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現在情況特殊,大侄子你就給我個面子,說你弟弟是不小心的,這樣B險公司全額賠付,咱們都皆大歡喜。不然我們賠不起,還是得找你家借錢,劃不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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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翻了個白眼。
「你盡管來借,又沒說要借給你~」
我爸媽夫唱婦隨,生生把叔叔的話堵在喉嚨裡。
我肅然起敬。
狗急跳牆,兔子急了也咬人。我沒想到我爸媽攻擊力這麼高。
叔叔尷尬地站在原地,嬸嬸來到他身旁。
嬸嬸看著比叔叔更狼狽。她的妝全花了,精心梳理的盤發散落下來。
她一改強勢的作風,嗔怪叔叔。
「你也真是,求人辦事也不給點表示。」
「光口頭說說,人家當然不買帳了。」
她掏出手機,
打開手機銀行。
我瞥了一眼小堂弟。他受驚過度,趴在地上嘔吐,把中午吃的飯菜全吐了。
往常他一哭,所有人都圍著他轉,哄他安慰他。所以他隻會通過哭來引起大人的注意。
沒人理他,他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不知他會不會覺得,比起他,父母更在意錢。
嬸嬸一邊查詢餘額,一邊對我說。
「大侄子,剛才嬸嬸說話有些難聽,嬸嬸跟你們一家道歉。」
「我的活期餘額還有 10 萬塊錢,我都轉給你,拿著錢買輛好車。」
「幫你弟弟說說話,就幫我們這一次吧,求求你了!」
我懂了,這是看卡宴車主不好說話,往我身上使勁呢。
我看了一眼銀行卡餘額,笑了。
「嬸嬸,你算賬也太不仔細了,
這才 5 萬塊錢。」
「我那破車落地價都不止 5 萬呢。」
嬸嬸吃驚,轉頭怒視叔叔。
叔叔縮著脖子,嘟囔說。
「昨天跟趙局長他們出去應酬,喝了點兒......」
嬸嬸一直嘲笑我們家窮,現在卻拿不出錢來,有些下不來臺。
她當機立斷,扭著叔叔胳膊摘下他的大金表。
「不夠的用這塊表來湊,這表很保值的!」
叔叔沒敢反抗,小聲嘀咕。
「這表我還沒還完分期呢......」
她硬要塞給我們這些財物,我爸嚴詞拒絕。
「別說了,說啥都沒用。」
「我們就實事求是,讓B險公司判定怎麼賠付,等著走程序吧。」
叔叔一聽急眼了,拉著我爸,自己雙膝懸空,
眼看就要跪下來。
我爸拉住他。叔叔悶聲悶氣地求我爸。
「哥,你是我親哥!」
「你摸著良心說,我以前求過你嗎?我就求你幫我這一次,你心腸怎麼這麼硬吶!」
「你以前求我的時候,我可是全都答應了!」
我爸深吸一口氣,看向叔叔的眼神裡湧出復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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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不知道,我爸已經幫過他無數次了。
叔叔當上採購部長的這幾年。
他一邊吃供應商的回扣,一邊克扣工人的獎金,撈了很多油水。
揭發他的舉報信如春筍般冒頭。
廠裡的高層領導,很多是當年爺爺同事的子孫。因為我爸從小品學兼優,爺爺喜歡帶著我爸跟同事走動,我爸跟他們有些交情。
他們聯系我爸說了叔叔的情況。
我爸四處送禮,求人幫忙壓下舉報信。
適逢我爸剛失業,家裡本來也不寬裕。
我爸就變賣他一輩子收藏的字畫,送禮求人,保住叔叔的崗位。
為這事,我家爆發過無數次爭吵。
我媽常常質問我爸。
「到底是你兄弟重要,還是這個家重要?」
我爸低著頭,仿佛自知理虧,隻是一遍遍地重復。
「我是他親哥,我不幫他誰幫他呀......」
我一直很討厭叔叔。
因為我清楚地記得,我爸唯一一次求他,他是如何把我爸的尊嚴按在地上摩擦。
我研究生畢業,就業形勢不好。
我爸帶著禮品上門,求叔叔安排我進廠。
叔叔坐在辦公桌後面,為難地說。
「廠裡確實在招聘,
但是名額有限。」
「不是我不想幫,隻是大侄子的履歷不太好看呀。」
「他的碩士學校隻是一個普通 211,不是啥好學校,達不到我們的錄用標準。」
我爸不敢置信。
「志遠,當年你隻有中專學歷,我都把你弄進來了。」
叔叔嘆氣說。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
「我實話說了,現在大學生研究生不值錢,一抓一大把。別看我們廠子不出名,別人可是擠破頭想進來呢!大侄子一沒學歷優勢,二沒工作經驗,我憑什麼要他不要別人?」
我爸聽出叔叔話裡的意思,咬牙說。
「你直說吧,要給多少才能幫這個忙?」
叔叔哈哈一笑。
「哥,你還是這麼直腸子。」
「我聽說你家在市區新買一套房子。
那片最近升值很快啊,有空帶我去參觀參觀?」
我爸瞪圓了眼睛。那是給我準備的婚房,我爸媽小半輩子的積蓄,都付了房子首付。
回家後,我爸沉默了很久。
又要去買好酒找叔叔。
我看不過去:「爸,我能自己找到工作,咱不求他了!」
我爸:「沒事,你叔叔開玩笑呢。他不會真要咱家房子的,爸再去求求他,給你安排個輕松點的工作。」
我憋著一口惡氣,連夜投簡歷跑面試,最後在離家一百公裡的城市找到了工作。
買這輛二手豐田,也是為了在爸媽有需求時,及時趕到他們身邊。
這麼多年的隱忍和退讓。
如果叔叔能摸著良心,今天就不會說出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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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念電轉,想到了辦法。
我推開嬸嬸遞過來的大金表,
笑嘻嘻地說。
「叔叔,嬸嬸,這麼見外做什麼?」
「親戚的忙都不幫,我們不是那種沒良心的人~」
「我去找卡宴車主商量商量。這塊表我不要,錢我收下了,就當是被小堂弟炸車的修理費。」
嬸嬸眼中閃爍,連連感謝我。
我媽很不情願,剛要阻止我。我爸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沒事,我相信平平的判斷。」
「你想做什麼就盡管去吧。天塌下來有你爸頂著。」
我走向卡宴車主,禮貌開口。
「先生貴姓?」
卡宴車主沒好氣地答。
「我姓張。」
我簡短表示了對他遭此橫禍的關懷,對叔叔嬸嬸一家發出譴責。
然後步入正題。
「張老師,你買的車損險關於爆炸責任是怎麼劃分的?
」
「我之前查過,鞭炮引發車輛燃燒,可以要求B險公司全額賠付。隻需要準備三點。」
「第一是車輛燃燒視頻,物業拍的已經很細節了。」
「第二是火災事故證明。我們有小區監控,可以證明肇事經過。」
「第三是 110 出警記錄。正好你也報了警,請民警同志在出警記錄裡寫明事故原因。」
「用這些材料要求B險公司賠款,然後B險公司去代位追償,由機構起訴肇事者追回欠款。這樣省時省力,大過年的,誰也不想惹上官司嘛。」
「如果B險公司不願意,你就說會打電話向銀保監投訴,他們就不敢糊弄了。」
卡宴車主認真聽完,跟我一起查了車損險的明細。
幸好,他買的車損險是頂格的,可以按照我說的辦法處理。
我也是留了個心眼。
之前小堂弟炸我車,我就考慮過最壞的情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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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宴車主心裡有數,對我的態度緩和了。
「小兄弟,我看你是個明白人。」
「有這種親戚,你也是不容易。」
我用力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卡宴車主繼續說。
「B險公司肯定不想全額賠。本來我不會計較這些錢。」
「但那個小孩實在太討厭了!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你配合我一下,待會兒業務員來了幫我好好講,能多賠一點是一點。」
我義不容辭。
「好嘞,張老師,包在我身上!」
「記得定損時要求用原廠配件,賠得更多!」
警車很快趕到,了解清楚事情經過,提供了出警記錄。
B險公司姍姍來遲。
業務員一開始想推脫,我跟卡宴車主擺事實講道理,業務員終於屈服。
賠款談妥。卡宴車主高高興興地打車走了。
叔叔嬸嬸也很高興,以為這事兒過去了。
殊不知這才是他們噩夢的開始。
B險公司很快起訴他們,強制催繳欠款。這回他們求誰都不好使。
仔細想來,叔叔嬸嬸其實有很多次避開這種結局的機會。
但他們精準回避,不斷往坑裡跳。
其中小堂弟功不可沒。
成功讓自己父母從富翁變成負翁。
就在我以為這是我們兩家故事的終結時。
叔叔竟拿著欠款通知單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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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高!你的好大兒可把我害慘了!!」
「還說自己不是沒良心的親戚,
我看你們一家都是狼心狗肺!」
當時我正在屋裡打遊戲,我媽在刷短視頻。
我們急急地跑到門口。
隻見我爸穿著粉色圍裙,拿著鍋鏟,冷冷地與叔叔對峙。
「所以呢?」
叔叔把通知單甩到我爸圍裙上。
「你還有臉問!」
「你兒子當初是怎麼答應我們的,一轉頭就幫外人欺負我們!」
「我告訴你,你今天至少給我 50 萬。不然,我就去你兒子單位鬧,說他是老賴之子!看哪個單位敢要他!」
我媽嚇得發抖,我握住她的手,發現她雙手冰涼。
叔叔這人賊精,知道打蛇打七寸、嚇人戳軟肋。而我就是爸媽的軟肋。
我爸老實溫吞了一輩子,今天卻沒有退縮。
他放下鍋鏟,氣定神闲地說。
「你等著。」
他推開叔叔下樓,很快回來。
懷裡抱著一瓶老窖酒。
我爸捧著酒,眼神充滿懷念。
「這是咱爸去世前留給我的。」
「他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看到我們兄弟兩個成家立業、家庭圓滿。」
「他臨終前留給我這瓶酒,說等我們倆都有了孩子,兩家聚在一起開酒慶祝。」
「你家大寶生的晚,我一直在等那天。可是大寶出生後,我卻S活找不到這瓶酒。」
「剛才我去地下室,竟然一眼就看到這瓶酒了。」
他喃喃道。
「可能咱爸也覺得,到時候了。」
說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酒摔了個稀巴爛!
酒水濺了他一身。他冷酷得完全不像我認識的父親。
「兄弟情義,有如此酒。從今往後,恩斷義絕!」
「李志遠,你盡管去鬧。我們從此是陌生人,我絕不會再縱容你!!」
叔叔失了神,眼中流露出一絲驚恐。
「哥......」
但很快被嘲諷取代。
「哈哈哈,你算哪根蔥啊!」
「這世上我最恨的人就是你!你以為什麼東西都是你讓給我的,所以我就該對你心懷虧欠!根本不是,那些本來就該是我的!!」
「你今天跟我絕交,有的是你後悔的日子!!」
叔叔眼中噴火,登登登跑下樓梯。
他來之前,爸爸已經沉默寡言好幾天了。
今天動怒太耗精力,我爸一下子虛脫坐在椅子上。
我才明白,他一直在思考我媽問過的問題。
「到底是你兄弟重要,
還是這個家重要?」
他做出了選擇。
做這個選擇卻艱難得超出我的預料。
我也是第一次意識到,我爸對叔叔忍讓,不僅僅是因為老實。
還是出於一種感情,怎麼說呢......
我是獨生子,我無法理解那種感情。
叔叔罵得很兇,卻沒有真的去我單位上鬧。
因為他已經自身難保了。
無數的舉報信爆出來,叔叔成為眾矢之的。他被廠裡解僱,全家失去了經濟來源。
為了償還B險公司的欠款,他們把車賣了、學區房也賣了。
被燒的保時捷卡宴停在我的車位上。
「自小」隻能上了個口碑一般的民辦小學。
意外的是,化工廠聘請我爸去任職採購部長。
我爸管理經驗豐富,
人品也是公認的。
他上任後,廢除了叔叔留下的規矩,鬥志昂揚,說 55 歲正是奮鬥的年紀。
叔叔一家搬到爺爺在村裡的老房子裡了。
他們再也沒來我家拜過年。
我偶爾會碰到小堂弟。他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畏畏縮縮,眼神躲閃,不敢跟人說話。
後來聽說心理出了問題,考不上高中,隻能去讀中專。
我爸曾提出要幫我在廠裡安排一個輕松的工作。被我拒絕了。
我決心在大城市另起爐灶。
因為我親眼看到父輩寄希望於人情,又被人情拖累。
小縣城不是我的退路,而是我的絕路。
自己的路,隻能自己闖出來,求任何人都沒用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