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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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慶功宴他們倆單獨出去了,我一個人坐在車裡,按下車窗,把手伸出去。


 


湿冷的冬日夜風裡,我微微眯起眼睛,耳邊突然響起一道遲疑的聲音。


 


「诶……那個,是不是秦無月的車?」


 


「啊啊啊!」


 


「車裡好像有人,要不要過去問問?」


 


「會不會不太好啊……」


 


我慢吞吞地睜開眼睛,看到三個穿著短裙、襪套和牛角扣大衣,年輕貌美的小姑娘。


 


她們站在路邊的綠化帶旁,有些遲疑地往這邊張望。


 


看到我,愣了一下,猶猶豫豫地開口:「阿……姐姐,請問這是秦無月的車嗎?」


 


我點點頭:「是。」


 


她們立刻興奮起來,

握著拳頭,眼睛亮晶晶的:「那能要個合影或者籤名嗎?——我們不是私生飯!隻是迷路了,正好走到這邊,沒想到竟然能撞上——您是……」


 


我笑了一下:「我是秦老師的助理,不過他現在不在車裡。」


 


面前的三個少女神情難掩失望,卻又不S心,可憐巴巴地站在原地沒有走。


 


我想了下,推開車門走下去,想跟她們說點什麼,最邊上的少女隨意地一轉頭,忽然興奮地尖叫起來:「秦無月!!」


 


被夜風送來的強烈酒氣和煙味嗆得我猛咳了兩聲,我用拳頭抵著唇邊轉過頭去,看到了站在幾步之外的秦無月。


 


和他走在一起的,卻不是周小姐。


 


而是兩個陌生的男人。


 


一個面色蒼白,

臉部浮腫,眼下泛著青黑色,神情陰翳。


 


另一個看上去已經年過半百,發色透著斑駁的花白。


 


七個人的目光就這樣在空氣中碰撞、交織,慢慢凝結成某種奇異的氛圍。


 


為首的少女定了定神,怯生生地開口:「……秦老師,我們都是你的歌迷。」


 


秦無月沒有說話,隻是緊緊地抿著唇,我意識到他在緊張,因為他的眼睛甚至開始不聚焦。


 


「秦老師……」


 


那面容陰沉的男人突然扯出一抹笑容,爾後抬手拍了拍秦無月的肩膀,語氣溫和,


 


「看來又有小粉絲來找你啊,既然這樣,那我們也先不打擾了。」


 


說完這一句話,他的手在秦無月肩頭按了按,率先一步往前走去。


 


路過那三個女孩時,

卻又停下來,衝她們笑了下:「既然是秦老師的粉絲,之後有空讓他帶你們來吃個飯吧。」


 


那兩個陌生的男人離開了,月光亮了又暗,烏雲遮蔽下,我眼睜睜地看著秦無月給她們籤了名,合了影,然後他叫我過去,讓我加上她們的好友。


 


「之後新專輯的錄制會有一個小型的先行試聽會,如果你們感興趣的話,到時候我讓助理聯系你們。」


 


他笑起來漂亮得不像話,語氣又溫柔至極。過近的劇烈下,那三個小姑娘明顯興奮到說不出話來,隻頂著一張紅撲撲的臉頰,拼命地點頭。


 


「總之,謝謝你們一直都支持我。」


 


回家的路上秦無月很罕見地一路沉默著,沒有習慣性嘲諷我幾句。


 


直到回家後,昏暗的玄關燈光下,我突然問他:「周小姐呢?」


 


「你們不是單獨去約會嗎?


 


他像是回過神來,猛地伸手把我抓過去,整個人抵在牆邊,說:「你這麼關心我未婚妻幹什麼?」


 


「還是,你吃醋了?你不想讓我和她結婚嗎,趙玥?」


 


距離拉近,他身上那股濃重的酒氣就更加明顯,在意識到這個人其實完全喝醉了的下一秒,秦無月就已經吻住了我。


 


這個吻不像從前的每一次那樣帶著疼痛和鮮血,反而透出幾分無措的溫情脈脈。


 


他的手揉著我腦後的頭發,輕飄飄地問我:「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無聲地嘆了口氣:「我想不想,有用嗎?」


 


他輕笑一聲:「當然沒用。」


 


「……」


 


「但你可以求我,求我結婚後,還是和你保持著這樣的關系,她也不會介意的。」


 


「秦無月,

你後悔嗎?」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至極的笑話:「後悔?該後悔的人應該是你吧——趙玥,如果當初你不離開我……」


 


「你會後悔,那天在四十河邊救下我嗎?」


 


四下的一切就在這一瞬間安靜下來,他帶著酒氣的滾燙的呼吸呵在我頸側,我就著窗外漏進來的幾點月光,看到他泛著血色的眼睛。


 


那亮晶晶的,或許是淚光嗎?


 


安靜令每一秒都被無限拖長,模糊的時間裡,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他說:


 


「但我們隻能往前走了,趙玥。」


 


我們永遠永遠,沒法回頭。


 


15


 


這天晚上,秦無月發了高燒。


 


也許是酒喝多了,他燒得渾身發燙,意識也陷入混沌之中。

我想大概記憶也因此混亂了,他先用力握著我的手,讓我不要怕。


 


又說等籤了約之後發了第一張唱片,賺到錢,就要買戒指跟我求婚。


 


「就買那天路過櫥窗的時候,你看的那個藍寶石的。」


 


我很輕微地彎了一下唇角:「可是我不喜歡那個。」


 


「你肯定喜歡,我看到你多看了它好幾秒。」


 


他發著燒,連說話的聲音都含糊不清,


 


「你喜歡的東西,就是會不由自主地多看,就像好久之前,我每次路過你家門口的時候,你都會偷偷看我。」


 


我不說話了。幻覺裡好像回到了不知道多少年前,年幼的我跪在院子裡,哭著往前爬,我媽的柳條還是一下一下抽在我背上。


 


她罵我討債,如果不是生我的時候傷了身體,再也生不出兒子,我爸也不會丟下我們在城裡另外成家。


 


我連滾帶爬地逃到門口,細小尖銳的砂石嵌入膝蓋,磨得血肉模糊。


 


恰好這時候秦無月經過門口,他把我從地上拽起來,我們一起往前跑,身後還追著他賭輸了錢,喝了酒要打他的父親。


 


村子裡的路一直沒有修,踩在上面塵土亂飛,嗆得人咳嗽,眼前視線也迷蒙。


 


秦無月穿的是他堂哥淘汰下來的舊衣服,沾著油汙,袖口和下擺都開了線,我的裙子也一樣。


 


村盡頭的山腳下,四面漏風的老房子裡住著一個瘸腿的瞎子,據說年輕的時候是搞音樂的,沒搞出什麼名堂,反而讓人打斷了腿。他家裡有把很破很破的吉他,秦無月的琴就是跟著他學的。


 


我們生命中擁有的、為數不多的一切,都是從這些破破爛爛中生長出來的。


 


我也跟著學琴,但毫無天賦,學得實在一般,老瞎子聽得直搖頭。


 


回去的路上,我問秦無月,我們可以離開這裡嗎。


 


他也不確定,說老師說的,如果能考上高中,能可以去縣裡念,如果再考上大學,就可以去城裡了。


 


村子裡有學校,我們也上學,但學得實在不怎麼好,老師說恐怕上了高中後我連基礎的課程都很難聽懂了。秦無月也一樣,不過好在他學音樂還算有天賦,曲子總是聽過幾遍,就能跟著完整彈下來。


 


十六歲這年,發生了兩件事。


 


一是夏季暴雨帶來的泥石流衝垮了山腳下的房子,老瞎子被埋在裡面,因為埋得太深,他又沒什麼親人朋友,甚至沒人肯把他挖出來。


 


二是我那個在縣城裡另外成家的親爹,在工地上出了意外。


 


被送到醫院的路上他還吊著一口氣,告訴工友們賠償金全給他兒子,讓他的新老婆收好,千萬別被我媽拿走。


 


那天晚上,我媽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火。


 


她拎著一根帶木刺的棍子,把我從房門打到院子裡,月光慘白地落下來,我的舊裙子沾了泥巴,翻卷上去,露出一節因為飢餓瘦得凹下去的纖細腰肢。


 


我媽的動作突然停下了,她直勾勾地盯著我,眼睛裡的情緒變成了某種希冀。


 


她丟了棍子,神情帶著詭異的溫柔,過來把我扶起來。。她的手上還帶著我傷口裡流出的血,又來給我整理頭發,弄得黏糊糊的一團。


 


她說:「玥玥,你知道村東頭姓李那家的閨女嗎?她們可了不起啦,去年給家裡把小二層樓都蓋起來了。現在你爸走了,一分錢都沒留給我們,全給了他兒子和那個婊子。」


 


她說著,停頓了一下,看我的眼神愈發溫柔得像能滴出水來,


 


「媽媽以後,全指著你啦。


 


我知道她說的那一家,生了三個女兒,最小的送了人,又生了個兒子,卻養不起了。


 


最後把兩個女兒放到縣裡去賣。


 


她們做那種生意賺的錢除去吃喝,自己一分不留,全打回家裡。


 


我咬著牙,渾身發抖,想搖頭,卻連一點力氣都沒有。


 


我媽第二天就開始四處去打聽,可惜人家說我太瘦了,沒幾個人樂意點。


 


我媽打聽著打聽著,又換了主意,想把我賣出去換一筆彩禮,然後拿著錢改嫁到城裡去。


 


她開始加入村裡那些牌局,在麻將桌上問誰能給的彩禮最高,然後不知不覺中,把家裡唯一的一點錢也輸了個幹淨。


 


再然後,她就認識了秦無月的爸爸。


 


秦無月的爸爸說他有門路,城裡不少人恰巧就喜歡年紀小的,不過我脾氣不怎麼樣,

得交給他先調教調教。


 


兩個賭鬼就這樣敲定了賣掉我的計劃。


 


秦無月的爸爸像拖一條S狗一樣把我往出拖,過程裡路過我媽的腳邊,我拼命去拽她的腳踝,叫著媽媽,被她不耐煩地一腳踢開,還在我手背上碾了碾。


 


「喊你幫點忙都這麼難,真的是,養你費好大勁,還沒別家女兒半點懂事。」


 


秦無月的爸爸叼著煙,拖著我路過四十河,然後迎面撞上秦無月。


 


——他每天都去山腳下挖一點,終於在那天把老瞎子的屍骨完全挖了出來,入了土。


 


我們人生的拐點,所有的一切,就在那天黃昏的四十河畔,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媽媽、媽……趙玥。」


 


我猛地從回憶中醒過神,

低下頭,才發現面前的秦無月已經被高燒折磨得蜷縮成一團。


 


他先叫媽媽,然後又叫我的名字。


 


「趙玥,我們就一直這樣……一直這樣吧……」


 


我垂著眼睛盯著他,很久很久,也許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我緩緩俯下身,用自己冰涼的臉頰貼著他滾燙的臉。


 


我說好,我們永遠都不要再分開了。


 


16


 


秦無月的高燒兩三天後才完全退去,這期間他睡了又醒,清醒過很多次,但就是不肯去醫院。


 


我沒勉強他,按說明書給他喂了退燒藥,又盯著他敷冰袋量體溫。


 


中途他經紀人來過一趟,似乎有話要說,看到又咽了回去,隻說等秦無月醒來後,讓他第一時間給她回電。


 


我說好。


 


他痊愈後我就轉告了他,秦無月靠在床頭,面無表情地聽完,突然歪著腦袋笑了下:


 


「沒必要回電,我知道她是為了什麼事——你就告訴她,按照原來定下的時間吧,沒問題。」


 


我點點頭,出去回了消息,回來看到他還是靠在床頭,保持著我離開前的姿勢,甚至連臉都沒轉動一下。


 


大病初愈後他臉色白得驚人,眼下泛著一片迷亂的粉紅色,像朵開到極致的、美得觸目驚心的花。


 


我看著他幹裂的嘴唇,把水杯遞過去,問:「什麼事?」


 


「就是那天說的,新歌的先行試聽會啊。」


 


他小口啜飲著喝完了一杯水,然後掀開被子,下了床,扭頭問我:


 


「要不要一起去逛超市,買點東西?」


 


我微微怔了一下:「這種事,

我還以為你隻會和周小姐一起做呢。」


 


他就抬手給了我一耳光,力道不算重,警告和羞辱的意味卻很強烈。


 


「別說我不愛聽的話。」


 


他說。


 


我想我們彼此都很清楚,哪怕他因為高燒在我面前短暫地袒露了一點脆弱,哪怕我們都想起了以前,但一切都已經改變。


 


我們隻能往前走,永遠不能回頭了。


 


附近不遠就是進口超市,秦無月戴著口罩帽子,臉擋得嚴嚴實實,我推著車走在他身邊。


 


路過水果區摞著的新西蘭蘋果,秦無月突然停下來,轉頭看著我。我沉默著拿了一盒,正要扔進購物車裡,他就懶洋洋地開口了:「其實不好吃。」


 


我轉頭看著他。


 


「但你想嘗嘗的話,就拿一盒吧。」


 


說完,他像是厭煩了和我對話,

拉上口罩自顧自地往前走。


 


我看了看那盒蘋果,也放了回去。


 


先行的線下試聽會就定在幾天後,一早經紀人就來接我們,車開到半路,又停下來。車門拉開,是周小姐坐了進來。


 


我愣住:「周小姐……也去嗎?」


 


秦無月神色又冷又倦,沒有說話,反倒是周小姐語氣溫和地跟我開口解釋:


 


「我哥哥說,在家待著也是待著,家裡最近的項目走到關鍵時期,我又幫不上什麼忙,還不如出來散散心。」


 


我抿了抿唇,感覺自己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幹澀的一聲:「……哦。」


 


三個年輕貌美的粉絲小姑娘坐在另一輛車裡,就跟在我們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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