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盧太守,也就是如今的洛國國主,堅持讓我一定要去見見他。
待我風塵僕僕地走進大廳,瞬間怔住。
一個九歲的孩子。
眉眼間熟悉又陌生。
「姨母。」他喊我。
我對周祺的感情很復雜。
他是長姐唯一的血脈,也是芈家唯一的血脈,我們合該不遺餘力地保護他。
可同時,他身上也流著一半周帝的血。
貪婪的,狠厲的,殘忍的。
這麼多年我從未見過他。
他見我不應,低頭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遞給我。
「裴將軍臨行前說,若是他回不來了,讓我一定將此物轉交給三姨母。」
我沒說話。
「三姨母……你別哭。
」
我哭了嗎?
皮猴子流血不流淚,自父親去世八年,我從來沒哭過。
布包裡是那把匕首。
他在「鶴」字旁邊,刻了一個「舒」字。
我恍惚想起八年前,裴鶴站在後院高高的牆上,笑嘻嘻地喊我。
「老三,出去玩啊!」
一眨眼,我手抖地連那把很輕的匕首都拿不住。
此去經年。
21
大渝兵變那年,我二十六歲。
大渝王暴斃,太後芈璋連斬七位王子,扶持長子登位。
建立了她的時代。
如今三國鼎立。
大渝、昭國、洛國。
達成了短暫的休戰與和平。
當年一舉攻破京城的起義軍,自立為新周,卻並未建立擴張的政權。
起義軍首領被手下反水,由此展開了長達七年的內亂。
到如今,已經如同一盤散沙。
三國都對這塊周朝舊土虎視眈眈,試圖拆吃入腹,又唯恐被另外兩國插手,腹背受敵。
大渝國力最盛,大渝太後首先發出了諭令,她要回故土賀壽。
昭國立馬做出反應,派安樂王攜衛兵前往故都。
安樂王,就是當年的周帝。
洛國國主招我入宮。
「孤年歲大了,你去替孤為大渝太後賀歲罷。」
我們都很清楚,這場京城的相會,名義上是大渝太後的賀歲宴。
實際上是三國要對京城的歸屬做最後的爭奪。
三國派去的,都不僅僅是使臣,也有軍隊。
臨行前我問國主,明知我是芈璋的妹妹,為何還派我去?
不怕我倒戈大渝嗎?
國主盤著手中圓潤的珠串,不在意地說:
「芈太後在大渝,也給不了你將軍的地位和權力。」
我默然。
然後朗聲笑著謝過。
芈璋,芈舒,我們這些周朝舊人,既非周朝皇室,又沒有兄弟子侄,沒有復國的夙願。
周朝已經滅國多年,我們無家可歸,隻能扎根在新的土壤,重新長出血肉。
倘若周朝仍在,芈府仍在,大渝都不可能讓二姐上位。
是幸也,亦是不幸。
但縱然她如今已經掌權,也不過能封我做一個小小郡主,嬌養著罷了。
是做受制於人的弱女子,還是前途無量的實權將軍。
選擇很簡單。
22
洛國和大渝的車馬快些。
十二年,從二姐轉身進那頂小轎開始,我們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她老了許多,三十三歲,鬢角已經有了白發。
大渝的衛兵攔下我,要卸兵器。
「罷了。」
二姐說。
她撫摸著我手中的紅纓槍。
「和我當年那柄很像。」
大渝尚武,崇拜芈璋的人很多,嫉恨她的人更多。
這麼多年她一定很不容易。
我們遙遙給父親上了一柱香。
「原本想,等我解決完一切,要把流落在外的小妹接來,彌補這些年你受的苦。」
我笑著道謝。
假裝沒有看到她身後神色警惕的近臣和婢女。
就如同她也沒有拆穿我。
——我擅長用的從來都不是紅纓槍。
但表面和諧的氛圍很快被打破。
「兩位妹妹!」
我和芈璋回頭。
昭國安樂王,從前的周帝,我們的「姐夫」,到了。
他腿腳不太好,也胖了許多,看上去比從前的暴虐乖張溫和不少,身後跟著長大後的小世子周祺。
四方坐定。
起義軍如今的首領唯唯諾諾,對哪個國家都不敢得罪,他急於為自己挑選一個靠山,好保障京城易主後,還能過上逍遙日子。
針鋒相對的是芈璋和安樂王,都對京城勢在必得。
安樂王的溫和不過是表象。
他一開口,還是多年前的刻薄殘忍,試圖將芈璋擊潰。
幾番爭執無果後,安樂王驟然拔出了刀,身後的衛兵紛紛上前一步!
「周朝在京城立足百年,本就早該回來,
順應民意,順應天意!」
「二妹妹亦是周朝故人,如今身在敵國,不思如何復仇,卻和仇人生兒育女,就不怕遭報應麼?」
二姐似笑非笑。
「民意?周朝子民的意願,早在十二年前就是推翻你這昏君,安樂王何不以S謝罪!」
言盡於此,和談便是不可能了。
芈璋隨意地擺了擺手,身後的衛兵亦亮出了兵器!
金戈聲起。
大渝戰力一向強盛,若是他們執意要取京城,昭國不是對手。
安樂王環顧一圈,不動聲色地和我對了一下目光,大義凜然般開口道:
「我記得……阿璋是裴氏兒媳,裴家兒郎都亡於大渝,芈璋,你無情無義,不忠不孝。縱使是為了裴氏滿門忠烈,我也不能讓京城落在你的手上!」
「更何況,
就算裴家大郎情願,四郎恐怕也是不情願的……對吧,阿舒?」
在芈璋皺起的眉頭中,我緩緩起身,站到了安樂王身側。
「二姐,抱歉。」
23
安樂王其實昨夜就到了。
他私下來見我,要結成同盟,共同抵抗芈璋,助昭國拿下京城。
我問他,我能得到什麼。
「芈璋的兒子是大渝血脈,你又不曾嫁人……芈家隻剩周祺一個後代了,他會是我唯一的繼承人。」
「你一個女子,有周祺在,你就還有家。」
「就算是為了你長姐。」
到這個年紀,我確實也很難再成婚,有自己的血脈。
我好奇道。
「昭國國主仍在,你不過是他養著的外姓王。
」
安樂王笑得意味深長。
「京城,是周朝的京城。京城地下埋著傳世的寶藏,事成之後你我可平分。」
「我自然有辦法佔京城復國。」
24
芈璋的衛兵逼近。
安樂王展開一個得意的笑。
「大渝兵馬再強壯,也不可能敵得過昭國和洛國聯手——噗!」
變故陡生。
安樂王驟然瞪大了眼睛——
血腥味彌散開來。
我低頭。
他胸口一柄短刀。
而站在安樂王身後,是周祺。
25
起義軍首領和三國的衛兵都被散去。
安樂王癱倒在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顫聲:
「你……」
我在安樂王身旁的寬椅坐下。
「十二年前,你用周祺威脅芈璋,如今,又用周祺利誘我。」
他太自負了。
就像多年前當皇帝那樣,看不起女子,看不起所有人。
時間的車輪滾滾向前,唯有安樂王還在「安樂」地活在過去。
認為女人出嫁從夫,夫S從子,若是無夫無子,便要依仗家中的男丁。
拿捏著一個周祺,就以為拿捏了我的後半生。
能做將軍,誰願意做個「富貴姨媽」。
「更何況,周祺已經長大了。」
周祺已經長大了。
他拿刀的手很穩,直到現在都沒松開。
「我是你……爹,為什麼……」
「噗——」
刀被拔出。
安樂王吐出一口血。
少年的眼神認真執拗。
「為我娘報仇。」
26
十二年前,起義軍攻入京城。
周帝帶著皇後、小皇子倉皇從密道逃竄。
逃亡途中,還沒來得及被裴鶴接應,就遭遇了流民。
長姐貌美柔弱,被一艘畫舫上的老鸨看中。
為了求畫舫庇護,周帝將長姐抵給了老鸨。
而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
長姐沒有反抗……
這件事,裴鶴知情。
但等他接應到周帝,折返回畫舫時,畫舫已經被起義軍燒了。
長姐自缢在一支燭光裡。
裴鶴獨自保守這個秘密許多年。
直到他S,都沒有告訴任何人,
除了留了一封信給周祺。
……
周祺話音落地。
一片靜寂。
過去十二年,我們始終心懷僥幸,想著也許長姐在哪裡隱姓埋名,平平安安地生活著。
仙人曾經留下的那句判詞。
我們起初是不信,後來是不願,再後來是不敢。
二姐宮變那天,我領將軍虎符那天。
那句判詞都像是一根針,扎在我和芈璋的心上。
不敢想,不敢想。
到如今塵埃落定。
好在,長姐用性命和尊嚴救下的孩子,不是白眼狼。
「周衍根本不知道什麼寶藏。」
周衍,是安樂王的本名。
少年冷靜地說。
「我知道。」
我擺擺手。
我從未想過和狠毒的周帝聯手。
也沒相信過他的承諾。
當年起義軍和流民早就將京城翻了個底朝天,如果有什麼東西,還能輪得著周帝。
更何況,縱使真的有寶藏,以周帝的貪婪狠毒,我從不信他會和我平分寶藏。
周衍自以為能有機會在京城翻盤復國。
但周朝早就氣數盡了。
他身後這些昭國士兵,不少都是當年周朝逃走的士兵。
也因此,他覺得自己這個安樂王當得穩,甚至能復國。
可是,最恨周衍的,就是周朝人!
是他的暴虐和無能,讓無數舊周人妻離子散,喪失性命。
而最終刺向他的那一刀,正來自於他唯一的兒子。
27
「讓洛國接管京城,你回去怎麼交代?
」
這是芈璋宮變後的第一次壽宴,也是她第一次登上三國鼎立的位子。
如若能拿下京城,她在大渝的地位會更加穩固。
她看了我一眼。
然後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布包。
那個布包很眼熟,和當年裴鶴給我的一樣。
芈璋將裴大哥的匕首留給了我。
「替我埋在裴君的墳前罷。」
「我就不去了。」
故人已逝。
佳人另嫁。
她要活下去,有她的路要走。
「我知道,當年屠城的那支大渝軍,已經在兵變中全軍覆沒。」
「你給裴大哥,給北疆軍復仇了。」
芈璋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
很多年前,父親威嚴,長姐慈愛,他們都拿我當小孩子寵。
唯有二姐和我年紀相仿,又常在軍中,不苟言笑。
每次練功完回來,都會拍拍我的肩,囑託我要勤學進取,再不濟學些武藝。
那一瞬間,我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可是一轉眼,卻又看見芈璋眼角的細紋。
她說,
「我知道,當年四散的北疆軍,老弱病殘,很多都被你收留。多謝。」
我搖頭。
「他們亦是我的兄弟。」
芈璋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不必擔心我。除去周衍,逐昭國士兵三十裡,這些收獲夠讓大渝王帳的那些人閉嘴了。」
也是。
能發動宮變奪權的芈璋,不會讓自己利益受損。
我想了想少年那張稚嫩的臉龐:
「你倒是沒對這個外甥留情。
」
芈璋訝異地看我一眼:
「三國鼎立,留他一命難道還不算留情?」
「阿舒。」她喊我。
卻沒再多說什麼。
隻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未盡之詞。
我和她都懂。
這次相見,我們有共同的敵人,周衍。
等下次再見,興許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28
城牆上,芈璋的大軍遠去。
恍惚間我又想起了曾經的那個仙人。
和我們三個姐妹、父親,都還在的時候。
大姐溫柔似天神不染塵埃,二姐英武絕不向大渝低頭,我文不成武不就,總是讓他們操心。
天總不遂人願。
一晃神,手下的士兵驚訝——
「芈將軍,
您……?」
我搖搖頭,緩緩走下城牆。
一滴淚悄然消逝在風中。
「去整頓軍務吧。」
我要向前去。
一刻都不能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