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九枝燈有可能欺瞞於他,但若是師兄真在其中呢?若是他沒有騙人……
孟重光越想越驚怕,呼喊聲帶了濃重的哭腔:“師兄!重光在此處,求求你出來吧……重光不再犯了!重光發誓再也不逼師兄,再也不騙師兄了!師兄去哪裡,重光便跟著去……求求你出來啊——”
他像是因為太過頑皮被拋棄的孩子,隻能在黑夜中跌跌撞撞,向不存在的人拼命道歉討饒,妄圖乞得一絲心安。
遠遠地,他看到了一棵低矮枯樹間掛著一條飄飛的縹碧發帶。
那是風陵之物!!
他心中一喜,喊著“師兄”狂奔了過去,然而到了那枯樹邊,他頓時直了雙眼。
死樹旁生了一方滋滋冒著酸泡的水潭,有兩人足印延伸至水潭邊,卻沒有離開,
酸潭四周浮土遍布,而有一大塊浮土向下坍陷了下去。……顯然,曾有兩人來過此處,一人不慎跌落,另一人伸手馳援,然而四周浮土遍布,施救之人未能站穩,隨前者一道滾落了這酸潭之中。
萬一是師兄呢?!
思及此,孟重光半點不加猶豫,袍袖一揮,那酸潭瞬間絲絲蒸幹,露出了一個約五尺見方的漆黑爛坑,坑底躺著兩具骸骨。
其實準確說來,尚存的完整骸骨隻剩了一具,另一具隻剩下骨渣,那具完整骸骨身上仍有薄弱的護體金光流轉,大約是跌入潭中時本能設護於自己,但卻還是沒能阻擋住這潑面而來的酸水腐蝕。
而保命的強烈渴望,讓她在腐身蝕皮的莫大痛楚中,仍拼命誦念心訣,維持住了護體之術。
孟重光躍入坑中,試了一試,好在這骷髏骨間流轉的靈脈尚是完整,他立即調動靈力,將她的靈脈重新梳洗整理一遍,竭力補全所有重傷之處。
然而她這一身皮肉卻是徹底救不回來了。
他心急如焚地等待著骷髏恢復知覺,待那骨人咯咯地響過兩聲,似是醒轉過後,他立時迫不及待地問:“你可有看見風陵徐行之?”
骸骨張開口,但能夠助她發出聲響的聲帶已被燒毀,她隻能催逼丹元,艱難發出微弱的低吟:“孟,孟師弟……”
即使常年對旁人漠不關心,聽到這聲呼喚,孟重光還是難免失了失神:“……元師姐?!”
蠻荒那輪非日非月的照明物,像是一隻半眯半開的眼睛,慈悲地望向蠻荒,看著在其間發生的一切,又無能為力。
約三日後。
傷勢稍有些痊愈的曲馳御劍帶陶闲自無頭之海離開。
陶闲十分畏高,卻不敢言說,生怕拖累曲馳的行進之速,直到難忍胸腔裡煎熬翻滾的嘔意蓋過了意志力,曲馳才慌亂地帶他降落至虎跳澗。
在一處山洞附近,他們發現了一個被長槍貫胸、挑入半空間,
衣襟旗幟般在風中飄飛的青年。洞內倒臥著一名早就斷了氣息的女子,和一個尚存一息的女嬰,滿地鮮血早已凝結成了陳舊的赭色。
曲馳有限的記憶中還存有這女子的容顏,他跪在她的屍首邊推了推她,叫她快快醒來,卻被陶闲阻止。
二人合力挖了坑,分穴掩埋了那死去的青年和女子,又抱走了那還有一口活氣的女嬰。
曲馳和陶闲一直在研究該用誰的血來哺喂孩子,而未曾發現,距離洞口數百步開外,有一個深黑的灰坑。
半月後,一個戴著鬼面的矮小青年從附近路過,意外捕捉到了一抹即將消失的魂核。
收下那枚殘缺的魂核後,他漫無目的地繼續向前跋涉而去。
數月之後,一座高塔在蠻荒中央拔地而起。
孟重光坐在塔前,手裡握著一塊木頭,用鐵片沉默地砍削出一地木屑。
已徹底化為骨女的元如晝抱著剛剛洗好的衣服自附近溪邊歸來,
看見他的動作,便問:“你又在做什麼?”孟重光並不理會於她。
元如晝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沉默以待,轉眼看見曲馳坐在塔邊,手裡牽著一個形影不離、正在埋頭用木針和獸皮縫制衣物的陶闲,便問:“他在幹什麼?”
陶闲搖頭,曲馳便也跟著用一樣的幅度搖頭。
坐在塔沿邊的周北南頗不耐煩地對元如晝道:“管他作甚,想一出是一出的。”
元如晝剛想張口再問些什麼,便見陸御九抱著哇哇啼哭的孩子自塔內走出。陸御九一看到元如晝,便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元師姐,你快來抱抱她。她不知怎的,一直在哭。”
周北南又嘲諷道:“你那張臉,她看到不哭才怪呢。”
元如晝接過孩子,哦哦地哄了起來。
而對於在他眼前發生的一切,孟重光連頭也不抬一下。
蠻荒潮湿,多蟲多怪。師兄的右手若是腐蝕了,生出蟲子來,
師兄定然不肯再用。……他得盡快做出一隻新手來,盡快。
說不準師兄明日就能回來了呢。
第89章 中天光輪
在天定四年間,發生了許多事。
天定四年三月。
原仙道四門淪陷,魔道以殺證道,踐其等夷之志,奪道門正統之位。
四月。
徐行之從洗魂之術中悠悠醒轉而來。
從此之後,徐行之死,徐屏生。
五月,被監禁在總壇中的廣府君因其性情冥頑,一張赤口毒舌幾乎罵遍了看守他的人,以至於飽受魔道之人折磨,先遭拔舌,再被放出屍犬撕咬,再到後來幹脆是酸水破面,把他原本端正的面目毀得像是燃燒過一夜後狼藉不堪的蠟燭頭。
然而此人橫生一身剛骨,酷刑歷遍,又失了舌頭,竟仍能對前來妄圖看他笑話的人怒目相待。
待九枝燈想起此人,再來看時,竟沒能認出此人便是當年風陵山上嚴苛高傲、眼高於頂的廣府君嶽溪雲。
九枝燈觀其殘破面容,沉默良久,與他灌下一瓶怪毒,斫下雙臂,徑直棄至蠻荒。
六月。
林好信、塗一萍等四名丹陽弟子假意接近九枝燈,嘗試謀奪蠻荒鑰匙,但被溫雪塵發現,幾人被收押,如法炮制,推入蠻荒。
同樣是六月。
蠻荒中的陶闲被野獸咬傷,傷口感染潰爛,大病不起,臥床了整整兩月,方能下地。
七月。
溫雪塵向九枝燈討要蠻荒鑰匙,想遣人查探一下身攜世界書碎片的陶闲是否死去,以及知曉世界書真實情況的曲馳現在情況如何。
九枝燈將蠻荒之門的開啟心訣授於溫雪塵後,溫雪塵便令弟子攜帶靈沼鏡下去探勘,得以確定,曲馳雖與孟重光等人匯合,但心智已失,前塵忘卻大半,言行俱如稚童,不足為患。
至於陶闲,前來回報的弟子說,幾人在塔旁蹲守半月,並未看見過此人行蹤。
溫雪塵方才放下心來。
八月。
九枝燈頒布命令,改名號,易服制。他令各分支弟子改稱其為“山主”,尊主之號則被徹底棄之不用。
以赤練宗為首的魔道重要分支一改往日穿著的紫服黑袍,傳承沿襲下了老四門的一應裝束服制。
十月。
溫雪塵派出山外探查的第六批魔道弟子無功而返。他們遍尋大川大澤,也未能找到當初離散的風陵與丹陽弟子藏在何處。
十一月。
身處蠻荒中的孟重光第一次犯了吸血之癮。
天妖本為天地所生靈物,受寰宇恩澤,享天真地秀。然而蠻荒苦寒,靈氣稀薄,孟重光自從進入其中,一改之前憊懶之性,除了一意孤行地尋找可能身在蠻荒某處的徐行之外,就是全心全情地修煉。
然而,在他修為大幅提升之際,卻是以損折慧心為代價的。
吸血之癮第一次發作時,他正在牙牙學語的周望身側。
孟重光踉跄著奔出塔去,
咬死了一頭過路的野獸。啜飲血液時,他把自己戰慄著蜷作一團,捂住頭臉,想,師兄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出現,不要看到他這副模樣,太難看了。
十二月。
人間的屠蘇酒新出窖,街頭巷尾都是燻得人心暖醉的酒香。
道門更迭,四門易主,以及蠻荒諸人的生老病死,並未影響人世間的喜樂。
就這般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十三年光陰轉瞬而過。
徐行之春筍拔節似的望風而長,從軟軟的小團子,長成了青雲白鶴似的青年。
他喜歡手持一把普通的折扇,遊逛於街頭巷尾、瓦欄勾舍,酒友如雲,摯友二三。琴會一點,簫會一點,可惜五音不全;書讀許多,劍道有習,可惜亦不精研。
失去右手的十三年,他仍過得有滋有味,有聲有色。
前塵往事俱作土灰,日子安穩得如同長流水,淙淙而過,且仿佛會永遠這般持續下去。
某日,他帶妹妹徐梧桐去郊外踏青。
在用碎瓦片打出一串連環水漂後,他倒臥在塘邊茵草上,單手抱頭,仰望日光翳翳,群雲出岫,若有所思。身著鵝黃羽衫的長發少女跪在他身旁,用隨身提來的小火爐和著青梅枝煎水煮酒。
眼見徐行之發呆,她軟聲問道:“兄長在想什麼?”
徐屏,亦或是徐行之,遙望著行雲緩聲道:“……我做了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