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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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診癌症的那日,謝聞在公司加班一夜未歸。


 


朋友圈的動態僅我不可見,圖片裡是他與新來的實習生同吃一份快餐,我為他精心熬制的雞湯卻被他隨手丟棄在角落。


 


直到我主動選擇退出謝聞的世界,他才恍然覺悟原來從頭至尾他對我的愛早已深入骨髓。


 


可是那又如何?


 


我已經S了。


 


S人是沒有辦法回應他的悔悟的。


 


1


 


從醫院出來,我有些恍惚,不知是如釋重負的淡然,抑或是對即將到來的S亡有些不真切的感覺。


 


我本想給我那位即將喪妻的丈夫打去一通電話,又擔心這通貿然的電話會打擾到他,最終還是選擇作罷。


 


微信通訊列表裡隻陳列著幾個簡單的好友,除去對謝聞發送的長篇大論卻隻收到他簡短回復的對話,剩下的隻有母親日日發來的問候。


 


母親的信息發得簡單且頻繁。


 


媽:「吃了嗎囡囡?」


 


媽:「媽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魚,可是囡囡不在,沒有口福咯。」


 


媽:「睡了嗎?」


 


媽:「你和謝聞還沒有孩子,要注意保護身體,不要總是熬夜。」


 


媽:「囡囡,今天降溫了,記得多加衣服。」


 


……


 


她哪有那麼多想要叮囑的,隻不過是想和我多些話題,多說點話。


 


確診癌症後,我很想給母親打去一通電話,終究沒有鼓起勇氣告訴母親這突如其來的噩耗。


 


她的這輩子,除了操心父親,伺候那忙於業務而疏於陪伴家人的男人,也隻剩下我了。


 


2


 


這輩子,我一直都在扮演一個好女兒和好妻子。


 


自從和謝聞結婚後,他幾乎做到了一個丈夫應盡的責任,會在每一個細節裡努力做到愛我的影子。


 


可不愛就是不愛。


 


怎麼發現的呢?


 


他會在每晚回家為我帶上一束鮮花,在我做飯的時候會從背後抱住我和我說想我,謝聞本就是內斂慢熱的人,我隻當他不愛笑的原因是我沒有捂熱他。


 


可是謝聞不是。


 


診斷出癌症的半個月,謝聞下班逐漸開始不太規律,讓他帶去公司的雞湯也幾乎沒有被打開過。


 


「別多想,公司聚會。」他頓了頓,接著緊緊把我摟入懷裡,「畢竟都是我的員工,別生氣好不好?」


 


謝聞的身上是廉價的地攤燒烤煙燻味,混雜著淡淡的茉莉清香,燻得我頭暈。


 


惡心,胸痛。


 


那時我還在想,或許真的是前些時候在寺廟裡求的籤應驗了,

我可能……要和謝聞有自己的孩子了。


 


3


 


「希望我可以在今年和謝聞有個孩子。」我跪伏在寺廟內的蒲團上,手中握著三炷香,向佛像拜了三拜。


 


「孩子,求籤需誠,急不得。」


 


我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老人穿著樸素的衣衫,腕上還戴著被磨得锃亮的佛珠,侍在佛像旁,面對我投去的目光倒也不躲不避,笑盈盈地看著我:「哪有求子還強硬規定時間的?」


 


「求佛要誠心。」


 


她一步一步繞過我,跪在我身側的另一蒲團上,熾熱的目光望著殿上那端莊大佛,念念有詞地磕著頭。


 


我學著老人的樣子照葫蘆畫瓢,直到她看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你這樣,佛祖可不會給你插隊。」


 


晚上回家的時候,

我在餐桌上和謝聞提起了那個老人。


 


謝聞漫不經心地點頭。


 


「我吃飽了。」


 


我分享趣事的笑容僵住,謝聞滿滿當當的碗裡還是滿滿當當,桌上的飯菜也紋絲未動。


 


這幾日來的謝聞太過反常,即便是我不甚在意,都能察覺到他暴露的蛛絲馬跡。


 


我端著一碗豬肚湯,敲了敲他書房緊閉的房門:「謝聞,你胃不好,晚上都沒吃什麼,再吃點吧?」


 


「不用,我吃過了。」


 


4


 


謝聞的胃病是從高中時期開始的。


 


高中時期他忙於學習顧不上吃飯,大學時期又常常因為學生會的繁雜事務而忙碌,如此胃病就愈發嚴重,造成他的食欲不振,形成惡性循環。


 


「你們青梅竹馬,照顧下謝聞是應該的。」高中時,母親帶飯都會為我帶兩份,

讓我記得提醒謝聞吃飯,「更何況你不是喜歡人家嗎?」


 


我臉色微紅,沒有反駁母親的話。


 


從那以後,我便天天給謝聞帶飯。


 


我的喜歡明目張膽到人盡皆知,和謝聞青梅竹馬的關系更是可以比別人多靠近他一點,每日最喜歡的事情便是當著謝聞愛慕者的面,哄謝聞吃飯。


 


「謝謝了。」謝聞掀開眼皮瞥我一眼,略為勉強地勾起嘴角,接過我手中的飯盒放在一邊後繼續埋頭苦讀。


 


我輕輕戳了戳謝聞的肩膀,又把他放在一邊的飯盒打開後重新擺在他的面前:「不吃飯怎麼有力氣學習?」


 


謝聞再度看我一眼,總算接過筷子隨意地扒了兩口。


 


「小謝他媽媽去世得早,他爸又另娶了別人,咱們住在他家隔壁,照顧他是應該的。」母親一邊清洗著我晚上帶回來的飯盒,一邊說著,

「下次放假叫他來我們家吃飯吧,畢竟謝家保姆也算是外人。」


 


「說不定,以後小謝就和我們是一家人了。」她富有深意地笑著看我,我也樂呵呵地看著她。


 


5


 


我猛然從回憶裡清醒,平靜地接受著自己即將S亡的事實。


 


突然,微信輕輕震了震。


 


謝聞公司的小陽發來好友驗證:「寧月姐,我是趙陽,加我一下。」


 


我不明白為什麼小陽會在上班的時間摸魚玩手機,但還是禮貌地通過了他的驗證:「怎麼了?」


 


趙陽發來一張謝聞朋友圈的截圖——隻是九張很普通的公司聚餐圖片,最中間的是他與陌生女人同吃一份快餐。


 


趙陽:「寧月姐,你和謝哥離婚了?」


 


趙陽:「他們最近都在傳謝哥和新來的實習生緋聞,

我說了他們兩句,畢竟謝哥還是已婚人士。」


 


我:「謝謝。」


 


我將趙陽發來的截圖放大,細細查看。


 


照片裡的謝聞笑得格外和煦,配合著身旁女生的拍攝,嘴裡還包著沒吃完的炸雞塊,角落裡是我為他熬制一夜的雞湯。


 


謝聞:「以為是乏味的城市,卻遇見彩色的夢和許多美好。」


 


我苦澀地勾唇。


 


原來在他眼中,我是如此乏味麼?


 


6


 


沒有選擇與謝聞對質,我隻是給他發送了一條「晚上記得回家」的消息。


 


天有些陰沉,零零散散地飄著幾片雲,陽光都難以穿透,回家的街道悶熱卻涼爽。


 


「咳咳。」我控制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


 


街邊照相館的攝影師在門口躺椅悠然地吹風,我突然想起來,嫁給謝聞後似乎都沒有留下什麼照片,

一時興趣大發。


 


「老板,我想拍組照片。」


 


照片拍攝得很快,像是套路嫻熟的流水線工程,我還未體會到其中的樂趣,老板就已經收工了。


 


他指著電腦裡剛導出來的照片,笑得熱情洋溢:「姑娘,你長得真好看。」


 


照片裡的我瘦得面部有些凹陷,眼睛大而無神,嘴唇蒼白得毫無血色卻還是強撐著笑意。


 


遠沒有我過去意氣風發時好看。


 


「調成黑白的吧。」


 


我以為自己會很難說出口,可是真當說出來時卻說得雲淡風輕。


 


老板嚇了一跳:「不好吧?不吉利啊。」


 


「我要S了。」我說。


 


我要S了。


 


我沒想到我第一個告訴的人,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老板怔怔地看著我,最終抿唇嘆息道:「坐那去,

我重新給你拍。」


 


這次的過程漫長而認真。


 


老板細心地調試著燈光,又反復為我整理頭發和衣服,遲遲沒有按下快門——就好像他按下了,這條生命就再也不復存在一般。


 


「咔嚓。」


 


他盡力把我還原成了記憶裡最明媚的時候。


 


接過老板裝裱好的遺照,我溫柔地笑著道謝。


 


「應該的……」他說,「應該的。」


 


「你這麼年輕……希望下輩子不要受苦了。」


 


7


 


回家的路上,我買了很多曾經渴望卻沒有買的吃食,順路打印了找人擬定好的離婚協議書。


 


因為遷就謝聞的病胃,我每日做的就是那些寡淡無味的營養餐,也不怪他會選擇那位實習生的快餐。


 


等我到家時,謝聞沒有回來。


 


一整夜都沒有回來。


 


他給我發來的消息是加班,趙陽卻和我打著小報告:「今天那個實習生在公司裡暈倒了,謝哥把她背上救護車後就沒回公司。」


 


我以為我會歇斯底裡地去找謝聞大鬧一場。


 


可是沒有。


 


帶回來的食物被我強撐著塞入嘴裡,許久沒有吃那麼油膩的食物讓我反胃得難受,我又猛地咳了一聲,鮮豔的血裹著食物殘渣濺在了桌子上。


 


又要擦了。


 


湿毛巾被血液染得斑駁,裹著黏糊糊的嘔吐物,讓人看得食欲全無。


 


我索性把毛巾和沒吃完的食物一齊丟掉。


 


反正今晚……謝聞不會回來了。


 


8


 


我是隔日中午被回來的謝聞推醒的。


 


他看著我的臉上浮著即將噴發的怒意,我猜謝聞看到了我放在桌上的離婚協議。


 


可笑的是隻有在這個時候,謝聞的情緒才會這麼明顯。


 


「你要離婚?」謝聞攥著我的肩膀,有些不爽,「為什麼?你昨天喊我回家就是為了這個?」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隻是想和他最後好好吃頓飯,在離婚之前。


 


胸口的疼痛幾乎快要將我撕裂,謝聞搭在我肩膀的手更是暗暗使勁,讓我無力說話。


 


終於,他放手了。


 


「我可以同意離婚,但你要告訴我為什麼。」謝聞拿起桌上的筆,筆尖落在白紙上暈了一片。


 


我喉嚨發痒,強行抑制住咳嗽的欲望,笑著開口:「因為你不愛我。」


 


「真是瘋話。」


 


他冷著臉在協議上籤了名,

又把習慣帶回來的鮮花甩在我的身上。


 


「婚前財產和婚後財產都歸你,我一分不要。」


 


他正要上樓回臥室,我忽地出聲:「我見過她了。」


 


謝聞上樓的腳步片刻停頓,回頭再看我時,除去絲縷的心虛,剩下的盡是不耐:「誰?」


 


謝聞的表情就像覺得我要因為別的女人與他吵架一般,皺著眉,又想聽到我會如何跟他開口。


 


「你們公司新來的實習生,何曉曉。」


 


9


 


我見過何曉曉。


 


和謝聞朋友圈裡那張合照一樣明媚動人。


 


那天謝聞早上走得匆忙忘記帶便當,我擔心他的胃病復發,出了別墅區就打車趕去送飯。


 


直到坐上出租車我才有些茫然——結婚這麼長時間,我竟然連謝聞的公司具體在哪裡都不太清楚。


 


何曉曉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巧的是她急著面試公司,我隻覺得她口中的公司十分耳熟,細細想來才發覺是謝聞的公司。


 


「既然你們目的地一樣,那幹脆拼個車吧?」司機從後視鏡望向後座的我和她。


 


何曉曉笑得格外自來熟,自然地與我搭上了話:「你也去文悅?」緊接著,她的視線落在我手中緊緊捂著的餐盒,笑聲更為清澈。


 


「你是去送飯的嗎?如果我面試成功了,有機會也給我帶一份哦,我叫何曉曉。」


 


那時的我隻當她是有趣的女生。


 


直到她攀上了謝聞。


 


10


 


謝聞不耐煩的表情愈發明顯:「我和她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知道,」我說,「我知道的。」


 


「在和我結婚期間,你和她什麼實質關系都不會發生,

但是你的心已經不在我這裡了。」


 


我將趙陽發來的朋友圈截圖擺在謝聞眼前,淡淡道:「謝聞,你捫心自問,你有在我面前感到這麼開心過嗎?」


 


謝聞沒有回應,也沒有可以反駁的理由。


 


「你是個負責任的丈夫,是因為你自身的責任感。如果何曉曉沒有出現,你的一切生活軌跡都是平淡如水,但是沒有如果。」


 


「她比我更能讓你開心,你不該和我這麼僵持著。」


 


「謝聞,沒有如果,這件事它就是發生了。」我猛咳兩聲,隻覺得唇齒間一股溫熱,下意識瞥向謝聞,好在他並沒有注意到。


 


我用手捂住嘴唇,忍著疼痛向他表明著自己的看法:「我會離婚的,與其雙方拖著,倒不如從開始就一刀斬斷。」


 


「不可以。」謝聞說得沒有猶豫,「如果你很在意,我會和她保持距離。


 


我搖了搖頭。


 


「謝聞,你看到有趣的東西,會首先想起誰?」


 


11


 


中午的爭論沒有分出勝負。


 


我約了律師商談財產的劃分,但作為當事人的謝聞自爭吵之後似乎在躲避著我,即便是我主動去他公司找他,也會因為各種理由而被拒之不見。


 


晚上。


 


謝聞剛一回家便鑽入臥室。


 


「謝聞。」我倚著他臥室的門板,輕輕地喊他名字,「我不想要和你這樣僵持著,消磨掉我僅存的愛意。」


 


「我們就在這裡告別好嗎?」


 


「不好。」謝聞猝不及防地打開房門。


 


他開門的迅速程度讓我有一瞬間懷疑謝聞本就靠在門上聽我說話。


 


「如果你要錢,我會給你轉。」謝聞握著門把手的手心用力到泛白,

「但是離婚,不可以。」


 


我不明白他的想法。


 


既然不愛我,為什麼又不願意放我離開?


 


或許人心本就是復雜的,而這其中數愛的人最難懂。


 


「各退一步。」我持著盡量平和的語氣說道,「可以不離婚,但是我需要時間和空間。」


 


「我的意思是,在你想好之前,我會搬出去。」


 


12


 


謝聞同意了。


 


幾乎是在謝聞同意後的第二天,我就已經將所有關於我的東西打包帶走——即便是這麼說,也隻是幾件日常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我的東西實在是少得可憐,本來準備的三個行李箱卻隻能勉強填滿一個。


 


「咳咳。」


 


又咳了。


 


原先偶發性的胸痛開始頻發,甚至逐漸轉為持續性,

劇烈的疼痛開始鉗制住我的呼吸,我如同溺水的人想要呼救卻無能為力。


 


好在為了防止謝聞察覺,醫生開的藥物基本都是隨身攜帶。


 


我顫著手抖出幾顆白色的嗎啡緩釋片,直接吞咽,那痛苦的感覺才得以緩解。


 


此番下來,疼痛的冷汗已經打湿衣衫。


 


母親又發來了日常的問候,兼帶著還有她新研發的菜式:「囡囡什麼時候回家?媽給你嘗嘗新手藝。」


 


「好。」


 


得到我肯定答復的母親顯得有些錯愕,我消息回復還不到五秒,她的電話就彈了出來:「囡囡,謝聞惹你不開心了嗎?」


 


「沒有。」


 


「感冒了嗎?」


 


母親聽著我的聲音有些沙啞,先是詢問,接著就是她千篇一律的念叨:「都說了天氣涼了要記得添衣服,不要每次都不舍得穿,

你現在年輕,但是等老……」


 


「媽。」我輕聲喚她,「我想回家了。」


 


13


 


母親來得很迅速。


 


她指揮著司機將我手中的行李箱塞到後座,又扯著我的手,看著我直皺眉:「你瘦了,囡囡,你瘦了。」


 


母親粗糙的指腹在我的手背反復摸索著,似乎是這樣才可以把她欠缺的溫暖彌補給我:「是不是謝聞那小子對你不好?媽早就猜到了,你小時候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面轉悠,撵都撵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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