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嫁給他、向下扶貧他是我犯的第一個錯。
相同的錯,我不會犯第二次。
心裡這麼想,但面上我還是得裝一裝,沒拒絕也沒同意,隻是推開他的手說:「兒子離不開我,年底各個鋪子還要盤點,很忙的,你安心上京考試去。原不原諒你,等你考中再說。」
陸行安聽見這話,含淚深情地望著我:「你放心有貞,此番我定蟾宮折桂,必讓你當上個官夫人。」
瞧瞧,真會畫餅哪。
什麼是官夫人?先有官,才有夫人。
你的首要利益永遠是自己。
17
陸行安自見過我後,愈發苦讀。
這一用功,眼睛就熬壞了,近日總是酸痛,視線模糊看不清東西。
柳弄玉母女變著法兒的給他弄清心明目的茶,又買了決明子、柏子仁等降火藥材,
熬夜做了個枕頭。
可也不管用啊。
陸行安的眼疾是舊症,我過去請了名醫給他扎針、藥敷,花了大價錢治療方才見效。
春闱就在三個月之後,陸行安著急,柳弄玉母女更著急。
玄明觀的張道士把一切看在眼裡。
他私下找到孫氏,給了她幾道符和一張方子。
讓她按照方子抓藥,說把符燒了,將藥材泡進灰水裡,以此擦眼,保管醫好陸舉人的眼睛。
孫氏仔細思忖了半日。
因著之前女兒柳弄玉生了紅痘,張道士掐算女兒肩上趴了小鬼,做法事超度後,女兒的病果然就好了。
孫氏信張道士。
她私下找女兒合計了番,她們怕陸行安借口眼疾回家,更怕我這個正房夫人動用巨金治好他。
於是,這對母女決定搶佔先機,
忙不迭拿著方子去買藥了。
她們前腳剛走,張道士後腳就拾掇了金銀細軟。
張道士混了這麼多年,是個人精,早都品咂出來我要做什麼,他不敢拒絕我,可也害怕日後連累到他。
替我做完事後,趁早跑路才是正經。
他借口去外地給人看墳,跟陸行安告了辭,忙不迭離開道觀。
誰知剛走了五十裡,就被半路等著的官差拿了個正著。
理由嘛,縣令大人清查陳年舊案,這些年一直有人狀告張道士騙錢。
騙幾個錢倒罷了,早年他還做過傷害女香客的事。
隻是那女香客早已自盡,且張道士和當時的縣令有幾分交情,關了幾日,就以證據不足放了。
如今的縣令可不吃這套,定要承辦這惡道人。
拘捕是秘密進行的,玄明觀的人還都不知情。
孫氏和柳弄玉母女配好了藥,忙不迭端著藥水給陸行安洗眼睛。
好家伙。
陸行安先前隻是視線模糊,這麼一洗,兩日後徹底看不見了。
18
陸行安慌了、怕了,跌跌撞撞跑院子裡,隨手抓住個小道士,求趕緊把他送回家。
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我。
我嘛,是最賢的妻。
雖然之前吵過,在這種要緊關頭,我肯定得管他呀。
連忙給他請了大夫醫治,把他安頓在舒適溫暖的屋子裡。
柳弄玉母女數次上門來探望,都被我打了出去。
你們是誰,是我家人麼,憑什麼踏進我家門。
我這邊替陸行安治眼睛,衙門那邊也傳來了消息。
幾道刑具加身後,張道士連上輩子做的孽都交代了。
其中最近的一樁罪,就是他為了騙孫氏母女銀子,胡亂謅了個治眼睛方子。
據說張道士實在惡貫滿盈,半夜在牢裡睡著的時候,忽然看見多年前被他玷汙過的女香客鬼魂,來索他的命。
張道士嚇破了膽,咬舌自盡。
挺好,多嘴多舌的害人精,就得這個下場。
我的幹姐姐馬夫人高興的將此事告訴了我。
我又一五一十地轉述給了陸行安。
陸行安大怒,當即就讓下人攙扶他去玄明觀,要去質問孫氏和柳弄玉。
那對母女當然不可能承認,反稱陸行安本就有眼疾,何苦誣賴她們。
隻是當日孫氏拿著藥方去配藥,又在道觀燃燒符紙,這可是許多雙眼睛都看見的。
後來我將道觀的符紙和那張方子拿給相熟的神醫劉大夫瞧瞧。
劉大夫當時就氣得大罵,說這偏方是狗屁不通的虎狼藥,而符紙是用朱砂寫的,二者碰到一起就是劇毒。
陸舉人的眼疾復發,隻是因近日勞累所致,多休息即可。
用這毒水擦眼睛,華佗再世也治不好陸舉人的眼睛了。
陸行安聽後,氣急攻心,當時就吐了口血暈S過去。
醒後胡亂在屋子裡尋摸筆墨紙砚,他一定要狀告孫氏,讓這惡婆子付出代價。
夫君失明了,這事我來處理。
因有張道士S前的供詞,以及多家生藥鋪和小道士的口供,孫氏失手毒瞎了陸行安被捕,被判了五年。
今年冬天太冷,她能不能在獄中熬過去,還是未知之數。
我會找人好好照料她的。
母親入獄,女兒肯定得急。
柳弄玉是個孝順姑娘,
幾次三番跑來找我,跪下扇自己耳光,給我道歉,希望我能放她母親一馬。
我笑著對她說,現在不放過你娘的人,可是最愛你的陸郎,你去求他。
柳弄玉聽後,立馬跑到陸行安跟前求情,誰知剛說了一句,就被她的陸郎狠狠打了一耳光。
此時的陸行安就像個瘋子,胡亂摸起把椅子,拼命往柳弄玉身上砸,咒罵他的小寶貝是害人精,禍水賤人,毀了他的一切。
柳弄玉也惱了,罵陸行安就是個衣冠禽獸,當初愛她的時候,用親女兒的胞衣做成養顏膏來討好她,如今見她毀了容,翻臉就不認人了。
好嘛。
這對曾經相愛繾綣的神仙璧人,相互廝打,揪頭發扇耳光,真是難看。
也真是一場賞心悅目的大戲。
柳弄玉豁出去了,站在門口挺起胸膛,義正言辭地衝我喊,
說她肚子裡懷的是陸家的種,是我兒子的親弟弟,我不能不管她。
反正她沒地方去了 ,就賴在我家不走了。
誰知話還沒說完,就被衝出來的陸行安推了一把。
陸行安瞎了,看不見外頭什麼情況,竟把柳弄玉從臺階上推了下去。
柳弄玉小產了。
這確實是我意料之外的事。
我讓大夫醫治了她半個月,等她好些了後,就派人把她送回了衡陽老家。
忘了說。
當初我從陸行安那裡訛了一千兩,用這銀子開了個酒樓,就開在了衡陽。
同是被人害S過孩子的傷心人,我使了點手段,將被困在柳家家祠的汪氏解救了出來。
我和汪氏見過面,我告訴了她,她的婆母和小姑子在我這裡做的惡事。
我問她,可願意為自己尋條生路?
將來靠自己活?
汪氏激動不已,當時就跪下給我磕頭,說一輩子感謝我的恩情。
我派了熟悉生意的管事去衡陽,教汪氏如何打理酒樓。
汪氏是個聰明細心的女人,生意很快上手。
不久之後,我送了她一份大禮,把她的小姑子柳弄玉送到她手裡。
汪氏再一次深謝了我。
S女之仇不共戴天,她會好好照顧這位小姑子的。
19
兩年後。
今兒是七月初七,是我兒子閨女兩歲生辰。
早起後,我照舊去墳地給女兒上香,給她燒了漂亮的小衣服,又給她擺了好克化的牛乳糕,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蘆。
如果女兒還活著,該多好。
和女兒說了好久的話,我坐馬車回家,親手熬了藥,去了東南角的那個偏僻院子。
這兩年,我沒有拋棄陸行安,一直照顧他,並且找了個聾啞老奴伺候他。
剛走到院子,我就聽見陣急促的咳嗽聲。
推門而入,一股難聞的騷臭味迎面而來。
朝前看去,陸行安此時虛弱地躺在床上,他都瘦脫相了,眼底烏黑,活像個骷髏。
「誰,是誰?」陸行安大口喘著粗氣問,他胡亂打著手語:「是趙伯麼?快給我喂口水,渴S我了。」
我走過去,攙扶他坐起來。
「貞兒?」陸行安鼻子亂聞,他抓住我的胳膊,淚如雨下:「你好久都沒來了。」
我從食盒中端出藥,喂給他:「最近忙嘛。」
陸行安狼吞虎咽地喝藥,喝了一半,忽然停下。
他一把推開我,慌亂地往後退,滿臉的驚恐。
我看他這樣子,
搖頭笑笑。
兩年前,他在春闱前被毒害失明,急火攻心,一下子給氣癱了。
是啊,近在眼前的改命機會,錯失了,無法再考了,能不氣麼。
這兩年,我陸陸續續告訴他,他昔日的同窗們如何功成名就,如何為官做宰,又如何的威風。
他聽了後,又悔又氣,鬱結於心,就一病不起了。
起初天天咒罵柳弄玉母女,後面就不罵了。
「貞兒。」
陸行安摸索著挪過來,試圖抓我的手,「我的病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你能不能跟我說句實話,這一切是不是你做的?」
我笑了笑。
其實當年整柳弄玉的時候,他就起過疑心,隻是當時沒證據,加上確實被張道士那番女嬰鬼孩的話嚇到了,便沒細查下去。
我替他掖了掖被子:「真相重要麼?
」
陸行安重重點頭:「我就算是S,也不想稀裡糊塗的S。」
我攙扶他躺下,就像給兒子講睡前故事般,溫柔地對他說:「在我十六歲的時候,我爹被人算計,欠下巨萬銀子。他扛不住事,一根繩子尋了無常,扔下一屋子女人。債主們把我家搬空了,還要賣掉我年幼的弟妹和姨娘們。」
「曾經,我想一走了之,可我撂不下弟妹們,他們還不到十歲,誰知將來會被人怎麼羞辱N待。」
「當時的我一無所有,惟一能變賣的,就是我這張漂亮的臉。」
「我的第一個男人,是個被貶到雲州的大官,他當時仕途不順,又經歷了喪妻之痛。我跟了他三年,成了他的解語花,從他那裡學到了很多。後來新天子登基,他被調回京城,他想帶我走,我拒絕了。」
「她年紀小不懂事,你也不懂?挺著個大肚子,
還跑去外頭瞎逛!」
「(天」我輕輕拍著陸行安的胸口:「若是你能科舉及第,我去求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定會照拂你的。可是你不爭氣,心又狹隘,我就算有十雙鐵手,都扶不起你。」
陸行安懊喪得都說不出話,豆大的血淚流出來。
我嘆了口氣:「我吃過很多苦,受過無數羞辱,一步一步還清了債,又有了自己的生意,總算把彎下的腰杆挺起來了。我以為遇到了你,就有了家,有了依靠,可你還是靠不住。」
陸行安身子發抖:「對不起有貞,是我負了你。」
我噗嗤一笑,斜眼看向男人:「不過說真的,陸郎哪,你是我跟過的男人中,最差的一個。」
陸行安聽見這話,一口氣沒上來,掙扎了幾下,再也沒動靜了。
我抬手,合上他的眼。
陸郎,
去地下和女兒賠罪吧。
今日前廳開了席面,很是熱鬧,你就別出來掃興了。
好好睡吧,等過些天再公布你的S訊。
我微笑著起身,大步離開了屋子。
一個女人的一生中,心裡總會藏著很多秘密。
陸郎,從此後你就是我的秘密之一了。
天氣真好啊,微風拂面,讓人舒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