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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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鳴沒有轉身去看衛嵐。


 


他隻是問我:「守在這個城的人更危險,但你會和大家一起守到戰S。對不對?」


 


我:「自然,我是戰士。這是我理應做出的選擇。」


李鳴便笑了:「我也是戰士。」


 


衛嵐聽不下去了,她絕望地抱住李鳴:「李鳴,你會S的。你不要去,就當是為了我,行嗎?


 


「你不要相信他們,他們不在乎你的S活。你看看我啊!他們剛把我綁起來審訊了兩日,就為了從我嘴裡知道……」


 


在李鳴疑惑的眼神中,衛嵐驀然住嘴。


 


她不能說她知道什麼,她說了就要說重生的事。說了重生,李鳴就徹底明白她為什麼要換嫁了。


 


之前他以為她隻是一時被謝聽雨的前途無量所迷惑,原諒了她。


 


可若是他知道她是故意搶妹妹的人生,

不惜舍棄他不顧他S活。以他的性情,不會再原諒她的。


 


本來如今他們的感情就不和了。


 


若是他活著,但不愛她了……


 


衛嵐打了個冷戰。


 


那他就算活著,有什麼意義?


 


迎著謝聽雨了然又譏諷的目光,衛嵐漸漸松開了拽住李鳴的手。


 


29


 


我們約定,戰事一起,李鳴就出發。


 


我命他和其他斥候換上同樣的服飾,分成數隊,五人一隊,皆蒙面騎馬。


 


誰能活著到其他駐地,誰就是「李鳴」。


 


李鳴本人毫無異議,他激情澎湃,接下來的幾天都老老實實地在大營跟著大家一起訓練,像每一個第一次上戰場的新兵。


 


我沒有阻止他,也沒有給他潑冷水。


 


每多練習一刻,

每高一分心氣,都有可能在S生之時給自己撿條命回來。


 


衛嵐也不來。


 


準確地說,她走了,離開了這座城。


 


走前還專程來看過我和謝聽雨。


 


陰惻惻地丟下一句:「在我的前世,這座城沒能守住。你們是跟著殿下走才撿回一條命。但這一世,你們留下來了,真是報應。」


 


我當沒聽見,隻是取笑謝聽雨:「謝大人,現在走還來得及。」


 


謝聽雨睨了我一眼,垂眸不語。


 


我湊近,撐他眼皮。


 


哼,一不想說話就垂眸,讓你垂。


 


謝聽雨:「……」


 


私下裡,我也問他:「你有沒有想過真S在這裡怎麼辦?」


 


我和葉叔走不了,因為這是我們一生都在鎮守的地方。


 


城裡的人和士兵也走不了,

前者是軍戶,無故離邊是重罪;後者私自離營臨陣脫逃本就是S刑。


 


但他不一樣。


 


謝聽雨沉思片刻:「衛娘子幫在下入個軍籍吧,戰S了還能給我爹娘和妹妹多發些撫恤。」


 


我:「……長公主殿下不會欠你家那麼點錢的,包給你名編壯士籍。」


 


謝聽雨鼓掌:「大善!」


 


我:「……」


 


真奇怪啊這個人,明明足智多謀,心比誰都黑,卻在這個時候逞英雄。


 


30


 


四日後的一個午夜,一聲尖銳的號角聲驚破夜色。


 


敵襲!


 


我和葉叔趕到大營,按照我們曾一次次演練的那樣開始守衛,同時安排人馬掩護斥候出發。


 


自衛嵐走後,李鳴沉默了很多。


 


走前他將一封信遞給我:「衛長風,如果我戰S了,將這個給衛嵐。」


 


說完他翻身上馬,和同袍們一起帶著使命奔入夜色。


 


這仗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難打。


 


春夏水草豐盛,是作為遊牧民族的北狄糧草最足、國力最盛時。這也意味著,這一仗他們必須打贏,劫掠回足夠的財富和糧食,否則他們將很難度過這個秋冬。


 


雙方都沒有退路,唯有S戰!


 


這是這座城面臨敵軍最多的一次,我站在城牆一眼望去,黑色的甲光連天,看不見盡頭。


 


不能膽怯,不能猶豫。


 


為將者,軍之魂也。


 


讓葉叔留城指揮,我腰間掛著將印,領著兵士們拼S去最前線。


 


手中的長刀劈S到卷刃,隨手奪過一把不知是S去的戰友還是敵人的。


 


再戰,

再奪,如是重復。


 


第一日,我方士氣高漲,退敵三裡。


 


第二日,敵方援軍不斷,我方勉強守住城池。


 


第三日,火油和大石用盡,我方隻能用人命去抵擋敵方的雲梯。


 


開始有人問,問葉叔,問我,一貫突襲為主,劫掠不成就撤的北狄為何還不撤軍,問我們是否有去求援,問我們能守住嗎。


 


我們的回答是,手裡的刀槍。


 


唯有戰,才能活。


 


第四日,弓箭盡,軍械盡。新補上的士兵已經拿不到鐵質的武器。


 


於是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戰爭與此前的小打小鬧不一樣。


 


邊地的人民,身體裡都流著英雄的血。


 


婦人自發將家中的鍋鏟農具送去鐵匠處,讓那些鐵化成刀劍與箭矢,護佑他們的兒郎。


 


孩子們蹿上城牆頭,

仗著身姿靈活,拔下倒地的敵友身上插著的武器。


 


昔日長公主帳中的那些女人們也走出營帳,走回大眾目光下,以人的身份,以戰士的身份重新出現。強壯的走上戰場,瘦弱的拿起醫藥,如在軍中一樣。


 


第五日,前軍S盡,中軍傷亡慘重,負責後勤與辎重的後軍頂上。


 


在邊地,這是一支最特殊的軍隊。


 


它有軍人也有百姓,有男子也有女子。


 


丈夫和兒子們在前面作為作戰主力,妻子和母親們在後方負責帶回傷兵等戰場協助。


 


輪到他們上場,已經沒有像樣的武器了。老婦手裡甚至拿著的是燒火棍和擀面杖。


 


這是一支無論如何也不能後退的隊伍。


 


前面的人倒了,敵人的鐵蹄就要踏在後方的親人身上。


 


後面的人撤了,前方的兒郎就再也沒有歸家的可能。


 


戰!


 


唯有戰。


 


第六日,S者和傷者多到醫者連軸轉也來不及救治。


 


城中哀聲漸起,又漸弱。


 


婦人擦幹眼淚,摸摸孩子的頭,挽起袖子,也走上了城牆。


 


於是孩子們也飛速長大了。


 


我下場處理傷口時,給我包扎的是一位五六歲的小姑娘。她眼睛紅紅,將所剩不多的藥粉倒在我的傷口上。


 


看著我,她強撐起帶著淚的笑:「不痛哦,姐姐不痛哦。」


 


小手伸進腰間的小荷包,掏出一小塊米糖,仔細掰了一點下來:「看,做我的病人有糖吃哦。」


 


小姑娘摸了摸我的頭,像她母親摸她一樣。


 


葉叔終於坐不住了,這幾日他壓下了太多惶恐和質問的聲音,幾乎沒合過眼。


 


他低聲問我:「長風,

真的有援軍嗎?我們真的能等到援軍嗎?


 


「再不來,這裡的物資和人心,都要撐不住了。」


 


我不知道。


 


但我篤定地說:「會來的,我們會等到的。」


 


嘴裡那一點米糖還沒化,我撐著刀回到戰場。


 


我已經不能隨意離開或下場,因為我四下望去,戰士們的眼神已經變得絕望又麻木。


 


隻有主將還在,才能給他們一點勇氣。


 


第七日,和我一樣渾身是血汙的謝聽雨從我身旁退下,站在了城牆軍鼓處。


 


君子六禮:禮、樂、射、御、書、數。


 


謝聽雨哪一樣都修得極好。


 


他拿起鼓槌,高聲而唱。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


 


連日拼S沒有休憩,謝聽雨的嗓音低沉沙啞,像被黃沙擦拭過的軍刀。

軍鼓聲卻高昂而激越,敲在每一位戰士的心尖。


 


「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


 


我舉起長刀,用同樣沙啞的嗓高喊著:「眾將士聽令!」


 


無須更多的指令,主將長刀所指,即前進方向。


 


「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


 


受傷過重的兵士SS抱住敵人,用身軀用牙齒用生命,為同伴換取斬下敵人頭顱的機會。


 


「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


 


圍在我身邊的士卒越來越少,我隻能放棄衝鋒,且戰且退至城門邊。


 


就到這裡了,不能再退了。


 


「捐軀赴國難,視S忽如歸!」


 


謝聽雨的戰歌還在響。


 


一開始隻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後來多了孩子、婦人、傷兵……


 


無數聲音從城中蕩起,

無數的心匯在一起,無數的手相互支撐。


 


於是,在這樣的歌裡,我、我們始終擋在城門處,一步不讓。


 


想不了那麼多,血流經眼睛,沒工夫去想是誰的血,更沒空去擦拭。


 


隻想再多撐一陣,再多撐一陣。


 


北狄的戰騎被我們耗盡,攻勢終於緩下來。


 


但我們也是強弩之末。


 


時間和生命在戰場都不過一粒飛灰,我們隻能祈禱。日月啊,你們輪轉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將遠方的援軍帶來此,將此地的豺狼驅逐出去。


 


我不知道我在城門處站了多久,像過了一萬年那麼漫長,才恍然聽見歡呼。


 


我眯起眼向遠處看,幾支大軍正加速朝我們趕來。


 


有人身著紅裙,高舉旗幟,獵獵而來。


 


她的背後,是大漠剛升起的太陽。


 


「援軍到了!

」我第一次聽見謝聽雨這樣顫抖的聲音,他說,「長風,援軍到了!


 


「我們等到了!


 


「我們做到了!」


 


這是守城的第十天。


 


31


 


長公主帶來了兩批人馬,一批是她從陵城關調來的,另一批是我們的斥候從各駐地募來的。途中遇見,遂統一由長公主帶隊。


 


他們一來,城內的壓力頓輕。


 


兵馬糧草都有了補給,傷兵終於可以退下專心養傷。


 


「包括你。」謝聽雨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從城牆上拽下來。


 


我俯身看看腰腹上的傷口,早就不滲血了,一點都不影響行動。


 


本也不是什麼致命傷,和長公主的人兩方會合時,我兩眼一黑從馬上栽下來,才發現肚子破了個小洞,縫縫又好了。


 


聽見我嘀咕,謝聽雨擰我耳朵。


 


我:「幹嘛?上戰場受傷不是正常的嗎?」


 


謝聽雨:「我數三聲。」


 


他冷了臉。


 


不知為何,我有點發怵,竟乖乖跟在他後面。


 


「謝聽雨,我倒的時候你是不是哭了?」


 


我記得我倒在一個穩固的懷抱,那個人一直喊我的名字,炙熱的淚水落在我臉上。


 


但我醒後,謝聽雨堅持說不是他抱住我的,是葉叔。


 


我說葉叔上次老淚縱橫還是我爹S的時候。


 


謝聽雨:「嗯嗯,他以為你要S了。」


 


我:「你再嘴硬呢?」


 


謝聽雨用被子蓋住我的臉,強行封印我:「病患多睡覺!」然後他就跑了。


 


我不信。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就是想惹他一下,把他的嘴撬開。


 


於是我動不動就冷不丁騷擾他一下。


 


謝聽雨從面紅耳赤跟我爭辯到現在平靜犯賤。


 


他說:「沒人哭,馬尿你臉上了。怕你覺得丟臉,沒人敢跟你說而已。」


 


我:「……」


 


我跳起來給他一拳。


 


謝聽雨生氣了:「是能跳能打拳的時候嗎?給我老老實實地走!」


 


我才不聽他的。


 


32


 


戰爭又持續了七天,北狄陸續撤軍。


 


小城養不起這麼多軍馬,戰爭剛結束,長公主就組織人馬按批次有序撤離,隻留下一定數量的人輔助這裡戰後重建。


 


長公主問謝聽雨:「謝卿要隨本宮進京嗎?」


 


她的戰場還沒結束,還需要一個勝利的終局。


 


謝聽雨婉拒了,聲稱自己也受了傷,經不起奔波。


 


呵呵,

他身上就手背一點瘀青。我昨天錘他時,他閃避,手磕牆上弄的。


 


隨後這S狐狸給我送了一份長長的賬單,聲明他這隻手有多麼珍貴,就差沒把小時候教他彈過琴的琴師家孩子零嘴費算裡頭了。


 


長公主用一種讓我渾身刺撓的目光打量著我們,「哦」了一聲。


 


「下次再見,給你補封將的儀式。」


 


不刺撓了。


 


還想多蹿幾下。


 


我興高採烈:「好!」


 


於是長公主也笑。


 


我和謝聽雨出城門給她送行。


 


上一次分別,我們各自奔赴未知的戰場。


 


這一次分別,隻需等待凱旋的美酒。


 


因此,縱使別離,也不必傷懷。


 


她剛走,我就想回去幫葉叔核對壯士冊,裡面要如實記錄戰亡者是何地何人年齡幾何,

便於後續發放撫恤。戰功尤甚者還要蔭其父母妻子。


 


這是件容不得馬虎的大事。


 


逝者已逝,隻剩留在人間的生者,需要我們盡最大可能去照顧安撫,以慰英靈。


 


夏天天熱,屍身腐爛得快。


 


謝聽雨說我身上有傷不宜親自去辨認屍身,主動請纓去幫我挨個確認名冊記錄正誤。


 


我瞥了眼他又換上的素衣,說會很臭。


 


謝聽雨沉默:「知道了,你把前一日的整理完,把名單給我,我次日去二次核對。核對完,我過一日回稟你,不回來臭你。」


 


我:「……」


 


「軍營每晚有集中供應的熱水,我的營帳沒人,你可以來洗。」我怕他誤會,「放心,我會避開。」


 


謝聽雨:「不要,很臭,我不想回來。」


 


到底在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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