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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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不算正規住所,我也忘記有沒有登記過。


我緊了緊身上的披巾,慢慢告訴他:「華生,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在這裡的事情,告訴…..!


「不告訴誰?」


陳時平靜的聲音插進來。


我一下子住了嘴。


15


似乎一見到陳時,原本老化的器官就開始回暖,血液也重新染上溫度,流淌在肌理裡,隨著心髒,一下下脈動。


我站在原地,仰著頭,靜靜看著他。


一個月不見,他沒什麼變化,西裝整齊,皮鞋锃亮,領帶在胸前打了個漂亮的結。


依舊光鮮亮麗,意氣風發。


他看著我,皺起了眉:「怎麼瘦了這麼多?沒好好吃飯?」


我搖頭:「可能是水土不服。」


「沒去醫院看看?」


「不用了,我很好。」


他抬手,想摸我的腦袋,被我偏頭躲過去。


他的手臂頓了頓,若無其事地收回。


笑了笑:「打算什麼時間回去?」


「過兩天吧。」


我低著頭,「我挺喜歡這裡的,

想多玩幾天。」


他微微點頭:「多玩玩也好,好好放松一下。」


他想到什麼,眼底閃過柔和。


「等回去了,我和你嫂子請你吃飯。」


大理的街道上,風都裹挾著花香。


我輕易地嗅出了玫瑰的味道。


我喜歡玫瑰,因為那個女人喜歡,最風情萬種的時候,她扭著腰,在鬢角插上一朵鮮豔欲滴的紅玫瑰。


也因為那年,陳時初回陳家,頂著一群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抬手掐斷了他大姐養在盆裡的卡羅拉紅玫瑰。


他斜靠著桌子,眉目含笑地衝我招手,「周周,過來。」


然後把紅玫瑰簪在了我的鬢角。


直白的,熱烈的,在所有陳家人面前,展示出對我的偏愛。


也是那一刻,我開始幻想,是否,我真的可以嫁給他,永遠待在他的身邊….


我笑了笑,把披巾裹緊了些,輕聲問:「那您呢,要在這待多久?」


「三天。」


陳時抬手,不顧我的阻攔貼在額頭,拭到冰冷的寒意,

他的眉梢緊蹙。


「真的沒事?怎麼這麼涼?」


我搖頭。


陳時盯了我片刻,語氣沉下去:「等回了京都,我讓人給你安排全身檢查。」


我沒有拒絕。


16


陳時走過來,打橫抱起我,將我放到一塊石墩子上坐著。「你先休息會,一會帶我逛一逛這兒,怎麼樣?


「你最喜歡大理的哪兒,帶我去看看。」


混沌的腦子剛剛想好告辭的借口,就被陳時帶著笑意的話打斷,重新陷入折磨。


我慌張地推開他,裹著披巾站定,蒼白若透明的皮膚直白迎著日光。


「陳時,你知不知道,你結婚了。」


「我們不應該再這樣。」


陳時愣了下,直起身子,面容有些淡:「不管我結不結婚,周周,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永遠都是。」


永遠的,沒有血緣與法律牽扯的,最重要的人。


成年人的世界裡,不應該出現這兩個並列的詞匯。


我仰著頭,看著陳時高大的,帶著笑意的眉眼,突然不想再和他裝傻了。


我問他。


「陳時,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


陳時知道,他當然知道。


我不是個很好的演員,做不到隱藏我的情緒、做不到遮掩我的磅礴愛意。


它們早在一舉一動,一個眼神,一個未盡的語調,甚至某個欲言又止的時刻裡,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知道,但從沒做過回應。


陳時的手不自覺攥緊,握成拳,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我看著他,輕聲說:


「既然知道,陳時,請你不要再在我跟前出現了。


「給我點時間,讓我好好休息,忘掉對你的情,可以嗎?」


18


陳時走了。


空曠的大街上,隻剩帶著玫瑰氣息的風,和小孩子的喧鬧。


喉嚨裡泛上腥澀,熟悉的血腥氣湧上來,我逐漸回神,感覺到了四肢與血脈的存在。


我騙了陳時。


我不想忘記對他的情。


對他的愛慕,是我在這陌生世界裡,唯一感受到「存在」的東西。


它吊著我的性命,讓我覺得我至少還是個人。


而不是一個由代碼創造出來的,僅僅為了任務而存在的怪物。


等著喉嚨裡的腥澀咽下去,我撐著牆壁,緩緩站起身,走回酒吧。


19


死亡倒計時兩天。


清晨,我蹲在玫瑰花海裡,裹著大衣,用力地鏟土。


腦袋被人拍了拍。


是酒吧老板的兒子。


清澈單純,皮膚被曬得黔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正是最暖昧單純的年紀,我不想給他造成什麼心理陰影。


將鏟子丟下,我費力地站起身,退後三步,面無表情地問他。


「有事?」


他頗有些不知所措,手臂伸出來,露出冒著熱氣的包子。


「看你起得早,還沒吃早飯,我買給你的。」


「謝謝。」


我笑了笑,拒絕了:「不過我不需要。」


「吃一點吧,不吃對身體不..!


「我有一個很喜歡的人。」


我告訴他,「這輩子都不會再喜歡上別人。」


彎腰摘了朵玫瑰,靜靜把上面的刺拔掉,我輕聲說。


「離我遠一點吧,

對你和我都好。」


少年逃得很快,眼底滿是破碎,夾著難過。


包子被扔在地上,熱騰騰的,浸染著玫瑰的芬芳。


我彎腰撿起來,靜靜看了片刻,抬手,扔進垃圾桶。


20


裹著大衣回到酒吧。


剛一進去,就感覺氣氛不對。


老板娘的大嗓門沒了,洗碗洗杯子的碰撞聲消失,所有人都是靜悄悄的,膽怯地望著吧臺邊上,擺弄著藍色雞尾酒的元兇。


——陳時。


還有旁邊神情緊張的華生。


我愣了愣,走過去,疑惑發問:「你們怎麼來了?」


陳時抬頭,笑著看向我。


「周周,華生說,你不打算再回去?」


聲音很溫柔,卻莫名讓人覺得膽寒。


我打了個冷戰。


周圍實在太安靜了,靜到讓我覺得心慌。


我攏了攏大衣:「我們回房間說吧,別在這裡。」


21


狹小簡陋的房間裡,牆壁上鋪滿青苔,空氣中彌漫著腐朽與衰敗的味道。


陳時坐在單人床上,

環顧四周,輕輕扯了扯嘴角。


「不回去,以後就住這兒?」


我把一次性水杯遞給他:「還好,能住人。」


陳時嗤笑了聲,沒說話,但足以顯示態度。


他現在似乎很暴躁,涵養和素質都丟了,絲毫不掩飾話語裡的嫌棄和厭煩。


深吸一口氣,正色問我:「為什麼不回去?」


「不想回。」


我捧著紙杯:「工作了那麼多年,想好好放松一下。」


「我可以給你放假。」


陳時忍著怒氣:「周周,陳家是我們兩個一起打拼下來的,你不能就這麼走了。」


他說得很認真很專注,像是在真心實意,勸我不要離開。


我卻覺得無力。


所以,一定要把我最後一層遮羞布摘下,他才滿意嗎?


我抬頭,望著他:「陳時,讓我留下,親眼看著你和你的妻子恩愛嗎?」


「我沒有...」


我打斷他的話:「我告訴你,我做不到。」


「而你的妻子,也不會允許,我繼續留在你身邊。」


「讓我走吧,

陳時,這樣,對你我都好。」


讓我安靜地死在大理,死在玫瑰花海。


嗅著最濃烈的香氣,結束我這不受歡迎的一生。


陳時沉默了。


半晌後,他直起腰身,抬手摸了摸我的頭。


語氣有幾分無奈:「周周,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隻要你開口,我什麼都會給你。


「十年了,一輩子,能有多少個十年?」


「種種情誼,你真的能割舍得下嗎?」


多麼冠冕堂皇的說辭,字字句句都在譴責我的無情與辜負,而將自己擺到一個極低的位置上,賺足了憐憫。


——不愧是招標會上,單靠口才打敗三大巨頭,一舉成名的陳時。


我仰頭,從他清晰的下颌線上移,看到他瘦削的側臉,再到那雙含著秋水的眸子。


他正看著我,含情脈脈。


我覺得荒謬。


我湊近了,一字一頓地問他。


「陳時,我回去意味著什麼,繼續待在你身邊又意味著什麼,你真的不明白嗎?


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


也知道作為陪了你十年的秘書,你結婚後,我的身份會很尷尬。


此刻卻裝作看不見,聽不懂,一味指責我的無情。


一種近乎荒誕的想法在我腦海裡浮現。


他什麼都知道。


他隻是在裝傻。


不肯放棄聯姻帶來的好處,又不想舍掉我給他的溫柔小意。


他在等,等我主動投懷送抱,背棄道德與良知,跪倒在他的西裝褲下。


我盯著他的眼睛,輕聲問:「陳時,你想讓我永遠留在你身邊,用什麼身份呢?「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比妻子還親密的秘書,或者是..見不得光的秘密情人?」


他的臉色一瞬間煞白,素來波瀾不驚的眸子裡染上慌亂。


——他真的這樣想過。


他真的沒有,我以為的那般高尚。


我低低笑出聲。


用盡全力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看著他歪斜的身子,佯裝無辜的神情,喉嚨往上,血液溢出來,泛著極致的惡心與悲悸。


我擦掉嘴角的血,盯著他,冷冷開口。


「既要又要,陳時,你可真夠惡心的。」


23


陳時垂著頭,許久都沒有說話。


半晌,他輕聲說:「對不起。」


「我並沒有讓你做情人的意思。」


「但不可否認,考慮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的身份時,我真的這樣想過。」


「我為我這樣卑劣的想法感到抱歉。」


「但是周周,我想留下你的心是真誠的,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永遠都是。」


我閉上眼睛,慘笑了聲。


「陳時,你是不是覺得,不管你做什麼,我永遠都不會走。」


「永遠都會心甘情願跟著你,做不求回報的影子。」


他答應聯姻時,並沒有想過,我會這麼堅定地要離開。


或許知道我會難過,但躲起來哭一哭,他再哄一哄,什麼意外都不會發生。


因為我永遠堅定,所以不需要在意。


…這可真是,很可笑啊。


陳時不可置否,隻是輕聲說:


「這十年,

我遭遇了很多背叛,他們都以我為踏板,投靠了別人。」


「隻有你,從頭到尾,一直跟在我身邊。」


「訂婚前,我並不知道,你會這麼介意這場婚事,甚至要為此離開。」


「周周,如果取消婚約可以讓你留下來,我隨時都可以去做。」


隻有意識到我真的要走,陳時才會想辦法補救。


他悄無聲息地運用談判技巧,不動聲色觀察我的神色,思酌著如何在達到目的的同時,實現利益最大化。


從小長在孤兒院,缺失基礎道德教育的他,或許到現在都想不通。


一場沒有感情基礎的聯姻,一個隻有法律約束的紅本,為什麼會讓我這般堅決地要離開。


我扯了扯嘴角。


24


陳時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不顧我的掙扎,將袖子向上推,露出肘部的疤痕。


當初猙獰透骨的傷口,如今也隻剩薄薄一道。


指腹撫摸著,他輕聲說。


「周周,站在這個位置上,我有無數的辦法留下你。


「威脅,囚禁,甚至恐嚇。」


「你有太多在意的人,在意的事,我隻要捏住其中一個,你就永遠掙脫不開。」


「可我不願意這麼做。」


他摸著我肘部的疤痕,神色閃過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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