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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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羨榆,他已經有家室了!」


溫霽明SS堵著我,嗓音顫抖。


 


吐息一陣比一陣急,撲在我面前。


 


仿佛是我虧欠了他。


 


我沒來由地想掉淚,喘息著偏開頭。


 


「我跟他沒關系……說什麼玩不玩膩的話,傳出去讓人家怎麼想?」


 


「你對我說的時候,怎麼不考慮我會怎麼想?」


 


沒來由的寂靜。


 


我不知如何解釋。


 


總嫌棄電影主角言不由衷的掩飾,落在自己身上才能明了。


 


過往千絲萬縷,隻能化成一句算了。


 


「沒有要說的嗎?」


 


他兀自等著答復,喉頭滾了滾,又俯首咬下。


 


「李羨榆,有本事你就跟我糾纏到S,我不介意。」


 


細弱的鐵鏽味散開。


 


我猛地繃緊,拂開他將要落在我小臂上的手。


 


他冷不防被推開,無聲踉跄幾步。


 


肌膚交疊的熱度驟然散去。


 


我木楞立著,半晌擠出聲音。


 


「對不起,我有點喝多了。」


 


半掩的門後傳來談笑,有賓客來。


 


啪。


 


燈乍然亮起,照亮整個天臺。


 


「溫總也在?這觀景臺的燈開關一點都不好找。」


 


幾個女客談笑著尋找座位,視線落在我身上。


 


「這位是……」


 


溫霽明理理襯衫,目不斜視,「不認識。剛才太黑,沒想到這位女士也在。」


 


衣物下虬纏的傷痕,好像在發燙。


 


我打趣接話,「我倒是察覺了有人。要早知道是溫總,

怎麼也得攀攀關系。」


 


一行人都笑開。


 


溫霽明靜默著望來,眸中閃過銳利水色。


 


他解下腕表,極嘲諷地一笑。


 


「攀關系倒不至於。初次見面,這塊表就當成見面禮了。」


 


我滯住,艱澀地扯出笑,「不必……」


 


表啪嗒落在地上。


 


他眼皮也不曾抬,徑直越過,大步走遠。


 


任誰也察覺出不對了。


 


方才入座的賓客紛紛散去。


 


我拾起那塊表,費力地想吹去灰塵。


 


雖然保養得好,也看得出磨損的舊痕。


 


表盤碎了。


 


5.


 


傅洵之願意給我工作機會,我求之不得。


 


協商好入職時間,還指派了人來幫我搬家。


 


以超低價處理完大件家具後,也沒有多少東西了。


 


剩下瑣碎的雜物,不知如何處理。


 


圍巾,手作羊毛毡,水豚娃娃,還有一些縫得很可愛的花樣。


 


溫霽明很耐心。


 


或許是因為出身不好,凡是會的,樣樣都做得好。


 


冬天裡我不愛出門。


 


他就拉著我坐在落地窗邊曬太陽。


 


我蜷在懶人沙發裡玩遊戲。


 


他穿著灰色羊毛衫,窄窄的銀絲鏡片架在鼻骨上,蹙眉往我衛衣袖口縫胡蘿卜。


 


神情很認真,仿佛在看什麼機關報紙。


 


貓去撲他的腳。


 


像一輛半掛,趴在毛拖鞋上坐秋千。


 


妨礙到他做事,他就板著臉,往貓屁股上一拍。


 


啪一聲,很瓷實。


 


我埋在圍巾裡,

好像又嗅到那年冬天的太陽。


 


幫忙搬家的小哥探出頭,問我還有沒有東西要搬。


 


我慌忙擦幹淚,將東西打包成一堆。


 


那塊壞了的表,也一並塞了進去。


 


「這些幫我送去立興大樓,就說給溫霽明溫總的。溫總要是不收,勞煩替我扔了。」


 


他應聲接過。


 


房間裡空空蕩蕩,隻剩一張床。


 


我摔進被窩裡,大字躺開。


 


東西送去立興幾天,沒見退回。


 


不知是留了,還是順手丟了。


 


月初,又到了能探視一次的時間。


 


探監需要過安檢,熱天還穿長袖總要被疑心夾帶東西。


 


隻好換上不常穿的短 T。


 


我看著鏡子裡手臂上清晰的白痕,套上了防曬衣。


 


十月時分,

第一場秋雨沒能帶來涼氣。


 


我擠出地鐵,前去北城監獄的路爛熟於心。


 


出站左拐,直行六百米,於分叉路東行。


 


一面是監獄,一面是墓地。


 


我正要拐進監獄大門,猝然被攥住了手腕。


 


踉跄後退,方看清來人。


 


溫霽明呼吸急促,好像在抖。


 


「你來這兒做什麼?」


 


他的手不斷攥緊又放松,眼睛驚慌地泛了紅。


 


我瞥見一旁不起眼的黑車,覺得眼熟。


 


似乎這幾天樓下一直能看見。


 


我往後縮著手,無論如何都掙不開。


 


「溫霽明!」


 


他手背青筋跳了跳,卻更大力地捉住我小臂。


 


「我問你來見誰!」


 


我僵直站定,不受控地抖動。


 


他亦是愣住。


 


不可置信地垂著眼,仿佛能看穿我衣物下的手臂。


 


袖口猛地被揚起。


 


傷痕蜈蚣般盤踞皮肉上,他唇角翕動,指節顫抖。


 


我後退幾步,重新將衣袖放下。


 


「看到了?」我說,「你要開始可憐我了?」


 


溫霽明啞巴似的呆立著,滾滾喉頭,眼裡通紅地洇出水意。


 


「羨榆……」


 


不成音調。


 


我背過身理了理衣角,進了監獄大門。


 


要送的包裹和錢分批塞進窗口,待警員檢查。


 


「爸,」我說,「我要去南邊工作,往後不能常來看你了。」


 


爸爸坐在窗裡,鬢角斑白。


 


「小榆,生活很難吧。爸爸拖累你了。」


 


我木著臉,沒忍住失聲號啕。


 


探視時間短得可憐。


 


女警拍拍我的肩,催我起身。


 


一時間呼吸不暢,天旋地轉。


 


腳步聲惶急,有人將我抱起,按進懷裡。


 


6.


 


發燒毫無徵兆。


 


我埋在枕頭裡,門小心翼翼地打開一線,沒了聲音。


 


良久,才聽見極緩的腳步聲。


 


碗底叩擊木案,分外清脆。


 


我從被子下露出眼睛,同溫霽明對上視線。


 


他還保持著彎腰放碗的姿勢。


 


見我睜眼,才慢慢直起身,幹澀地問。


 


「……藥,喝點嗎?」


 


我支撐身體坐起,不動聲色地避開他扶我的動作。


 


溫霽明的手懸在半空,眸色灰沉。


 


「我和李叔叔見過了。


 


他立在床邊,突兀地開口。


 


我端著藥碗,滯住。


 


「哦。」


 


我說,「我爸爸很掛念你。」


 


他瞬間捏緊手,背過身去。


 


仰頭深呼吸幾口,仍壓不住話裡的顫音。


 


「你還在……!」


 


「為什麼所有事都不告訴我,我一點都不值得你信任嗎?」


 


「我不是神仙,很多事情你不說我根本沒辦法知道!」


 


他眼淚止不住地落,骨節咯吱作響。


 


我默了會,抬起頭。


 


「那種情況……告訴你也沒意義啊。那時候回來,可能現在得兩個人一塊送外賣。」


 


他忽然通紅了眼,一拳打在牆面上。


 


「李羨榆,

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你這副嘴硬的樣子!」


 


猩紅血痕沁開,我條件反射地繃緊了脊背。


 


餘音散去。


 


溫霽明無力地蹲下,五指深埋發頂。


 


我慢慢縮回被窩裡,偽裝冬眠。


 


說話太耗費體力,我隻想找個舒服的地方長久地躺著。


 


空調加薄被,就很好。


 


空氣靜默良久,有人掖了掖我的被角。


 


門輕輕合上。


 


燒估摸是在半夜時退的。


 


頭不再疼,身上黏膩難受。


 


溫霽明的家,我是第一次來。


 


衣櫃裡隻有他的東西。


 


我勉強尋出一件寬大的上衣換洗,替下了身上汗津津的湿衣。


 


起居室裡一片昏暗,依稀能窺見模糊的人影。


 


酒氣醇厚。


 


燈帶亮起。


 


溫霽明坐在沙發上,仍是辦公時的裝束,領帶被扯得松散。


 


案幾上擱置著幾支洋酒,琥珀色酒液還未飲盡。


 


一抬眼,眸中盡是憔悴。


 


他頓住幾息,慢慢放下酒杯。


 


「下午,是不是嚇到你了?」


 


我搖搖頭。


 


「對不起。」他半晌不吭聲,掩著泛紅的眼睛,「我想不明白。羨榆,我坐在這兒想了很久,我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沒做好,讓你碰到事情隻想著自己解決。」


 


他喘出口氣。


 


漫無目的地走了幾步。


 


「我有段時間特別恨你。」


 


「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為什麼要把我送出去,然後斷聯?」


 


「我回來找你,結果公司換人經營,誰也不清楚你們去了哪。」


 


酒櫃上擺著水豚玩偶。


 


被我送回的雜物都還在。


 


那塊表換了表盤,整潔如新。


 


「你把它們送回來。你知道我是什麼心情嗎?」


 


「我又想,你要是真的不愛我了,為什麼還留著這些東西?你肯定有苦衷。那幾個晚上我都在你樓下等,等你哪怕騙我兩句也好。後來我說不騙也行,起碼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逼得你要去做那些辛苦的活。」


 


他指著那些玩偶,突然說不出話。


 


我張張嘴,看見他血跡幹涸的手背。


 


「你先把傷處理一下我們再談好嗎?」


 


我低下眼皮,「我不喜歡血。」


 


他看了我一會兒,提起酒瓶衝洗手背,一點點拭淨骨節上的血汙。


 


忽然抬頭,眼中溢出失措的驚恐。


 


「不喜歡血,是什麼意思?」


 


我不欲作答,

扯了扯過短的衣擺,轉身回房。


 


溫霽明踉跄著擠進門,崩潰地壓著聲音。


 


「我求你別折磨我了!」


 


7.


 


由於專業原因,舍友大多非富即貴。


 


我跟許家的千金交惡。


 


因她早早被家中安排聯姻,而我不需要。


 


溫霽明家境貧寒,眾所周知。


 


許平如朝他拋過不少回橄欖枝。


 


許諾送車送房,零花錢給夠,隻要溫霽明安心做她的情人。


 


溫霽明數次忍讓,讓我解決。


 


我當即約許平如對峙,讓她不要對我的人伸手。


 


鬧得實在不體面。


 


唇槍舌劍,自此相看兩厭。


 


隻不過李家沒倒,許家也勢大,再不對付,總不能真的幹什麼。


 


後來我家財散盡,

父親鋃鐺入獄。


 


許平如比我還先得到消息,早早地抖起了威風。


 


她做的都隻是無關痛痒的小事。


 


無非是給我吃喝裡塞點多餘成分,平時使點小絆子而已。


 


杯子裡放安眠藥讓我睡過比賽,或是大半夜將我塞到車裡帶去山頂。


 


新奇點,就讓我喝了安眠藥再丟去山頂。


 


藥效很容易過。


 


查不出吃過藥,就算出事也最多是意外。


 


父親入獄,可能負債的壓力,還有溫霽明在國外的生計。


 


樁樁件件,忙得腳不沾地。


 


我開始拒接溫霽明的電話,有意冷著他。


 


再碰上許平如領頭惹事,腦裡的弦好像輕而易舉就斷了。


 


我疑心是自己太脆弱。


 


再一次被扔到山上時,不巧下雨。


 


深知可能失溫,

又困得睜不開眼。


 


隻好劃手。


 


無數壓力堆在手裡尖利的石片上,看著血往外流,我竟然覺得解脫。


 


到半山腰時,我被山間農家樂的老板發現了。


 


帶著滿身血,連夜被送去了醫院。


 


包扎完畢,我就回學校。


 


用保溫杯開了許平如的瓢。


 


本來要扭送公安,可又查出了精神疾病。


 


案子不了了之,學校也不能再待了。


 


於是離開,北上,開始工作。


 


沒有學歷,隻好進廠或是做零工。


 


最艱難的時候,甚至考慮過賺快錢。


 


可看到夜場裡滿肚肥油的客人,我就算劃手也壓不住惡心。


 


那些錢,到底賺不來。


 


我也想過告訴溫霽明。


 


可他那時不過是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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