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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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隻顧著懷裡的兒子,怕他被吵到。


 


從頭到尾,沒有安慰因為害怕,哭個不停的傅槿。


 


她想,婆婆養大的孩子,指不定聽了她多少壞話,心裡恨著她呢。


 


一起生活了快一個月,傅槿才怯生生地喊了他們:“爸爸媽媽。”


 


然後看向嬰兒車裡的人,特別小聲:“弟弟。”


 


傅肆有很多玩具,傅槿就經常站在一邊看他玩。


 


後來傅長生給她買了個芭比娃娃,傅槿連睡覺都抱著。


 


一家人在一起過了第一個新年,有新衣服穿,有肉吃,那應該是傅槿最快樂的時候。


 


傅長生在家的時候,還有人和傅槿說話。


 


他出去打工後,劉翠芬留在家帶兩個孩子。


 


她去哪都樂意帶著傅肆,

而傅槿,隻能留在家裡看家。


 


但每次回家,她都會跑過來甜甜地喊她:“媽媽,你回來了。”


 


然後把拖鞋放到她腳邊。


 


劉翠芬還是不喜歡這個孩子,她最痛苦的時光都是因為懷了她。


 


長得也不討喜,和她那個婆婆一樣沉默寡言,一天就坐在窗邊一句話不說。


 


誰都說她這個女兒像個啞巴,不像兒子,白白胖胖的,討人喜歡。


 


有天傅槿悄悄給她說:


 


“媽媽,奶奶每次出去幹活,隔壁家的男孩總是來家裡摸我,他還打我讓我不準說。”


 


劉翠芬看了看她幹瘦的臉:“你長成這樣,他摸你幹嗎?”


 


在看到傅槿一秒就紅了的眼睛後,她不耐煩抽出二十塊錢:


 


“又不是什麼很光榮的事,

以後把這件事爛進肚子裡。”


 


但傅槿還是很願意黏在她身邊。


 


直到那次,她坐在她身邊看她織毛衣。


 


坐在車裡的傅肆從沒關上的門溜了出去,摔下了樓梯。


 


劉翠芬給了傅槿一巴掌:“不是讓你看好弟弟嗎?”


 


傅槿被打的腦袋嗡嗡作響,下意識道了歉:“對不起。”


 


14


 


那之後,傅槿越發沉默。


 


傅肆長大些,倆人不可避免會鬧矛盾。


 


每次劉翠芬都說:“你是姐姐,讓著點他。”


 


傅肆就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把姐姐踩在腳下。


 


傅長生每年回來,都會和傅肆說很多話。


 


到傅槿這,不知道該說什麼,

隻好誇獎她:


 


“成績不錯,繼續努力。”


 


她始終是個外人,躲在門縫看他們哄著傅肆開心。


 


然後摸著疼痛的心髒,安慰自己再長大點就好了。


 


中考完可能是她唯一的叛逆期。


 


她想去市裡的學校讀書,也是為了逃離這個隻會圍著弟弟轉的家。


 


劉翠芬第一次受到這個乖女兒的忤逆,一氣之下把她關進了冷庫。


 


那時他們在做餐飲,條件好了不少。


 


哪怕傅槿給她服個軟,她也不會那麼狠心,但傅槿就那麼固執地盯著她:


 


“我沒錯,為什麼要道歉?”


 


“憑什麼弟弟想要什麼都有,我就隻是想去個好點的學校讀書,我做錯了什麼?”


 


傅槿經常問她憑什麼,

每句話都離不開傅肆。


 


她不懂,那是她的弟弟,她為什麼什麼都要和他爭。


 


傅肆嘴巴甜,會討人歡喜,不像她,永遠都是一張欠了她幾百萬的臉。


 


那扇門關上的時候,她聽見傅槿問她:


 


“媽媽,你不喜歡我,為什麼要生下我呢?”


 


劉翠芬沒回答。


 


那天,傅長生難得發了火,問她:“你當自己的女兒是仇人嗎?”


 


傅槿蒼白著臉,眼神渙散。


 


劉翠芬又想到了村裡那些小孩拿石頭丟她。


 


“她就是我上輩子的仇人,這輩子來還債的。”


 


看著傅槿猛地彎下腰,咳的眼淚直流,她多了一絲惡毒的快感。


 


高中三年,傅槿很少和他們打電話。


 


劉翠芬覺得自己的權勢受到了挑戰,就克扣她的生活費。


 


從一周一百減到八十,傅槿還是那個倔脾氣,咬著牙硬是這樣過了三年。


 


原本還有幾分牽掛女兒的傅長生也受劉翠芬影響,覺得她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們看不到她每次假期學習到兩三點,看不到她經常莫名其妙哭,看不到她手腕上的疤痕。


 


傅槿得了抑鬱症,他們隻覺得:怎麼這麼脆弱,又影響學習,考不好學費又要好幾千。


 


但傅肆報個輔導班和才藝班的錢就比她學費還貴了。


 


大學劉翠芬讓傅槿貸款,傅槿沉默了半天,回道:


 


“生活費我自己打工掙,也不用你們給了。”


 


她收拾東西,拿了通知書後就去找了兼職。


 


往後假期,

再也沒回過家。


 


隻有大四,他們去和張津南媽媽見了一面。


 


劉翠芬不同意,威脅傅槿要是敢嫁過去,就當沒生過她這個女兒,把這麼多年養她的錢還給她。


 


再後來,傅槿有了好工作,卻遲遲不結婚。


 


想到她生病,居然第一個電話是打給了自己,劉翠芬心裡又有了火。


 


總不能照顧她一輩子吧。


 


沒想到,傅槿居然拿了一張五十萬的銀行卡要和家裡斷絕關系。


 


聽到她腦子裡長了腫瘤時,她第一反應是,怎麼可能呢?


 


前三十年那麼多苦她都熬過來了。


 


她又為這下意識的想法感到驚慌。


 


尤其在傅槿質問她的時候。


 


原來她劉翠芬什麼都知道,傅槿受的所有委屈她都知道。


 


不止她,傅長生,

傅肆都知道,但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他們心安理得享受著每次生日傅槿送來的生日禮物,逢年過節發來的紅包。


 


卻沒有一個人,像陳旭一樣問過她一句:“你還好嗎?”


 


15


 


在傅槿做手術時,劉翠芬回想過去的這麼多年。


 


她抬起手,狠狠給了自己兩巴掌。


 


手術室的燈亮了很久。


 


劉翠芬心頭亂的很,又想起上次吵架後把傅槿拉黑了還沒拉回來。


 


她渾渾噩噩把她從黑名單放出來後,點進了她的朋友圈,空空蕩蕩。


 


劉翠芬忽然想起,傅槿好像和張津南分手後,就再也沒發過朋友圈。


 


她找到張津南的微信,刪刪打打,最後狠下心打了個語音過去。


 


隔了很久那邊才接。


 


【傅槿生病了,你能來看看她嗎?】


 


她哽咽地說著,和第一次見面時張口閉口就是我看不上你家那樣盛氣凌人的樣子截然不同。


 


張津南沉默了下來。


 


很久之後,他才開口。


 


“阿姨,事情過去很久了,我也已經有了女朋友。”


 


“傅瑾前不久跟我見過面,說她也已經釋懷了,所以阿姨,你沒必要跟我道歉。”


 


“如果可以,以後請對傅瑾好點吧。”


 


劉翠芬還想說點什麼,那邊已經掛了電話。


 


劉翠芬卸了力,從牆邊滑倒到地上,嗚咽著哭了出來。


 


她還在想或許能讓張津南來看看傅瑾,說不定兩人還有可能,也當作是當初這件事情的補償。


 


可張津南讓她放下,還說傅瑾也放下了。


 


但這件事情也像其他無數件大大小小的事情一樣,化成一根根刺扎進她心裡,哪裡是那麼容易放下的?


 


傅長生,傅肆和陳旭各自在一個角落,誰也沒看她,誰也沒搭理彼此。


 


直到傅槿從手術室平安出來,四個人同時松了口氣。


 


16


 


收到傅槿朋友親手送來的銀行卡,是在傅槿出院後的一個月。


 


她冷著臉,隻說:“她隻給你們留了這一樣東西,至於骨灰,已經灑了。”


 


劉翠芬顫抖著手不肯接。


 


“明明手術都已經成功了,怎麼人會突然就沒了?”


 


“她前幾天不是還說會回家的嗎,她怎麼什麼都沒和我們說?


 


“她一直就這樣,你第一天當她媽嗎?”


 


女孩看著面前這個淚流滿面的人,諷刺道。


 


“從小到大,你有關心過她嗎?”


 


“你知道她高中沒錢,隻能吃白米飯配湯,有人讓她跪下學狗叫就給她錢,她馬上就跪了下去。”


 


“大學忙著上課兼職,一天隻睡四五個小時,多少次營養不良住進醫院。”


 


“過年我問她為什麼不回家,她說她要掙生活費,而且家裡沒人歡迎她。”


 


“明明都要好起來了,明明她就快要擁有自己的房子,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女孩說著便哽咽不止。


 


最後隻丟下一句:“傅槿沒了,

放過她吧。”


 


傅肆在樓下攔住她,喘著粗氣:


 


“我姐呢,她沒S對不對?她就是想離開我們。”


 


“傅肆,她也給你留了一句話,她說她恨你。”女孩輕聲說。


 


傅肆如遭重擊,肩膀瞬間垮了下去。


 


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這個家裡,就連從小操勞的劉翠芬都比傅槿還高一些。


 


不管他們相不相信傅槿的S亡,她終歸是用五十萬,劃斷了親緣線。


 


傅槿走後,劉翠芬一夜之間蒼老了很多。


 


她買了傅瑾生前愛玩的那款遊戲的周邊,他們不知道傅瑾喜歡哪個男主,隻能都買一些,放在傅瑾的房間裡。


 


她還拿著那張銀行卡天天喊著傅槿的名字,

總是想起小時候她跟在她屁股後面喊媽媽。


 


她總念叨著:“等她原諒我,她就會回來了。”


 


可等到傅長生失腳跌下樓梯摔斷腿,等到傅肆結婚,等到她確診了阿爾茲海默症,傅槿都沒有回來。


 


劉翠芬把那張銀行卡藏了起來,她說那是傅槿留下來的,不能動。


 


傅肆一個人擔著家裡的重任,才三十幾歲,恍若老了好多。


 


他終於扛不住了。


 


在劉翠芬又要鬧著跳樓去找傅槿時,他找到已經很久沒見過的陳旭。


 


“我知道姐還活著,讓她來見媽一面吧。”


 


17


 


“姐,你要去嗎?”


 


陳旭是偶然遇見我的,那時她已經和傅肆分開了,這幾年我們保持著聯系。


 


大概是念著和傅肆的舊情,她特地來了幾千裡外找我。


 


她和傅肆沒走到最後,有我的原因。


 


我捧著手裡的熱茶,發了會兒愣。


 


直到丈夫牽著狗從院子外朝我揮了揮手,手裡還拿著他買的花以及遊戲的周邊。


 


自從聽到我說沒有收到過花後,每天出去遛狗都會給我挑束花回來。


 


至於周邊,還是剛在一起時他看見我了玩遊戲。


 


他雖然吃醋,但也大度,每次出門還是不忘給我買。


 


“小時候,傅長生給我買過一個芭比娃娃,我一直留著。”


 


“你讓傅肆把它拆了,銀行卡應該在裡面。”


 


陳旭聽懂了我的意思。


 


在幫她倒茶的時候,手腕上的紅繩露了出來。


 


她眼眶一紅:“你還留著?”


 


我解下來放到她掌心:“陳旭,你是不是還放不下傅肆?”


 


那時倆人一起去幫我祈福。


 


傅肆已經隱隱有了擔心,讓陳旭承諾說不會離開他。


 


陳旭的回答卻是:“如果姐活下來的話。”


 


我沒讓自己活下來。


 


“都過去了。”陳旭順著我的視線看向窗外。


 


丈夫正忙著搭秋千,我隨口說了一句想玩,他今天就買來了工具。


 


“姐,你現在幸福嗎?”


 


“很幸福。”


 


我把她掌心緊緊攥著的紅繩戴到她手上,坐到她身邊:“你怪我嗎?


 


陳旭搖搖頭:“你太苦了,比起S亡,我更願意你活下來。”


 


但說完她就靠在我懷裡哭了起來。


 


我摸著她的腦袋,輕輕嘆息。


 


“陳旭,往前走吧。”


 


“走著走著就過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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