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瑾言走上前，緊拽著男人的胳膊不撒手，嘴裡說出的話卻是：
「爸爸，你們離婚能不能把我判給你？舊媽媽好醜，我不想跟她走。
「芸芸姐姐比她溫柔，比她漂亮，我想讓芸芸姐姐做我新媽媽。」
不知是丈夫掐我脖子的力道太重，還是兒子說出口的話太過傷人。
我一時竟忘了如何呼吸。
我掙扎著，拍打著裴知行的手，用力吐出幾個字。
「裴知行……你這是家暴。
「你不離婚，我恨你一輩子。」
一旁的宋芸抱起裴瑾言，夾著嗓子軟軟勸道。
「裴教授，姐姐隻是一時糊塗，你莫要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氣壞了身子。
媽媽若是在天有靈，她也不希望你這樣的。」
許是宋芸的話刺激到了裴知行，他終於松開手，放過了我。
「我不是說了嗎？芸芸，沒有外人在的時候，你要喊我小叔叔。」
宋芸嬌羞輕笑著點頭。
這般夫唱婦隨的情景，倒顯得她們才是一家三口。
裴知行一手遮住裴瑾言的雙眼，一手攬過宋芸的腰，肆意親吻著她的脖頸。
「哎呀，姐姐還在這裡。小叔叔，你先去安慰姐姐啦。」
男人這才偏頭，一臉炫耀地盯著我。
「離婚？好啊，有種你就滾啊。
「沈意行，你看到沒？你不要老子，有的是女人往我身上撲。」
我掏出提前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
在看到裴瑾言與宋芸相擁得難舍難分後，一點一點撕碎了爭奪兒子撫養權的答辯狀。
我不僅不要你，兒子裴瑾言，我也不要了。
「你已經 39 歲了，一個被我玩過而且還是遠嫁的老女人，離了我，誰還敢要你？」
裴知行將籤好的離婚協議書遞給我：
「沈意行，我要你永遠記著，你還欠宋芸一個道歉，欠引覓一個道歉。現在，滾吧。」
我並沒有回應男人一個字。
收拾了一個小小的行李箱後，我在生灰的角落找到了那幅一家三口的素描與平安符。
想起之前自己做的傻事，我忽然就笑了，笑著笑著哭出淚來。
我擦幹眼淚，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樣令我愛過，亦恨過的家。
經過垃圾桶時，我將素描與平安符，一並丟進去，仿佛它們從未來過。
放下執念，不受拘束，我願隨心所欲，漫步人生。
遠嫁二十年，
我終於自由了。
8
之後，我去見了媽媽。
起了老繭的手溫柔地撫摸我的臉，她說，沈意行，從現在起，你隻為自己而活，去世界各地旅遊吧，不必牽掛我。
我拗不過母親，陪了她兩個月，便踏上散心的旅行。
於威尼斯聖馬可大教堂旁浪漫的運河上劃船，在挪威特羅姆瑟雪山小鎮裡追尋不可錯過的歐若拉極光。
普羅旺斯的紫色花海隨風起伏，送來淡淡薰衣草的花香，我信步花田，好像自己忽然年輕了十歲。
當我站在巴黎的戰神廣場，為埃菲爾鐵塔拍照時，閨蜜許桑桑打來電話。
原來，她與家裡吵架，賭氣要去山區支教。
正巧此刻，我剛好抬眸，看到面前受人喜愛的鐵塔。
我忽然想起，鐵塔經歷百年風雨，經過大修後依舊風採如初，
巍然屹立在塞納河畔。
物尚且如此，人，又怎能輕言放棄自己的精彩。
於是，我朝手機對面回了一句。
「支教，喊我一個，我陪你一起。」
9
支教的路上，曾有人發匿名郵件給我。
其中不乏裴知行與宋芸的親昵接吻照，露骨開房照，以及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視頻。
最後，甚至還有前夫與兒子對我滿是厭惡的音頻。
「她當時是遠嫁，39 歲的人了，離了我根本無依無靠。
「我保證，她會主動回來，向我低頭認錯的。隻要她回來，我可以考慮讓她繼續坐著裴太太的位置。
「媽媽就是心胸太小，容不下芸芸姐姐，活該被我和爸爸趕出門。
「放心吧，媽媽肯定會回來的。她這麼喜歡爸爸的錢，我一點也不信她願意在外面吃苦受罪。
」
我平淡一笑，將郵件全部刪除，臉上並沒有多餘的表情。
對面或許還不知道。
關於裴知行的事，已經在我心中，掀不起任何波瀾了。
10
比我與許桑桑更早到山區支教的，還有一位叫江尹遇的男大學生。
身形高挑的少年長著一張初戀臉，五官優越，謙和有禮，孩子們都很喜歡他。
我們十幾個老師，一起負責山裡的教學。
有天，江尹遇生病了，我替他上課。
八卦是孩童的天性。
下課時，孩子們圍住我，問我喜不喜歡小江老師。
我摸了摸小孩的腦袋，寵溺一笑，搖頭，又點頭：「無關男女，隻是正常同事之間的喜歡罷了。」
忽地。
不知是誰無意問了句：「小意老師這麼溫柔，
能成為小意老師的孩子，一定很幸福吧。」
將身旁小女孩頭上的發卡重新戴正後，我整理著她額前碎發，不緊不慢淺笑開口。
「之前有過一個，你就當他S了吧。」
「抱歉，小意老師不要難過，我……我不是故意提起的，對不起啊。」
「童言無忌。」我輕拍那位學生的後背以示安慰，「沒事，你不用自責。」
沒想到。
身旁那位女孩直接抱住了我，「小意老師沒有孩子，如果小意老師願意的話，從現在起，朵朵就是你的孩子。」
話音剛落。
又有一位小女生衝到我面前，朝我臉上親了一下，哄著耳尖說。
「小米也喜歡小意老師，小米也可以成為小意老師的孩子嗎？」
此刻。
我瞳孔緊縮，
心也在撲通撲通地狂跳著。
淚水不爭氣地從眼眶迸湧而出。
其他學生見我落淚，以為我是思念S去的孩子，爭先恐後地安慰我。
她們為我擦淚，將本就不多的零食塞到我懷裡。
「我跑得快，力氣也大，可以保護小意老師！」
「我，我也可以成為小意老師的孩子！！」
「我也可以！」
「我也是小意老師的孩子！！」
……
這一刻，我真真切切體會到。
即便生長在貧瘠荒蕪之地，也會盛放出純真善良而又倔強的花朵。
我伸手將學生們圈在懷中，聲音顫抖，笑著笑著哭出來：「好啦，都是小意老師的好孩子。」
11
又過了一段時間。
匿名郵件再次發到我的郵箱中。
是一段視頻。
西裝革履的男人砸了裴家客廳所有的古董花瓶。
砸累了，便躺在沙發上緊闔雙眸，聲音滿是斥責。
「宋芸，不是你說沈意行熬不過三個月就會回來找我嗎？
「現在特麼快半年了，我連她的影子都沒見到！難不成，你在騙我？」
宋芸瞬間被嚇出眼淚，成串的淚珠撲簌簌滾落，試圖喚起男人的同情心。
可裴知行不僅毫無心疼，表情反而愈發煩躁。
打火機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微微偏頭，為自己點了根煙。
「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沈意行就不會這樣，她洗衣做飯送孩子也從來不會抱怨。
「宋芸，我現在懷疑，她當初是真的拿錢侮辱你，讓你滾出江城嗎？
你之前受的委屈，是真是假？」
此時，裴瑾言剛好下樓看到這一幕。
宋芸急忙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男孩。
「小瑾言，你救救姐姐。你不是最喜歡姐姐了嗎？」
裴瑾言二話不說掰開她的手，面露不悅：
「宋芸姐你怎麼還不走？你不走我媽就不會回來。她不回來，我們家就永遠都是一團亂！
「你做的飯沒我媽好吃，洗的衣服沒有我媽幹淨，素描也比不上我媽，我看還是媽媽更愛我一點。」
男孩走到男人身邊，與他一同坐在了沙發上，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自私自利。
「爸爸，咱們去請媽媽回家吧？我想吃媽媽做的飯了。」
視頻停在這裡便結束了。
我拉黑了發件人，注銷了郵箱。
不想再收到，
關於裴知行父子的任何信息。
12
裴知行動作很快。
沒過幾天，男人查到了我的住所，千裡尋我回家。
再次與他相見，我早已沒了當初心動的感覺。
裴知行懷中抱了一捧我最喜歡的滿天星，西裝革履，打扮精致，與身後的破敗山區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對不起啊，意行。之前都是我的錯。咱們別鬧了好不好，聽話，回家吧。」
他想表達的含義，我再清楚不過：
不要給臉不要臉，給你臺階你就下。
可我已經與裴知行離婚了。
離婚冷靜期已過，我們沒有任何關系。
我淡然一笑，臉上毫無波瀾：「我不回去。」
忽然。
一道稚嫩的童聲吸引了我的注意。
「不許你欺負我媽媽！
」
是那名叫朵朵的女孩子。
她張開雙臂，仰起腦袋，攔在男人面前。
被嚇到的裴知行愣在原地，懷中的滿天星不慎掉在地上：「……這是，你的孩子？」
「嗯。」我將朵朵護在後身，語氣堅定，「我女兒，朵朵，今年六歲。」
男人濃眉微挑，顯然不信。
「沈意行，你當我傻嗎！你和她長得一點也不像！這麼騙我有意思嗎？」
見我不言。
男人點了根煙，步步緊逼。
「你不就是想要老子哄你回家嗎？現在我本人親自來了，給你個臺階你就下，別不識好歹。」
「裴知行，你腦袋被門夾了吧。朵朵確實是我的孩子——」
沒等我說完，男人已經衝上前，
將我按在牆上，意圖吻我。
「裝什麼清高呢沈意行？你贏了，你成功得到我了。」
「神經病。」我掙扎著，痛罵著。
在我與裴知行糾纏之際。
朵朵深知自身力氣不敵成年男性，迅速張嘴在線搖人。
「黎黎花花小明小紅小米菲娃桑娃快出來！！有壞人欺負咱媽！」
隨著女孩一聲令下，無數個小孩子瞬間從草屋奔湧而出。
嘴裡喊著：
「是誰欺負我媽媽！」
「誰敢衝我媽撒氣，我跟誰急！！」
「醜流氓還想欺負我媽，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配不配？！」
「媽媽你不要怕，我們來保護你！」
一時間，千萬道童言童語朝裴知行襲來。
不過他還算有點良心，沒有對孩子下手，
任由他們拳打腳踢。
朵朵衝男人比了個中指：「哼，我媽說得果然沒錯。你真是啥如掉，菜如狗啊。」
13
孩子們騎在裴知行身上，將他揍得鼻青臉腫。
那束鮮豔惹人的滿天星也被踩得不成樣子。
14
裴知行挨了一頓打，仍舊不S心。
他咬牙跪在我面前，求我回家。
無視男人臉上一道道醒目的傷痕，我輕吹朵朵手指上的小傷口，柔聲問：「我們朵朵疼不疼呀？」
裴知行仿佛想起什麼，急忙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張鈔票。
「朵朵，我是爸爸。你們是意行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剛剛你們對我做的事，爸爸既往不咎。
「來，我給你們零花錢，可以買好多好多你們想要的東西。乖啊，你們聽話，去找哥哥玩好不好？
」
男人忍痛指了指藏在小巷中的少年。
即便有一年沒見，我卻一眼認出他來。
我曾經的兒子，裴瑾言。
少年漲紅了臉，撓了撓腦袋，有些不知所措：「弟弟妹妹你們好，我是你們的哥哥，也是你們小意老師唯一的兒子。」
「你們打了爸爸，氣也消了。現在，可以讓我們帶走媽媽了嗎？」
裴知行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但還是盡力接話道：「意行。回來吧，我和兒子沒你不行！裴家需要你，我們需要你！」
熬過漫漫長夜，從相愛至深到彼此厭倦，熱情燃盡時，朱砂痣也成了蚊子血。
裴知行說沒我不行，是因為他對宋芸沒了興趣，他需要一個受他支配的保姆。
我朝著欲要再出手揍人的孩子們搖搖頭，撿起那束被踩得稀爛的滿天星，
說：
「裴知行，你應該聽說過……
「墜歡雖可拾，破鏡不重圓。
「從你出軌資助的女大學生那一刻起，我們，早就回不到過去了。你現在既要又要的嘴臉，真的讓我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