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孫二娘一番直白露骨的話,說得我臉頰有些發熱。
扭頭看了看面對面坐著,大眼瞪小眼的二人。
背脊冷汗涔涔。
“嘶。”
稍一分心,指尖被刀刃劃破,氤出血來。
身側同時出現兩隻帕子。
對視一眼,兩人又異口同聲:“用我的。”
我咽了咽口水,孫二娘在一旁樂得拍腿大笑。
我徑直背過李陵,伸手去接張昭的帕子。
指尖一空,被對方握住手腕拽到跟前。
淡淡的雪松香盈滿鼻端。
隻稍偏了偏頭,鬢角就自他唇畔劃過。
溫軟的觸感直達心底。
雙頰逐漸灼熱。
他十分熟稔,用帕子在我的傷口處打了個結。
抬眼看我滿臉窘像,低低笑了。
李陵的手仍舉著。
對視的一瞬,他眼中的幽怨之氣漸濃。
12
晚間,我收攤回去。
遠遠的就見身穿水藍色衣衫的趙芸站在巷口張望。
見了我,語氣立刻像淬了毒。
“我就說聞著狐狸的騷味兒準沒錯。”
我沒理她,徑直往屋裡走去。
“我和陵兒要成親了。”
趙芸的嗓音陡然變得尖銳。
我腳下一頓。
“你以後別再纏著他了。”
我低頭看著鞋尖,
慶幸自己此刻並沒有難過。
抬起腦袋,無所謂的聳肩。
“那就提前祝你們百年好合,白頭到老吧。”
“你說什麼?”
剛邁出的步子被這聲驚喝止住。
李陵走得急,胸口仍劇烈起伏。
轉過身,他臉色鐵青。
就算是個傻子,也能看出李陵生氣了。
“我李家從不二娶,我的妻隻能是你。”
他上前一步,用力扣住我的肩膀。
“以後不許你再說這些渾話。”
我的腦袋被晃的有些暈,納悶以前怎麼沒發現李陵的脾氣如此乖張多變。
趙芸在一旁急了,扯著李陵的衣襟質問。
“李陵,
你竟還想著和她破鏡重圓?”
“芸姐姐。”
“我念著你兒時的救命之恩,一直隻將你當作姐姐看待,希望你不要誤會。”
他將自己的衣襟從趙芸手中扯出來。
“姐姐?”
“你若心裡沒我,為何遲遲不娶,被姑母逼急了才胡亂議了親。”
“還有這玉佩。”
趙芸從懷裡掏出一枚我從沒見過的蝶形玉佩。
“這是李家正妻才會有的玉佩,你大婚當日為我接生,以為我要S了,親自塞到我手裡,說此生相守無望,隻盼來生,你都忘了嗎?”
趙芸聲嘶力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李陵抿唇不語。
趙芸又惡狠狠地盯著我。
“肯定是這小狐狸精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我掐S她。”
說著便朝我撲來。
“啪!”
李陵揚起手臂。
趙芸不可置信地捂著自己的臉。
“陵兒,為了這個小狐狸精,你居然打我?”
面對趙芸的質問,李陵隻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不發一言。
13
那天之後,李陵便再沒來找過我。
張昭則開始幫我揉面打下手。
他力氣大,揉出的面團既勁道又順滑。
他善談,跟食客們講起趣事,
比說書還有意思。
過路的人即便不買餅,也願意在此停留。
我和張昭常被誤認為是夫妻。
張昭總笑而不語,隻有我紅著臉解釋。
後來,我也懶得再多費口舌,反正也沒準備再嫁。
眼見著生意越來越好。
粗略算了算,營收是之前在東市的四倍多。
我們商量好每日所得三七分,他三我七。
這樣,不到一年,我就能買下靈殊草,救爹的命。
嫩柳抽新枝,花香盈滿城。
這日,張昭幫著我應付完趕早集的那群人後,說要告假半日。
孫二娘一邊打趣張昭,莫不是家裡安排了相親。
又一邊掐著我的腰,叮囑我一定要看緊些,如此精壯能幹的男人,可不能被別人拐了去。
到了下午,
我得闲坐下歇息。
耳邊響起黏膩猥瑣的聲音。
“數月不見,小娘子豐盈了許多”
我彈跳起來,迅速後退,警惕地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孔。
為首的人摸了摸下巴,斜睨著我。
“我們隻求財,不生事,你最好乖乖把錢交出來。”
說著便慢慢向我靠近。
我咬著牙,緊緊攥著錢袋子。
有人想上前奪,被我躲開。
繼而冷哼一聲,揚起手裡的長鞭。
隨著手臂落下,我下意識閉上眼。
一聲悶哼在頭頂響起。
驀的睜開眼,面前是李陵的臉。
他緊抿著唇,因疼痛而眉頭緊鎖。
那群地痞流氓不再收斂,一擁而上,
拳腳相加。
李陵緊緊將我護在懷裡,擋住了所有外力。
可他一介醫師,又怎麼能承受的了如此重擊?
身子漸漸癱軟下去。
我心裡著急,伸手推他。
“你讓開,我把錢給他們就是。”
李陵卻挺起脊背,將我護的更緊。
“不行,這是你辛苦賺來給嶽丈治病的錢。”
“我已經錯過一次,不能再錯。”
一股難言的滋味在胸中蔓延。
不多時,人群中響起一陣騷亂。
原本圍毆我們的地痞流氓散開。
我用力推開李陵疲軟的身體。
看見張昭,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下。
隻幾個回合,
那群人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被張昭用繩子捆了,讓人扭送官府。
他扶起我,細細查看我是否有受傷。
四下狼藉,我環顧一圈,眼尾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嬸子,你怎麼來了?”
心裡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被我這麼一叫,周嬸子才如夢初醒。
跺了跺腳。
“芙兒,快回去吧,你爹他不行了。”
14
李陵借來快馬,一路載著我風馳電掣。
不消片刻功夫就趕到。
推開門,一股濃鬱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我爹歪倒在床上,嘴角沾著血,已經不省人事。
“爹。”我撲上前,
卻被張昭拉開。
他一手扶起我爹,一手從懷中瓷瓶裡倒出一顆藥丸,塞入我爹口中。
掖了掖被角,讓我爹躺平。
李陵這時也趕到了。
不顧自身傷痛,衝到床邊,伸手探我爹的脈搏。
我腦中一片混沌,一顆心懸在了嗓子眼。
張昭輕拍我的手,示意我稍安勿躁。
慢慢的,李陵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
深深看了張昭一樣,最後目光在我這裡落下。
“是靈殊草。”
我吃了一驚,轉頭看李陵。
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嶽丈已沒有性命之憂,晚點我為他開些藥,慢慢調養即可。”
原來,張昭下午告假,是取靈殊草去了。
他曾在戰場上為大將軍擋過一刀。
大將軍凱旋歸朝,面聖受封,不忘自己的救命恩人。
張昭本可以挾恩向大將軍討要萬兩黃金和高官厚祿。
可他卻隻求了一株靈殊草。
這株靈殊草出自宮闱,品相上乘。
我內心動容。
原來真的會有人不發一言,默默幫你解決掉所有問題。
張昭拂去我眼角掛著的淚珠,低聲逗我。
“乖芙兒莫再要哭了,再哭我的心就碎了。”
我噗嗤笑出聲。
爹也在此刻轉醒。
知道是張昭救了自己,動了動身子想要道謝。
卻被張昭攔下。
他笑容盈面,說著禪語。
“伯父何必客氣。
今日隻不過是伯父八年前狼牙山種下的因,終於結出果罷了。”
爹同樣一怔,待看到張昭的斷眉後,露出了然神色。
八年前,爹路過狼牙山。
三箭射S狼王,救下一個被群狼圍困的少年。
這其中一箭擦過少年眉間,削掉了他小塊眉毛。
那天,少年跟著爹回來。
我瞧他生的俊俏,背著爹將他抵在牆角。
故作兇狠。
“我爹救了你的命,你要如何回報啊?”
少年瞠目,結結巴巴開口:“你想要什麼?”
我眼珠一轉,想到白日裡,一起長大的阿牛哥將獵得的第一條狼尾贈給二丫。
二丫洋洋得意,嘲笑我沒人喜歡。
就又向他逼近一分。
“不如你做我夫君,娶我可好?”
斷眉少年看著我,認真思索片刻,做出答復。
“一言為定。”
我沒想到這麼容易成事,樂開了花。
“一言為定。”
15
爹的輕咳聲將我從回憶中拉回。
側過頭剛好對上張昭似笑非笑的目光。
我有些懊惱,將頭埋低了幾分。
李陵在一旁靜靜看著我和張昭,暗暗握緊了拳。
天色漸晚,我送張昭和李陵出門。
李陵遞來一個錦囊。
我掂了掂,心中有數。
“我把藥鋪賣了。”
李陵垂下眸子。
躊躇片刻,李陵將目光頻頻投向張昭,意有暗示。
張昭卻裝作沒看見,斜倚著門欄不為所動。
李陵搖搖頭,重重嘆了口氣。
“芙兒。”
“再給我次機會,我們從頭來過好嗎?”
我立刻將頭搖的像撥浪鼓似的。
李陵的睫毛微顫,整個人像是一碰就會碎掉。
他動了動嘴唇,漾起一絲苦笑:
“是因為芸姐姐嗎?”
“我已經將她送走了。”
我又搖了搖頭。
這些孫二娘早就告訴我了。
趙芸的夫家欠賭債為真,但她被討債的人追上門卻是假。
一切都是趙芸為了從李陵這裡拿到錢,
和夫家合起來演的一場苦肉戲。
原本錢到手後,趙芸就要離開。
卻不知為何,她鐵了心要留下來,同李陵成親。
趙芸遲遲未歸,夫家找上門,這才漏了陷。
“你還不明白嗎?”
我抿了抿唇,直視李陵的眼睛。
“雖然我討厭趙芸,但每一次的傷害卻實實在在都是你帶給我的。”
李陵踉跄幾步,眼中光彩盡失。
他垂頭靜默片刻,突然笑了。
獨自轉身,落寞離去。
看他慢慢走遠。
張昭突然站直,似笑非笑的看著我。
“那我呢?”
他眼睛裡泛著細碎的光,比天上的星星更耀眼。
我想逃,
卻被他用手臂圈住。
索性揚起臉,撇了撇嘴巴:“容我考慮半月。”
“回答錯誤。”
他壞笑著將臉湊近。
“那考慮一周。”
“還是回答錯誤。”
“三天。”
“不對。”
……
我每回答一次,他就將臉向我湊近一分。
直到近無可近。
我隻好閉上眼。
“唔。”
……
這次,我將孫二娘的話牢牢記在心裡。
若有心儀的小伙向我求親,萬不可答應得太容易。
因為越是輕易到手的東西,男人越不會珍惜。
可孫二娘卻看著店鋪裡對著張昭虎視眈眈的女客人們急的跺腳。
“我的姑奶奶哎,這好男人就像地裡的蘿卜,你不拔,別人可拔走了。”
我氣定神闲,和張昭對望了一眼。
“二娘放心,我這顆蘿卜,除了阿芙,誰也拔不走。”
我揚起胳膊輕杵了他一下。
他彎起嘴角,笑意直達眼底。
虎子捧著張餅也笑了,看著我們瘋鬧嬉笑。
認認真真地說:“打了我哥,就不能打我了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