肩。


 


「李攬娣是個有前途的孩子,不是隻有男孩才是好的,你要認識到自己女兒的可貴之處,」


 


默了半晌,我才聽見男人開口。


 


「是,是的,您說得對。」


 


14


 


市長帶我去做了眼角膜移植手術,還把我送進了市一小。


 


她說,她一見到我就覺得我好可憐,想給我一個最好的生活。


 


我才知道人類最高的愛欲,是覺得一個人可憐。


 


入學一年後的某天,我在校門口看見一個熟悉的影子,走過去才發現,是我媽。


 


她抱著一個坑坑凹凹的鐵盒子,掀開是給我做好的飯菜。


 


有肉,

我從沒在那個家吃過的肉。


 


她喊我,「快吃啊,沒涼,我捂著呢。」


 


我猶豫地接過筷子,撥弄了一下裡面的米飯,然後推開了。


 


她嘆了一口氣,「攬娣,我知道你怪媽媽以前對你不好。」


 


我沒說話,哪知道她哐當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來來往往的人唰一下全看過來。


 


我慌得立馬去扶她,她仍舊哭哭啼啼,「攬娣,求你原諒媽媽吧,媽媽知道錯了。」


 


「不是,這小孩怎麼回事,讓自己媽媽給自己下跪。」


 


「聽說是市長資助的學生。」


 


「市長怎麼資助這種白眼狼?」


 


我腦中轟隆一震,前世面對輿論的恐慌再次湧上來,胸口瞬間像被一塊海綿堵住。


 


我手足無措,大喊:「你起來,你起來啊媽。」


 


我幾欲哭出來,

她才站起身。


 


看我緩過來,她又把飯盒塞進我手裡,我被她喂了一口。


 


她神色不明地看我。


 


支支吾吾。


 


「攬娣,你……你弟弟眼睛排異了。」


 


我錯愕地抬起頭,聽見她繼續說。


 


「能不能叫市長,給你弟,再安排一次手術。」


 


她連忙舉起手,比了一個「五」。


 


「五萬塊錢,隻要五萬塊。


 


「你不是去參加省賽得了很多次獎嗎,你跟市長說說,你也是我們家的孩子,她不會不管的。」


 


15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上一世,捐眼角膜的不是我,是我大姐,雙目失明後,她被逼嫁給了隔壁村的光棍。


 


好幾次逃回來,最後被打S扔在了雪地裡。


 


這一世她和其他的姐姐一邊在家裡幹活,一邊做些雜活維持家裡的生計。


 


命運的車輪往前推,軋到了此刻,已經有不少人圍過來,用手機「咔嚓咔嚓」拍我。


 


我的腦海中隻有一個聲音。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上一世的事情再發生。


 


我深吸一口氣,問:「媽媽,弟弟的眼睛是誰捐獻的?」


 


她愣住了,剛打算說出的話卡在了喉嚨邊上,眼睛在邊上轉了一圈。


 


見她不說話,我繼續說:「當時醫院的證明,市長保留了。」


 


此刻的我隻剩下心寒。


 


一個農民怎麼會知道輿論能壓S人呢,從前我覺得不過是巧合罷了。


 


可太陽底下無數新鮮事,攝像頭又為何偏偏對準了我。


 


我媽很白,眼睛也很好看,但就是鼻子邊上長了一顆濃黑的大痣。


 


我爸在村裡說,她這顆痣就是因為她不檢點,喜歡在外面惹事長出來的。


 


村裡人本來當個樂子聽,後來越傳越真,連以前做過誰誰誰的情婦,都編得實實在在的一樣。


 


我爸借著這個名頭,打壓她,說除了自己沒人會要她這個蕩婦。


 


我媽一開始被氣得臉漲紅,逮人就罵。


 


可後來她不說了,也不愛看人了,隻用右眼角斜斜望一眼。


 


誰拿手指著她,她就避得遠遠的。


 


從此,她不敢跟我爸頂嘴,就算我爸打她,她也隻能憋著,因為村裡沒有人會幫她說話。


 


可我沒想到。


 


她將自己曾經遭受的苦難,分毫不差地付諸於自己的女兒身上。


 


人群圍起來的圓圈中,我字字逼問。


 


「為什麼,當初要把我的兩隻眼角膜都給弟弟?


 


16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惶,頻頻搖頭。


 


「攬娣,不是媽媽,是你爸爸他……」


 


「那都是你默許的。」


 


我打斷了她。


 


「在我爸籤下雙眼捐贈承諾書的時候,你阻止過他嗎?


 


「在李恩生手術成功的時候,你想到過我一生的黑暗嗎?


 


「你有嗎?」


 


我掐著掌心,一句一句問她。


 


她看著我,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


 


「你沒有」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鼻尖在此刻突然泛酸,即使我在問出口的時候就知道事實了。


 


她垂下眼,頭頂的白發一顫一顫。


 


街上的人越圍越多。


 


午休結束鈴響了,我頭也不回地進了校門。


 


「咋了這是?那不是我兒子班裡的小姑娘嗎,可乖了。」


 


「喏,這是她媽,說逼著她把一雙眼角膜都捐給了她弟。」


 


「什麼?還有這麼當媽的!」


 


醫生說,隻有極少數的患者在移植眼角膜一年後還會發生排異反應。


 


而李恩生的反應,是鮮少地嚴重。


 


家裡根本拿不出錢給他重新換角膜了,別說是換,就連動手術恢復,也是要錢的。


 


我爸一次次找上來,然後被我以市長出差的名義拒之門外。


 


直到李恩生,被下了病危通知書。


 


我爸好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在市長家門口又說又罵,坐了一天一夜。


 


「青天大老爺,我就是個種地的,比不上市長有權有錢,隨隨便便就能決定我兒的命啊。


 


「李攬娣,

你現在過得好了,也不想想當初是誰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長大。


 


「你不管你親生弟弟S活,你就當救你爹我一命吧。」


 


跟上輩子如出一轍的說辭,戶主群裡炸開了鍋。


 


一條一條的聲討都在@我家門牌號。


 


更有甚者,直呼權職姓名,聲稱某類人不配高居其位。


 


於是我打開了門。


 


門內站著新聞記者。


 


攝像頭的閃光燈,這一次,打在我爸的臉上。


 


他因咒罵而顯得扭曲的臉,瞬間定格住了。


 


?新聞上赫然寫著大字標題:


 


【生九女隻為一兒?孩子是否該為父母的私欲買單。】


 


17


 


這條新聞一出,網上的人炸了。


 


他們聲討接產李恩生的醫院,甚至詛咒李恩生早點S。


 


我爸低聲下氣地來求我,他說,明天,是李恩生能夠接受治療的最後一天。


 


他借不到五萬塊了,李恩生要S了。


 


他跟我保證,以後會加倍還給我。


 


我說:「就像你之前跟我保證,隻換給他一隻眼角膜一樣嗎?」


 


他眼睛倏地發紅光,像一個準備咬S人的瘋子。


 


我趕緊緩和了語氣。


 


「對不起,爸爸,我沒有五萬塊,市長隻會給我標準的生活補助。」


 


我說的不是假的,說到底我才讀小學,每個月的生活費隻有五百,是吃飯用的。


 


他先是一怔,然後換上同從前一樣兇神惡煞的表情。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新聞上都說了,你那麼多比賽得獎,都是有獎金的!」


 


我帶上哭腔。


 


「爸爸,

有的話我怎麼會不願意給弟弟,我比賽得獎的錢,還沒到時間發給我啊。」


 


我翻出一條又一條得獎記錄,全部的獎金加起來也隻有一萬多。


 


我爸霎時癱軟在地。


 


新聞在前,市長已經被無數媒體圍著採訪,根本見不到人,也打不通電話。


 


他才隻能找我。


 


我又說:「我的眼睛會保佑弟弟的,說不定就好起來了。」


 


可就在這時,他的電話響了。


 


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我爸突然神色大變,拔腿就往外跑。


 


我看著他慌張的背影,惡劣地笑了。


 


李恩生好像,已經三歲了吧。


 


我隻觸摸過他一次,是他出生沒多久,拉著我的手指往他嘴巴裡塞。


 


他笑得臉頰兩邊的肉都鼓起來。


 


舌頭也軟軟的,

就是一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嬰兒。


 


其實我有五萬。


 


我還有刊登雜志的稿費,我爸不知道。


 


沒過兩天,從新聞播報中我看見。


 


李恩生S了。


 


18


 


其實我知道,造成我厄運的根源,並不是李恩生。


 


如果他沒有出生,我還會有十妹、十一妹,指不定再有個李願生、李盼生呢。


 


幼時夭折的孩子是沒有墳墓的。


 


放假我坐大巴搖搖晃晃去了家裡,在新堆出的小土坡上面擺了一罐水果糖。


 


沒有孩子是自願降生到這個世界的,也沒有孩子能選擇自己的性別。


 


被附加在我們身上的一切,都是外人疊加的條條框框。


 


其實他本可以當一個快樂的小瞎子。


 


可我爸還是認為。


 


是我害S了他。


 


他情緒極度失控,無數次衝到我學校對我破口大罵,然後被保安拉走。


 


再之後,我很久很久,都沒有再見過他。


 


校門口的人說,經常有一個男人在保安室大鬧,說要找個S了人的女學生。


 


然後就有一個女人拉住他,對他又打又踹。


 


還念叨著什麼。


 


「你才是S人犯,你賠給我,我的小女兒。」


 


聽起來,像是我爸瘋了。


 


某一天下大雪,班主任說,外面有一個女人找我。


 


我遠遠看過去,她的身影又瘦又小,雪好像落了她滿頭。


 


她把食盒遞給我,就看著我,不說話。


 


我沒接。


 


她說:「攬娣,熱的。」


 


我說:「飯都是熱的。」


 


她哦了一聲,走到臺階邊上坐下,

過了半天,又抬起頭來看我一眼。


 


說:「快回去吧,天冷。」


 


我聽見外面的人對她指指點點。


 


「之前上新聞的不是她嗎?」


 


「是嘞,就差把自己女兒逼S了。」


 


她的頭又低下去一點,我這才發現她的腦袋上不是雪,是一叢一叢的白發。


 


她總是坐在校門口,很遠很遠地坐著。


 


後來我就不走正門了,從側門走回去。


 


於是她不見了,側門口那塊總是結冰的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鋪上了一層毛毯子。


 


你看,她好像又忘了,自己還有另外的八個女兒。


 


19


 


我在班裡名列前茅,每一次都獲一等獎。


 


偶然聽說,我爸又在要我媽生個兒子,他醉了酒,對我媽的肚子又踢又踹。


 


然後我媽就徹底生不出來了。


 


大姐一到十八歲,就出門打工,在工廠裡一個月能掙六千塊。


 


我告訴她,一分錢都不要給爸媽。


 


她在電話裡笑著,「知道啦,我們攬娣聰明呢。」


 


她把這些錢拿給其他姐姐交學費。


 


自從上次的新聞曝光後,有不少學校願意資助她們讀書。


 


我們家隻剩大姐一個人讀不了書。


 


不知道過了幾個寒冬,我爸突然瘋了,他掘了李恩生的墳,然後把自己埋了進去。


 


沒有埋全,但是他被凍S了。


 


葬禮上,很久沒見的媽媽小心翼翼地問我:


 


「攬娣啊,你的眼睛沒有排異吧?」


 


我說:「好著呢。」


 


她點頭,「那就好。」


 


有些話我知道她很想問我,比如說我能不能再喊她一聲媽媽。


 


琢磨了很久,在我要回去的時候,她才拉住我。


 


「那個,攬娣啊,經常回來。」


 


我點點頭。


 


然後再也沒有回去過。


 


大姐試探過我,問是不是怪媽媽。


 


我不作任何回答,她便知趣地調轉了話題。


 


童年的遭遇不是一時的大雨,是我一生的潮湿。


 


十八歲那年,朋友問我為什麼不去改個名字。


 


我問,什麼名字比較好。


 


她說,可能是好一點寓意的吧。


 


我笑著拒絕了。


 


我既然不是上天的恩賜,那我就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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