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知婉，誰讓你來打擾阿瑜的！”
6
謝知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一直跟在傅衍之身邊的傅浩然，也是一副冷漠的臉。
“謝姨，我一早便告訴過你，盡管你用法術掩蓋了阿娘的存在，但你永遠都不可能代替阿娘！”
“就是因為你，阿娘才被迫跳了誅仙臺，成為了現在這副什麼都不記得的樣子！你還敢來打擾阿娘，真是罪不可恕！”
說著，一道金光從他的袖口中飛出。
那道金光纏上謝知婉的身體，逐漸收緊，將她的臉頰絞得通紅。
謝知婉聲音顫抖著祈求。
“浩然，
你在說什麼，我就是你的阿娘啊？神樹、水鏡、因果石，這些地方，你不是都問過了嗎？”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她的眼角滲出，謝知婉似乎是委屈極了。
“我當初拼盡全力，九S一生才生下你，尋仙草續根脈，衣不解帶地照顧你，這些事，你都忘記了嗎？”
“還有你，傅衍之，我們一同驅魔採藥，我將全部精力都用在扶持你成為仙君上，這些事，你全都忘了嗎？”
“為什麼明明陪在你們身邊的是我，你們卻瘋了一樣，將下界翻過來，隻為了尋找一個蘇瑜！她和你們沒有關系啊！”
謝知婉話音未落，纏在她身上的金光就猛地收緊，將她嬌嫩的皮膚勒出道道血痕。
傅浩然咬牙切齒道。
“那些事情，
分明都是我娘親做的！是我阿娘拖著剛生產完的身體，為我採來藥草，你隻是幫她照顧我，卻總對我說，阿娘根本就不愛我！”
“你離間我們母子，又騙阿爹說，你救過他，你明知道阿爹最是重情重義，為了報恩，無論你提出多麼過分的請求，他都會照做！”
“你一面哄著我們，一面騙著我阿娘，樁樁件件，都是你謝知婉做下的孽！”
謝知婉愣住了。
我知道，由於傅衍之和傅浩然衝破了我的記憶封鎖。
身處其中的謝知婉，自然也會從松動的枷鎖中，窺見少許曾經的真相。
而如今，傅浩然所說的和她腦中的片段重合。
謝知婉的神情，瞬間凝固住了。
傅浩然，則是討好地看著我。
“阿娘，這一切我都想起來了，你放心，這樣的事絕不會再發生了！”
“我和阿爹再也不會忘記你了，我們以後，都要好好地在一起。”
傅衍之也滿是贊許的，摸了摸傅浩然的腦袋。
可這一幕看在我的眼中，隻覺得通體生寒。
倘若當初，我沒有聽從他們的安排，他們是不是也會為了謝知婉，對我做出這樣的事？
倘若當初，我沒有選擇跳下誅仙臺，傅浩然的縛仙索，會不會捆在我的身上？
我的心髒狂跳不止，猛地攥住了傅衍之的手腕。
傅衍之的臉上閃過一抹喜色。
“阿瑜，你原諒我們了，對嗎？你是不是願意回來……”
他的聲音被我的怒喝毫不留情地打斷。
“解開她身上的法術，現在就解開！”
7
謝知婉癱軟在地，我連忙撲上前去，細心地替她擦拭額角的汗。
看著她無神的雙目，我仿佛透過她看到了，當年選擇了另一條道路的自己。
傅浩然絞著手指，訕訕開口。
“阿娘，你別生氣，我也是想給她一點教訓……”
傅衍之也替他說話。
“如果不這樣做，怎麼能讓你消氣啊，阿瑜，你受了這麼多年苦，不想要補償嗎？”
補償？
我怒極反笑，一字一頓道。
“我的生活一點都不苦，而你們，才是慘得可恨又可悲！”
今日的謝知婉，
何嘗不是昔日的我。
她費盡心機，所得到的一切，隻不過是一個與我當年如出一轍的牢籠。
但造成這一切的，並不是我或者她。
我與她，都隻不過是傅衍之為了討好其中的另一個，拿來邀寵獻媚的工具！
愛的時候，便傾盡全部，不愛的時候，便百般折辱。
這對父子，真是讓我惡心！
就在我們僵持不下的時候。
門外傳來了藥童戰戰兢兢的通報。
“不好了，傅衍之仙君，有人順著通天塔打上來了！”
“他說，自己是蘇瑜的夫君，正要求仙界償還自己的發妻！”
我的心髒猛地一跳。
連忙推開擋在我面前的傅衍之，跑了出去。
我就知道，
他一定會來救我的！
可是，我還沒等到出門。
就被隨後趕來的傅衍之SS地拽住了手腕。
他雙眸猩紅，分明是在抑制著什麼。
“阿瑜，我知道這些事實對你來說可能很難接受，但是，你的記憶是被封印的，你根本就不是什麼凡間的女子，而是仙界的蘇瑜上仙。”
“當初，你在白水鎮驅魔，一戰成名，之後，我們又攜手救護天下蒼生，互生情愫，你為我誕下了浩然，這都是五年前的事！”
他聲音喑啞，顫抖著從劍匣中，取出一把蒙塵的寶劍。
“這是與你化身仙木出自同源的鐵石，打造而成的本命劍，有它，即能護你神靈清明，百折不摧。”
“隻是……因為一點意外，
它曾經流落在外，現在，我把它取回來了，你隻要觸碰一下，就一定能回想起來之前的事情的！”
氣喘籲籲跑來的傅浩然，也急忙拉住我的手，想讓我觸碰那把劍的劍身。
他一張小臉急得通紅，說話都斷斷續續。
“阿娘，你快想起來吧！求求你不要不要我，我不想當沒有阿娘的小孩！”
我面色冷淡，將手掌壓上那柄長劍。
一片靜謐。
傅衍之和傅浩然不敢相信什麼都沒有發生。
傅衍之甚至調動了自己的一縷神魄，想要喚醒我的本命劍。
卻被沉寂的劍靈直接彈飛。
傅浩然慌亂地擦拭著傅衍之嘴角流出的鮮血，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急得就快要哭出來。
但我臉上的淡漠，
還是絲毫未變。
傅衍之分明是知道這柄劍，對我的重要性的。
但當初，還不是毫不在意地轉贈了謝知婉。
面對憤怒的我，他也隻是不甚在意地道。
“一柄劍而已，以後再鍛一把就是了。”
“知婉要的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你至於這樣生氣嗎？別失了上仙的體面。”
他曾經拋棄過我的本命劍，現在又想靠著本命劍來認出我的身份。
哪兒有那麼好的事。
8
傅衍之還在這裡和我拉扯不清的時候。
遠遠傳來了馬蹄的聲音。
我抬眼望去，隻見一大一小兩匹駿馬，正向著我的方向飛馳而來。
那前頭的人，劍眉星目，俊逸出塵。
正是我的夫君，
宋時年。
而旁邊板著臉一本正經的小孩，就是我的女兒，宋瑤。
宋瑤早就看到了我，正欣喜地叫著。
“阿娘，我和阿爹來救你了！”
宋時年焦急的目光在尋到我的身影後，逐漸變得堅定。
他一甩馬鞭，向這邊疾馳而來。
傅浩然則是一臉不可思議。
“為何一介凡人，竟能踏足仙界……”
他像猛然回想起什麼一樣，連忙抱住了我的手臂，語帶哭腔。
“阿娘，你不要走，不要離開浩然！”
傅衍之也目光沉沉地問我。
“阿瑜，這兩人究竟是誰？你是從何處尋到的障眼法，竟能讓他們真心待你如妻如母？
”
我實在忍不住，對著傅衍之翻了一個白眼。
“仙君，這世界上比起法術，還有一個東西更為常見，便是真情啊！”
傅衍之還想再說什麼，宋時年已經到了我的身邊。
他面色不善，將我拉至身後。
宋瑤也翻身下馬，緊緊地攥住我的手指。
我這才發現，在馬鞍上，竟然有著一碗，被精心打包的長壽面。
對了，今日，是我的生辰啊。
晨起時，我依偎在宋時年的臂彎撒嬌，說我要吃祥安樓的廚子，做的那碗長壽面。
宋時年便早早前去排隊。
哪怕是我被傅衍之強行帶入仙界。
宋時年也帶著它，一路攻入此處，來接我回家。
隻為了一句，我想吃。
傅衍之艱難地從喉嚨中擠出一句。
“阿瑜，你還要蒙騙我到什麼時候？”
宋時年面沉如鐵。
“這位仙君，阿瑜是我的妻，我們有三媒六聘的禮單婚書為證，你隻說阿瑜是你的妻，敢問證據在何處？”
“哪怕是仙君，也不能隨意攪亂別人的姻緣，倘若你再執迷不悟，硬要從中作梗，也休怪我不客氣了！”
話音未落，便是一道金光襲來。
被冷落許久的傅浩然，目光停在我和宋瑤相握的手上。
他齒關咬緊，泄憤似的，對著宋瑤甩出了一道咒法。
在我採來的藥草滋養下，傅浩然不僅功力大漲，甚至遠超旁人。
這一道仙法，就算是打在上仙的身上，
都難以承受。
更何況是瑤兒這種，普普通通的凡人。
我下意識撲過去，背對仙咒，將瑤兒護在懷裡。
隻聽錚的一聲。
預料之中的疼痛沒有傳來。
我轉過頭，看到宋時年擋在我的身前。
他的面前，彩光大作。
破解那道仙術的，是宋時年抽出了丟在一邊的，我的本命劍。
他一人一劍，守在我們身前。
岿然不動。
9
傅衍之面色陰晴不定。
他們本以為，以仙君的本事，收拾一個凡人，可謂輕而易舉。
可是現在，宋時年面色冷峻，寸步不移。
“你若不肯放阿瑜回去，我便毀了你的居所，抽了你的仙骨。”
宋瑤也奶聲奶氣地應和。
“就是，我阿爹可厲害了，收拾你們這幾個狗屁仙人，完全不在話下！”
正在微笑聽著女兒得意炫耀的我面色一滯。猛地給了她一個腦瓜嘣。
“小孩子和誰學的這種話！是不是你阿爹教的！”
宋瑤吐了吐舌頭，連忙抱住我的大腿賣乖。
“阿爹可好呢，從來不教我這種話！我是在阿爹的軍營中……”
我笑著捂住她的嘴。
“呸呸呸，小孩子說謊話的話，是要被糖人老爺爺卷走的，快點對阿娘說真話！”
對面的傅衍之，卻猝不及防地看了過來。
他雙眸間的寒冰一點點融化，卻露出了受傷般的神情。
半晌，他才嗫嚅著，喚了我的名字。
“阿瑜……”
“你其實並沒有失憶，是嗎？”
啊，我忘了。
在謝知婉還未出現之前，我和傅衍之也是有過一段專屬於我們的時光的。
那時，也正是我的生辰。
傅衍之不顧禁令，偷溜下界，為我買來了街邊阿伯的糖人。
為此，他被自己的師傅責罰，勒令在山洞中思過。
我去看他，摸著他身上道道鞭痕，心疼得要命。
“阿衍，你疼不疼？我帶了療傷藥膏，要不要給你塗一點？”
傅衍之看著我。
黑暗的山洞中，唯有他的雙眸亮得驚人。
熠熠如天上星光。
“我不疼，阿瑜，那個糖人喜歡嗎？”
似乎是怕我因他受責打的事有心理負擔，他又笑著說。
“隻是我回來的時候太急，糖人都化了，可見真是仙界人界不同，在人界還是俊俏小生的糖人，剛到仙界，就長出長胡子了，阿瑜，等我到那個年紀的時候，你可不要嫌棄我。”
我紅著眼眶，佯作惱怒地拍他。
“怎麼不讓糖人老爺爺的胡子把你卷走！”
那是隻屬於我們兩個之間的談話。
而現在，卻被“失憶”的我說了出來。
見我沒有否認，傅衍之的臉上閃過一絲狂喜。
可很快，這抹狂喜就變成了驚慌。
傅衍之喃喃道。
“阿瑜，我們之前一起經歷過的那些事，你都記著，不是嗎？”
“所以說，你是自己選擇……”
我打斷了他。
“傅衍之，是我不要你們的。”
曾經的那些歡愉情愛，早在日復一日的漠然冷待中，消磨殆盡。
所以，我選擇放手，選擇斷舍離。
“你們腦中的記憶封鎖，也是我自己留下的，與他人，並無半分幹系。”
“傅衍之，再見。”
傅衍之挺拔的身形，一點點，佝偻了下去。
我當然知道原委。
人在極度心痛的時候，
是站不直的。
我拉著宋瑤，騎上了馬。
宋時年謹慎地盯著傅衍之父子。
直到確認了傅衍之沒有再追上來的意圖時。
才猛地收劍入鞘，翻身上馬。
傅浩然像剛驚醒一般，站起身來。
“阿娘，你別走！”
他跌跌撞撞，就要追上前來。
卻被一直沉默不語的傅衍之，用術法困住。
傅浩然不解地大吼。
“阿爹！你放開我，我要去找阿娘！”
傅衍之抬起頭。
俊秀的面容，仿佛蒼老了十歲。
他看著天邊，平靜道。
“浩然，那不是你的阿娘。”
“我們，
記錯了。”
10
我抱著宋瑤，身邊的宋時年是不是就要看我一眼。
見我沒什麼反應，他小心翼翼地問。
“娘子，你莫不是生氣了？”
“今日的事，是我的不對，我不應該獨自一人買長壽面當驚喜，把我的娘子一個人留在家中，遭受飛來橫禍……”
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還不等宋時年露出一副如蒙大赦的表情，便漫不經心地追問。
“凡人是不可能一路闖入仙界的，你究竟有何事瞞著我？”
宋時年嘆了口氣。
“阿瑜，你真的想不起來了嗎？”
我疑惑地看著他。
隻見宋時年二指並起，向我眉心一點。
一股溫暖的力量，順著他的動作，漫入我的四肢百骸。
頭腦之中，霎時清明一片。
我想起來了。
在我還未化形的時候，總有一隻仙鶴，在我旁邊歇息。
他為我銜來清露、落花，各種各樣的石塊。
清露增進了我的修為，落花增強了我的靈力。
鬥轉星移，那塊石塊也逐漸變高變大，再之後，我用它，鍛造了我的本命劍。
我化形了，成為了仙界年紀最小，實力卻最強的上仙。
那時，我也曾聽說。
有一位與我同日化形的年輕仙君，奉命徵討妖魔。
屢戰屢勝，故常在戰場，無人相識。
直到新年交替，那位辰星仙君大勝歸來，聲譽加身，炙手可熱。
我和傅衍之去看他的慶功禮，我才發覺，那雙眼睛，異常的熟悉。
再後來。
每每我遭遇不測，總有相同的一雙眼睛，沉默地提供幫助。
宋時年化作不同的陌生人，默默守護了我幾百年。
直到我心灰意冷，離開仙界。
他封印了所有曾讓我錐心的痛楚，隨後拋棄了仙界頂端的功名。
站在誅仙臺上，一躍而下。
再睜眼，他變成了宋時年。
仙界的辰星仙君，守在我身後，不發一言。
人間的傅小王爺，打馬長街，紅妝十裡，迎娶了普普通通的蘇家女。
我眼眶湿潤，疑惑問道。
“為何，為何是我？”
宋時年垂眸，淡淡笑道。
“遙遙一見，便傾心多年。”
“更何況我們還未化形之時，仙界折返間漫漫長路，隻有你，肯讓我乘涼。”
一場樹葉的傾斜，總會有人，記得好多好多年。
後來，聽說傅衍之瘋狂修煉時光回轉之術，魔氣侵體，被關在仙界最幽深的水牢之中，不見天日。
而傅浩然，則像瘋了一樣獵S魔族，早早S在了戰場之上。
謝知婉被腦中零散的記憶折磨，從昔日人人追捧的仙子，變成了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瘋子。
我放飛停在指上的信鴿，告訴它，以後都不必再來。
仙界的事，我不再好奇，也不再在意。
“阿娘！我們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我轉過身。
宋時年牽著宋瑤，正微笑著等我回頭。
我向他們走去。
我早已有了，屬於自己的家。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