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穿著拖鞋出去。
沈長卿與媽媽正在切磋廚藝。
也不知道沈長卿說了什麼好聽的話,哄得媽媽眉開眼笑。
自從爸爸去世之後,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笑。
原本我以為,她再也不會笑了。
「栀栀,你醒了?
「快過來管管長卿,那張嘴巴盡說好聽的話,我都受不了了。」
媽媽朝著我招手。
我連忙走過去。
沈長卿穿著家居服。
褪去正裝的嚴謹冷峻。
多了些慵懶與隨和。
他正在燉雞湯。
不動聲色拿了碗,盛了半碗湯,又挑選了好一會兒的雞肉,然後才推到我面前。
媽媽看了眼碗裡:
「不是說好雞腿是我的嗎?
怎麼兩隻都進了栀栀的碗裡。
「偏心偏得明目張膽。
「我又要鬧小情緒了。」
沈長卿優雅遞了羹勺給我:「後面的菜才是真正的大菜,先讓她吃飽,免得她待會兒跟您搶。」
我卻在媽媽說他偏心時,紅了臉。
沈長卿真的好會哄我媽。
討歡心,討得恰到好處。
不會讓人覺得油膩、刻意。
我莫名想到爸爸去找周津南,卻被攔在門外的場景。
這一刻我才深切知道:原來真正在意自己的人,是連家人都會一並看重的。
我眼圈酸澀。
有點想哭。
本想轉過臉去,等待眼底的湿意褪卻,沈長卿卻說:「雞腿全都給你了,怎麼還委屈上了?」
16
雙方父母正式見面的頭一天,
周津南組了局。
喝得有點多。
他去了趟衛生間。
回來的時候,聽見裡面在打賭。
「你們說,如果讓寧栀知道南哥明天正式與清歡姐的父母見面,她會怎麼大哭大鬧?」
「我堵二十個 W。四十分鍾之內,她絕對會S到這裡來。」
「看不起誰呢。」
「按照她跪舔南哥的程度,我堵二十分鍾。」
「反正無聊,要不然給她發個視頻,找點兒樂子。」
「我來發我來發,我要第一個看她發瘋。」
隻是拍攝的聚會視頻剛發過去,他就被拉黑了。
「寧栀是犯大病了吧。
「知道南哥與清歡姐即將訂婚,傷心得精神失常,竟然敢拉黑我?她以後不想從我這裡知道南哥的行蹤了?」
「我也被拉黑了。
」
「我也是。」
有人憤憤不平,想要出去找服務員借手機重新給寧栀打電話。
結果卻瞧見周津南站在門口。
臉色陰沉。
夾在指尖的煙,長長的一截煙灰都沒彈。
「南哥,你站在門口做什麼?那個寧栀,她……」
「打電給她做什麼,嫌我的日子太安生,讓她過來給我添堵?」
第二天。
許清歡穿了條很漂亮的魚尾長裙。
頭發編得精致。
妝容更是完美無缺。
可是周津南卻有些心不在焉。
甚至在雙方父母吃飯時頻頻看時間。
他與許清歡父母見面吃飯的消息,昨晚唐立確實成功發給寧栀了。
按照她的性子。
絕對不會無動於衷。
就算她的父親去世,再也沒有底氣。
她那麼喜歡自己,能眼睜睜看著他娶別人?
想到過去她吃醋做出的瘋魔出格的行為,周津南隱隱不安的心,似乎安定了不少。
他自然是擔心寧栀過來鬧。
早在許清歡父母還未到酒店之前,他就三申五令讓唐立:嚴防S守。
絕對不能讓她鬧進來。
可是。
直到這頓飯吃完,也不見有任何的動靜。
酒店門口。
周津南送自己父母上車時,許清歡見他臉色不好,當即就紅了眼眶,委屈問道:
「津南,你是不是不想和我結婚了?」
周津南回過神就看見許清歡的淚水在眼眶打轉。
小巧圓潤的鼻尖都泛著紅,
格外楚楚可憐。
「怎麼會?你多心了。」
「可你整頓飯都沒笑過。
「津南,如果你放不下寧栀,我們可以到此為止。」
周津南心底不僅湧起了煩躁。
甚至還起了怒意。
回到家裡,看見寧栀留下的生活物品,當即火氣更旺。
他噼裡啪啦又砸又摔。
17
我接到周津南的電話時,沈長卿剛剛洗完澡,從我的房間出去。
他說他房間的花灑,壞了。
外面的公衛,我媽正在使用。
他洗了澡,著急去開視頻會議。
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居然沒穿衣服就出來了,腰間就系了條浴巾。
我都不敢看。
記憶裡的沈長卿,一直都很高。
不過挺瘦的。
然而,脫掉衣服後,身材居然好到爆。
偏偏地。
他還四處找吹風,在我面前晃來又晃去。
我紅著臉提醒他吹風就在洗漱臺上。
他卻一本正經:「哦,沒注意到。」
我:「……」
周津南開門見山問我:「寧栀,你留在我家裡的那些垃圾,什麼時候過來收走?別留在這裡給清歡添堵。」
我下意識咬住了唇。
隻覺得可笑。
原來,七年的感情與追逐。
我對周津南掏心掏肺。
為了他萬人唾棄。
可在他眼裡,我隻是垃圾。
好在。
我已經不在乎了。
他的任何羞辱言語,對我已構不成任何的傷害。
「扔了吧。」
「你說什麼寧栀?」
「我說,既然是垃圾,就應該扔掉。」
周津南在電話那頭似乎被氣得不輕。
我聽見他在冷笑。
覺得很是奇怪。
按理說,他對我討厭至深,如今終於擺脫了我的糾纏,應該馬不停蹄丟掉關於我的一切。
多停留一秒都是對我深惡痛絕的不尊重。
他這通電話的意義是?
「寧栀,你聽清楚,我隻說一次。
「我和許清歡要訂婚了。」
周津南自己安慰自己:一定是昨晚唐立發的那條視頻,太過嘈雜了,我根本沒有聽清楚。
七年。
不是七天。
不是七個月。
而是整整七年。
我以前那麼愛鬧,
那麼愛吃醋,他不相信我會毫不在乎。
篤定是我以退為進的手段。
周津南剛想說:寧栀,你學聰明了,手段也高明了,你成功撩動了我的情緒。
然而。
我卻在電話裡,用無比平靜且真摯的語氣說:
「恭喜你周先生,終於得償所願,我祝你幸福。
「以前是我自不量力,給你帶來了困擾,以後絕對不會了。」
不等周津南再說話,我直接掛了電話。
已至深夜。
我站在窗邊,聞到了風裡的淡淡花香。
陰霾,被吹散。
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我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沈長卿來我房裡洗澡,與著急開視頻會議,有什麼必然關系?
他難道不能等會議結束後再洗?
非要在之前洗?
當然。
在我不知道的另一邊,周津南要氣瘋了,猶如暴風過境,把我的東西通通都扔出了門外。
包括我的那雙粉色拖鞋。
可是。
最後又很沒骨氣地,拎了回去。
18
沈長卿好像格外忙。
近半個月都沒有回來。
媽媽的病情仍然反反復復,他幫她聘了最好的醫療團隊,留在醫院治療。
偌大的房子,隻有我一個人居住,空蕩蕩的。
九月初下暴雨的那天。
突然停電了。
我在門口的雜物房,反反復復按電閘時,聽到門口似乎有動靜。
門口佇立著一個高大的黑影。
我失聲尖叫。
卻被對方按在了牆壁上。
天旋地轉。
我心跳如雷。
本能想反擊。
卻在嗅到將我包圍的幹淨清冽的熟悉氣味後,漸漸平靜下來。
我有點憤怒。
也有點委屈。
「沈長卿。
「你嚇到我了。」
對方先是愣了下,隨後是輕笑。
都說在黑暗的環境下,眼睛無法辨物的話,其餘的感官會無限放大。
果真。
淺淺的笑聲,混在滾滾雷聲與細細碎碎的雨聲裡,可以忽略不計,然而我卻覺得尤為悅耳。
撩人心弦。
他應該是低著頭。
呼出的熱氣落在我的耳邊。
我的心髒,立時小鹿亂撞。
包裹住我的氣息,染著淡淡的酒氣。
「你喝酒了?」
「嗯。
」
「寧栀,我有點兒難過。」
「什麼?」
「我不回來,你是不是從來不會主動想起我。」
「沈長卿……」
「十六天又七個小時,你連一條信息都沒有給我發。」
「我怕打擾你。」
「這是借口。
「寧栀,你是不是還是無法喜歡我?」
「不是的沈長卿,我喜歡你……」
突然就很喜歡很喜歡你。
沒有緣由的。
猶如貧瘠的土壤,遇到甘露,夾縫裡的種子就瘋狂生長,一發不可收拾。
我被沈長卿壓在了他柔軟的床上。
他吻我,初時瘋狂又激烈,後來漸漸溫柔又繾綣。
我魂兒都被他吸走了。
明明已經動了情,沈長卿卻遲遲沒有下一步。
我試圖去解他的皮帶。
卻被他按住了手。
莫名想到周津南身邊那群人奚落我的話:「寧栀,你的名聲早就爛透了,沒有別的男人願意要你。」
沈長卿是不是……也嫌棄我?
我有些受傷。
委屈得想哭。
他卻忽然低下頭來,輕輕吻著我的眼角。
「栀栀,你父親剛去世不久,現在做這種事,不合時宜。」
我的眼淚一下就決堤了。
過於寬大的落地窗外,有遠處的燈光照進來。
影影綽綽的光線裡,沈長卿見我突然哭得收不住,立馬就慌了。
一邊著急幫我擦眼淚,一邊喚我名字,問我怎麼了。
還問我是不是剛才太用勁兒,吻疼了我。
我吸了下鼻子。
然後揚起嘴角對他說:「沈長卿,我的頭有點痒。」
沈長卿覺得這話有點莫名其妙。
不過還是問我要不要幫我撓撓。
我卻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將他微微撐起的身體重新拉了下來:「我肯定又長戀愛腦了。」
「沈長卿,如果我對你上了頭,你不能渣我。」
沈長卿頓時失笑,漆黑的眼底盡是溫柔與深情:
「寧小姐,沈家的祖訓,一人一生隻能有一位妻子。
「我既然認定了你,就隻能是你。
「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19
寧氏集團的債務清零並被盤活的消息登上熱搜的那天,周津南才剛剛跟許清歡大吵特吵了一架。
他無意看到了許清歡國外社交 APP 上與一個男人的聊天記錄。
這才明白她當年出國根本不是為了治病。
而那場意外,不過是她自導自演的把戲。
她要跟初戀私奔。
又害怕初戀過於花心,膩了她,拋棄她。
所以才在他心裡埋了一根刺,讓他愧疚、自責,心甘情願當接盤俠。
並且。
寧栀躺他床上,也是她一手設計的。
她不止在寧栀的酒水裡加了藥,還有他的酒水。
看到寧氏的熱搜,周津南這才知曉寧栀與沈長卿重新在一起了。
他立馬給寧栀電話。
手指都有些發顫。
對方卻遲遲不接。
直到第五通,才傳來她的聲音。
很淡。
卻透著顯而易見的不耐煩。
周津南有短暫的啞然。
好一會兒才直奔主題:「你以為沈長卿是真心喜歡你嗎?沒有哪個男人對背叛過自己的女人,能做到心無芥蒂。」
「這是我的私事,與你無關。」
「寧栀,我是好心好意提醒你,別被玩爛了,還慘遭拋棄,到時候有的你哭。」
「你是在說你嗎周津南?明明是你自己陰暗惡心,就覺得所有的男人都跟你一樣,隻會玩弄別人的感情,踐踏別人的真心。
「沈長卿跟你不一樣。
「就算他玩弄我、利用我,甚至是報復我,我也心甘情願。」
「寧栀,你簡直愚蠢至極……」
電話被掛斷。
周津南聽著那頭急促的忙音。
緩緩垂下了眼簾。
許久他才自言自語:
「我和許清歡沒有訂婚。
「我和她分手了。
「分得很幹淨。
「寧栀,我後悔了!你能不能重新接受我,重新愛我……」
20
周津南怎麼會明白?
隻有真正墮入黑暗的人,才知曉落在身上的那束光,有著怎樣的威懾力。
我瞧見周津南正坐在主位上,一貫的白襯衣。
「(他」更是救贖。
我下樓時,聽保姆說沈長卿回來了。
自從跟著他回了祖籍,他便很忙。
不過回來再晚,他第一時間都是見我。
可是今天卻不見人。
我裡裡外外都找遍了。
最後在書房找到他。
他拿著毛筆,正在沈家族譜冊上,一筆一畫寫我的名字。
他為了盤活寧氏連續加了一周的班。
眼睛裡都是紅血絲。
我心疼不已。
問他怎麼不讓管家劉叔代勞。
他卻深深看了我一眼,虔誠又認真說:「以我之名,冠你之姓,我的沈太太,自然應該由我落名,怎能讓人代勞。」
我與沈長卿結婚的頭一天。
整個沈家都忙得飛起。
他卻帶著我去了機場。
我萬般不解:「明天婚禮,還有好多瑣事要做呢,你要帶我去哪裡?」
他牽著我的手,一步又一步登上飛往京都的私人飛機的雲梯:「總要讓老丈人看看被他親自託付的寶貝女兒,有沒有被我照顧好。」
很多很多年後,我才知曉,爸爸從周家回來那天就給沈長卿打去了電話。
他不顧自己的老臉,把我託付給了沈長卿。
沈長卿回他的話,極為簡略,隻有一個「好」。
而。
我一度以為爸爸離世之後,我和媽媽就會變成沒有根的孤魂野鬼。
直到再遇沈長卿,我才知道:靈魂一旦被愛,血肉便會瘋狂成長。
他的愛,讓我重鑄了身軀,從此不再顛沛流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