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每個人身上都青青紫紫一大片，衣服還湿噠噠地滴著水。
顯然在我進來之前，已經有人將那天他們對我做的一切，全部還回去了。
在這群跪著的人身後，站著謝婉的那群小弟。
他們神色都不太自在，見我進來帶著幾分諂媚的語氣道：
「紀哥好。」
我別過臉不看他們。
從我走進倉庫起，謝婉就一直小心翼翼地偷偷觀察著我的臉色。
見我興致不高的樣子，她臉上閃過一瞬的失落，但很快又露出討好的笑容。
「紀辰，我把欺負你的人都叫過來了。
「你可以親自動手，把他們以前對你做的，全部還回去。」
我沒有說話，隻是冷著一張臉。
於是謝婉便親自動手折磨他們，隻為討我一笑。
椅腿一寸寸碾過葉儀浩的手，
將指骨碾得粉碎的時候。
他發出了絕望而悽厲的叫喊。
「姐!他在騙你!他在騙你啊！
「他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隻是在利用你而已!」
葉儀浩的聲音裡淬滿了怨毒和絕望：
「你以前那麼對他，他怎麼可能還會喜歡你?
「那個傻逼隻是在裝模作樣而已，你不要被他騙了啊，姐!」
我袖子下的手默默握成了拳頭，微微發顫。
但謝婉卻像什麼都沒有聽到一樣，毫不猶疑地一腳飛去，將葉儀浩踹得滿嘴是血，牙齒都飛出去了幾顆。
「紀辰不是傻逼。」
她抓起葉儀浩的頭發，在他耳邊說道：
「不要再讓我聽到你罵他的話。」
我握緊的拳頭又慢慢松開了。
謝婉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暴力機器，
先是葉儀浩、然後是其他人，接著是邊上站著的那幾個，曾經管她叫「婉姐」的混混。
她一個也沒有放過，拳腳不斷落在他們身上。
沒有人敢反抗。
一是謝婉雖然看著柔柔弱弱，實則學過多年散打；
二是紀家家大業大，敢反抗的話隻會迎來更可怕的報復。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謝婉才轉身朝我走來。
她身上都是血，大部分是其他人的，也有小部分是自己的。
她用飽含討好與希冀的目光望著我。
像是一條叼回骨頭的小狗，搖著尾巴想要得到主人的贊賞。
我垂下眸子，冷冷道：
「謝婉，我們還是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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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婉愣了一秒，隨即若無其事地說道：
「紀辰，
你餓了嗎？我們去吃飯吧。
「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不錯的餐廳。
「你平時喜歡吃什麼？有忌口嗎……」
我不為所動，重復了一遍，「我們分手吧。」
謝婉露出了宛若受傷的幼獸般脆弱的神情。
她跪在我的腳邊，猶如祈求得到赦免的罪人一般，急切而卑微地懇求著。
「紀辰，對不起，我、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我知道你還是恨我，你還是生我的氣。
「我比他們每一個人都可惡，都該S。
「你懲罰我好不好？你打我、罵我，怎麼樣我都不會還手的。
「你想怎麼報復就怎麼報復我好嗎？
「隻要你別不要我……」
有淚水落在我的足尖，
燙得我後退了幾步。
「葉儀浩說的沒錯，我還是忘不了以前你對我做的那些事。」
我聽見自己空洞的聲音，回蕩在廢舊倉庫裡。
「我以為隻要互相喜歡，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
「可我發現，我根本過不去。
「看到你，我就條件反射地覺得害怕、惡心、想吐、想逃；
「哪怕你上一秒對我再好，我也總是覺得。
「你會在下一秒忽然翻臉，再次把我投入地獄中。
「和你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覺得痛苦和惡心。
「隻是看著你的臉，我都覺得呼吸困難，窒息想逃。
「謝婉，我還是喜歡你，但我沒有辦法和你在一起了。
「除非，你想看著我S。」
我像一個殘忍的劊子手，對她下達了最後的審判。
謝婉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宛若靈魂被抽離了的空白。
過了許久，她終於低下頭顱。
「你走吧。」
她說。
每吐出一個字，我都能聽到心髒碎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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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騙了謝婉。
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她。
最初幫助她，純粹是出於同學情誼。
後來被霸凌，我對她隻有恐懼和憎恨。
而現在，更多是扭曲的復仇心作祟。
我要讓她在今後無數的午夜夢回中悔恨。
明明曾經得到過我的愛，卻因自己扭曲惡毒的行為，硬生生毀了這份感情，而痛不欲生。
得到了再失去，並且是自己親手毀掉的，還有比這更殘忍的事情麼？
謝婉果然沒有再出現在我的面前過。
她直接辦理了退學手續，離開了學校。
但她常常發來各種自虐、自殘的照片。
照片裡的她瘦骨嶙峋，鮮血淋漓，完全看不出曾經意氣風發的模樣。
我知道這是她在「贖罪」，為曾經對我犯下的錯誤而懺悔。
我沒有理會她，也沒有制止她。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我不會置喙。
畢竟，對我來說，她已經是無關緊要的路人了。
而我還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剩下的幾個月，我卯足了勁拼命學習，終於在高考的時候超常發揮，考上了理想中的學校。
可我沒想到的是。
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謝婉又一次找上了我。
她看上去形銷骨立，神色鬱鬱。
她卑微地低著頭，說還是想跟我復合。
她說自己診斷出了重度抑鬱。
她說她沒有辦法再忍受沒有我的日子。
她說自己想S。
我思考了片刻。
答應了。
先前因為高考將近，我不想讓自己分心，所以匆匆了結了和她的孽緣。
可現在，她又自己找上門來了。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因為，她欠我的，還遠沒有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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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一所遠在大半個中國外的大學錄取。
謝婉則因為抑鬱症，並沒有參加高考。
以她的家境，完全可以請最好的家教一對一輔導，
復讀上一年，考個一流的大學易如反掌。
可是我跟她說：
「我不想要異地戀。
「再深的感情也會被距離衝淡。
「而且你不怕我在大學遇上更好的人嗎？」
於是謝婉放棄了復讀，放棄了高考，跟著我去到了千裡之外的那所學校。
她在校外租了房，想和我同居。
——想得美。
「可是我想體驗一下住宿生活。
「我剛入學就搬到外面住，很容易交不到朋友。」
謝婉耷拉著眉眼，失落全都寫在臉上。
但她還是勉強地點頭說「好」。
過了一會，又小心翼翼地說：
「那你要記得經常出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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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上答應，但轉頭就將她的話扔到一邊。
有太多精彩的事物，太多精彩的人在等著我了。
我怎麼可能在垃圾身上浪費時間?
每當謝婉忍不住給我打電話，說想見面的時候，
我就會搬出學業忙、有社團活動、和同學約好了出去玩等借口。
隻要我稍微一哄，她就會妥協。
而實際上，我寧願一整天無所事事，也不想去見他。
在這座全然陌生的城市裡，她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學業工作，沒有興趣愛好，幾乎一無所有。
她唯一所能祈求的，就隻有我偶爾的垂憐。
她沒日沒夜地將自己鎖在出租屋裡，拉著厚厚的窗簾，遠離陽光，與世界上的一切隔絕開。
謝婉將自己活成了一株植物，每次見面我都會發現，她愈發枯萎了些。
她的身體和精神都越發萎縮，每次見面時都會用近乎崇拜的狂熱視線望著我。
她的心在一遍遍地說著「別離開我，
我隻有你了」。
我無比確信，謝婉已經完全是個廢人了。
一個一無所有的廢人。
不論是肉體還是精神，都被那瘋狂的愛焰灼得將要灰飛煙滅了。
偶爾，看到她那形容枯槁的可怖模樣，我會有一絲心軟。
然而，我總是一遍遍地想起曾經聽到過的心聲。
她折磨我的肉體，毀滅我的自尊，傷害我的親人。
她想阻止我參加高考，她想毀了我的人生，她想將我變成廢人，永遠留在身邊。
她現在正在經歷的一切，差一點就要落到我頭上。
一想到這裡，我就無盡地後怕與憤怒。
那丁點兒憐憫和心軟瞬間就消失了。
我隻不過是將她想對我做的事情原樣奉還而已。
要怪，就怪她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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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把謝婉忽略得久了，她就會瘋狂發自殘的照片給我。
說不清她是因為病情發作了才會控制不住地自殘；
還是因為想見到我，所以故意用自殘的手段引起我注意。
大概兩者兼有吧。
謝婉對別人狠，對自己下手也狠。
沒有親眼目睹的話，我真的很難想象，會有人把鐵棍、凳子、水果刀、碎玻璃瓶、熱水等東西用在自己身上。
和她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比起來，我曾經受的那些傷都不算什麼了。
最嚴重的一次，她割腕自S。
送到醫院時，幾乎隻剩最後一口氣了。
站在手術室的門外，那一瞬間，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我在進行一場謀S。
是我S了她。
是我故意引誘她，一步步走向毀滅的。
那一瞬間，我心裡產生了巨大的惶恐。
曾經被霸凌的時候，我確實無數次地在心裡詛咒她，巴不得她立刻S掉。
但現在我卻感到害怕。
背負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對於我來說太過沉重了。
我隻是想普普通通地學習、工作、生活而已，
「S人」這兩個字，對我來說太遙遠也太可怕了。
生平第一次，我希望謝婉不要出事。
……至少，不要S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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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幸，在醫生的搶救下，她終於是醒了。
那幾天我一直守在謝婉身邊，鬼知道我的腦子裡都想了些什麼。
從萬一她醒不過來了我就是S人兇手，
到她的家裡人會不會報復我，到我這段時間做的真的是對的嗎，再到過去她曾經對我做的一切……
一幕幕一樁樁一件件，都被我血淋淋地挖出來反復審視。
等到謝婉醒來時，我隻感覺到無比疲倦，仿佛靈魂都被抽空了。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
並且，我驚恐無比地發現——
我再也聽不到謝婉的心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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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婉醒來後，表現出了異常的平靜。
以往隻要我在，她就整個人巴不得黏在我身上。
可這一次，她就像一個沒了靈魂的人偶。
她甚至一句話也沒有跟我說過，一個眼神也沒有分給我過。
而我出於某種心虛的心理，
也沒有主動開口。
就這樣過了三天。
醫生說可以出院了，之後注意好傷口，別沾水、別劇烈運動、少吃辛辣刺激食物。
我點點頭說好。
而謝婉終於平靜地扭過頭看著我，說：
「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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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割腕之後，我腦子裡一直出現奇怪的聲音。
「即使是昏迷在床的時候，那聲音也一直沒有散去。
「一開始，我以為是幻聽。
「後來我才發現，原來不是，那是你的心聲。」
謝婉臉上浮現出很淡很淡的悲哀笑容。
「紀辰，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你一直以來都恨我入骨。
「你所做的一切，都隻是為了讓我痛苦而已。」
那一瞬間，
我如墜冰窟。
怪不得我忽然聽不到謝婉的心聲了!
當初我想跳樓自S的時候，覺醒了讀心術；
而現在謝婉割腕自S，於是讀心術就跑到她身上去了。
原來如此!
驚訝過後，是鋪天蓋地的後怕。
謝婉知道了我之前都是在騙她，那她會不會……
我什麼都沒有說出口，她就已經聽到了我的想法。
「紀辰，我永遠不會再傷害你了。」
謝婉眼裡滿是悲哀。
「最開始，我想過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就維持現在這樣。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恨我、你想讓我痛苦甚至想S了我都沒有關系，
「隻要能讓我繼續留在你身邊就夠了。
「但是後來我後悔了，
我害怕了。
「在聽到你回憶起，曾經我校園霸凌你的那段時間。
「我後悔得巴不得S了自己,為什麼當初我會那麼畜生，我為什麼會做出那麼多惡心的事情,我明明喜歡你卻一直在傷害你，我是個不值得原諒的人渣……
「當聽到你差一點因為被我霸凌,跳樓自S的時候，我感覺整顆心都被絞碎了。
「幸好,紀辰,幸好你沒有S,你活了下來，天知道我有多慶幸!
「你報復了我,你懲罰了我。這一切都是我應得的，我罪該萬S，我不值得原諒。
「你對我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你不必為此感到煩惱愧疚。
「是我錯了。
「對不起。」
我怔怔地看著謝婉。
一直以來,我都在等那句發自真心的「對不起」,
可真正聽到時,心裡卻隻剩一片茫然。
謝婉看著我,眼中浮現出了幾分懷念。
「最初見到你的時候,你就像一束耀陽的光一樣。
「那時候，你每天會幫我抄筆記,給我帶早餐。
「不管身邊任何人有需要，你都會第一時間站出來幫忙。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天使,大概就是你的模樣。
「於是我起了貪念,我想把光永遠拘在自己手中,叫你哪裡也去不了。
「現在我才意識到我錯了。
「你應該比任何人都自由地追逐自己想要的一切，
「而不是被仇恨拘束，固執地照著我這陰暗的、見不得人的下水道裡的老鼠。
「如果你還恨我，我可以親手懲罰自己,躲到你看不見的角落S掉，或者一點點折磨自己，
隻要你想，我都會去做。
「但是，紀辰，我不想髒了你的手。
「你不應該再留在我身邊，不應該再被仇恨拘束。
「我不祈求你的原諒,因為我不值得；
「但我希望你放下。
「婉姐跟你說話呢，還敢走神，找S是不是?」
「因我」「所以，我們分手吧。」
我看著謝婉,嘴唇動了動,卻終究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那些憤怒的,痛苦的，日日夜夜撕扯著我的記憶,似乎在這一刻變得遙遠而模糊起來。
謝婉一度毀掉了我，而我也幾乎毀掉了他。
雖然我依舊不會原諒她,但此刻,我卻久違地感覺到了內心的安寧。
有些賬,或許永遠也算不清吧。
可是一味背著那沉重之物，最終哪裡也到達不了。
或許，是時候放下了。
我在心裡輕輕回了個「好」。
然後便默默地轉身,離開了病房。
我沒有說再見。
因為我知道，這一次，我們是真的再也不會見了。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