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接著又高興起來：
“我最近去了很多寺廟道觀，拜訪了很多高人，一定有人能幫我們的！”
“你會想起我的，靈靈。你那麼愛我，一定舍不得扔下我。”
“等你想起來，一切都會好的。”
他很喜歡說我們從前的事，好像說給我聽我就會記起。
其實我都從漫畫裡看過了。
他還說我們之間有很多誤會，然後一一解釋給我聽。
不想我生孩子是因為宋聞璋盯得很緊。
小時候他被宋聞璋的人撞斷了腿，他怕他知道我懷孕對我動手。
跟言奚訂婚是因為言奚手上有他要的東西。
她周旋在宋聞璟和宋聞璋兩兄弟間，
幫宋聞璟打探情報。
條件是趕走宋聞璋後，她要做宋家的女主人。
訂婚，要我救她，以及此前種種，皆是逢場作戲，都是為了她手裡的情報。
他從沒愛過她，也沒碰過她。
她的孩子，是酒吧裡不知道哪次一夜情的野種。
宋聞璋的妻子以為是他的，處處針對言奚。
她最近處境艱難，不得不交出手上大部分籌碼換取宋聞璟的支持。
“我已經部署好了，靈靈。”
“很快就能收網。”
“以後，不會再有人妨礙我們。”
如果是以前的玉靈，或許早就動容。
可我隻是安靜地寫我的書，並不關心。
17
宋聞璟的糾纏讓我煩不勝煩，
我開始考慮把採風行程提前。
但這天，他跟我說，他找到我小時候待的那家寺廟了。
我跟他去了。
雖然過去很多年，但看見那個鋪滿蓮花的水池，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我做小烏龜時待過的家。
那時每天都有很多香客來這裡拜佛發願，水池底下積滿了硬幣。
我和我的同類就這樣沐浴在信徒的禱告和信仰中，漸漸也有了神力。
我們的神力源自於人類，也隻能用之於人類。
我們不能實現自己的願望，隻能實現契約伴侶的願望。
且不可逆天而行，不可行無良之舉。
所以我幫不了宋聞璟爭奪宋家的產業，他隻能去找言奚聯手……
宋聞璟帶我見了住持，說明我們的情況，
急切地問：
“大師，有什麼辦法能讓她記起我？”
大師仔細地看著我，像看著一個許久不見的晚輩。
他長得慈眉善目，看人的時候透著一股悲憫。
我被那慈悲的目光看著，漸漸紅了眼圈。
好似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回到了長輩的懷抱，終於可以放聲大哭。
大師拍拍我的頭，盡是安撫之意。
他對宋聞璟唱了個佛號：
“阿彌陀佛。你二人塵緣已盡，不可強求。”
“若違天命，不得善終。”
宋聞璟呆呆地望著他，不甘心地問：
“真的，沒有辦法恢復她的記憶？”
大師不語。
宋聞璟沉默了幾秒，攥緊了拳頭：
“不得善終？失去她就是我最大的痛苦，我還怕什麼不得善終！”
“不可強求？我偏要強求！”
18
從寺廟離開後，我便去了高原採風。
那無垠的藍天，廣袤的草原，巍峨的高山，仿佛觸手可及的白雲，都讓我沉醉。
我住在一戶藏民家裡，他家大兒子叫多吉，長得黝黑高大。
他帶著我白天看日出晚上看星星，轉湖轉山轉經筒。
在這樣的仙境裡，人間一切俗務都被我拋之腦後。
等再進城，已經過去半個月了。
我在酒店裡整理資料，正打著電話，床忽然晃動起來。
我一愣神的功夫，水杯也砸到地上。
地震了！
我抓起電腦往外衝，卻被落下的吊燈砸中，不省人事……
一片黑暗蒙昧中，我的意識似乎看見一道縫隙。
好像有人在拼命地挖，在哭喊我的名字。
“靈靈……靈靈……”
可我動不了，也發不出聲，又陷入昏暗中……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
宋聞璟趴在我床頭睡著了。
他頭發凌亂，眼窩深陷，胡子拉碴，不復平日的意氣風發。
我動了動身體。
他猛地驚醒過來。
先是一怔，隨即狂喜。還沒等笑容完全展開，淚又湧了出來。
他撲過來抱住我，哽咽著說：
“太好了……你還活著……”
“我還以為，那句‘不得善終’應到了你身上……”
“還好，老天是有眼的……”
“靈靈，隻要你活著，我什麼都不要了……”
他抓著我肩膀的手，纏了厚厚的繃帶，已經滲出鮮血。
我怔怔地看著，有些惘然。
19
我隻受了些皮肉傷，養好身體之後加入了志願者幫助震後救災。
宋聞璟每天跟著我，我做什麼他做什麼。
我勸他回去，宋氏那麼大個攤子，他好不容易搶來的不該扔下不管。
他固執地抿著唇。
“我不走！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又說：
“你放心，公司那邊我都安排好了，不會出亂子。”
“所有要害我們的人都會被趕走。”
“誰也不能傷害你。”
我嘆了口氣。
從我醒來後他不再說以前，也不談以後，什麼也不要，什麼也不求。
可他不說，我不能當做不知道。
“你別這麼固執了。我不會想起你的，我們也不會再有任何可能。
”
“這是天道運行的規則，是我們這一族的宿命，也是我的選擇。”
“我不想和你再有什麼瓜葛。我喜歡現在的自己。”
他一頓，又繼續收拾醫療垃圾，隻低聲說：
“我沒有奢望那麼多。”
“我隻想能看著你。”
“看著你吃飯，看著你寫書，看著你嫁人生子。”
“這樣，也不行嗎？”
他卑微地看著我，祈求我。
我別過了眼睛，不忍看他。
20
一個星期後，我才後知後覺地看到新聞。
宋聞璟實名舉報言奚和宋聞璋互相勾結，
以權謀私，涉嫌商業犯罪。
二人現在已經被經偵調查。
另外，網上還爆出言奚居然是個少年犯。
她8歲就霸凌同學，10歲把同學推進沼池致殘，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網友哗然。
宋聞璟的大義滅親為他贏得了很多好感，大家都在慶幸宋家二少幸免於女魔頭的魔爪。
宋聞璟，已經完全掌控宋家了。
他不再是接班人的競爭者，而是實實在在的掌權人。
十年了，他終於得償所願。
放逐他的爸爸被送到國外，斷他腿的哥哥即將入獄，逼迫他的言奚身敗名裂。
所有欺負過我們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他真的做到了。
我有些感慨。
宋聞璟，真的是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人啊。
隻是，那與我無關了。
21
又過了一周，第一階段災後救援工作告一段落，我和宋聞璟可以離開了。
出了機場，他開車送我回家。
路上，我清了清嗓子，說：
“以後，你不要天天來找我了。”
“你現在已經是宋氏的總裁了，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做。”
“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你現在還放不下，但我們都要往前走。”
“往前走，總有一天會放下的。”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不變，聲音輕柔卻堅定：
“可我不想放下。”
“痛也好，
愛也好，恨也好，隻要是你，我都不想放下。”
“你可以過你的生活。我選擇活在過去。”
“我不會打擾你的。靈靈，你要做什麼都可以。”
“別趕我走！”
他好像更平和了，又好像更絕望了。
他清醒地沉淪在過去，誰也叫不醒他。
我有些心酸，眼眶微熱，轉過臉去不願看他。
卻倏地看到斜前方，一輛紅色寶馬急速衝來。駕駛座上的女人神色猙獰狀如瘋子。
是言奚！
我來不及說話飛撲到宋聞璟身上打轉了方向盤。
還是晚了！
寶馬如箭矢一般撞上我們。
宋聞璟反身護住我。
在劇痛中我們都失去了意識……
22
不知過了多久，
我靈魂出竅了。
我看到我的身體躺在病床上，插滿了管子，不S不活。
宋聞璟也住在我的病房裡。
他又坐上了輪椅。
言奚撞斷了他的腿，回到了監獄。
多麼諷刺。
半生的追逐爭奪算計，最後還是各自回到原點。
宋聞璟有時會跟我說話，有時靜靜地看著我，有時又抱著我痛哭。
我想到很多年前，他對我許的第二個願望。
那時他剛回宋家，急需做出成績打壓兄長。
他有項目，可他兩手空空，人脈全無，一分錢都籌不來。
我讓他對我許願，幫他找來一筆錢。
我的能力是無法做壞事的，我也不確認我做的算不算壞事。
我給了他一個數字，他去買了，然後中了一千萬。
資金問題解決了，他也成功靠那個項目搶奪了宋聞璋的資源，正式成為他的競爭對手。
但我病倒了，在床上燒了一個多星期，人瘦了一大圈。
或許是上天對我這種擦邊行為的懲罰。
那時他也像現在這樣，沒日沒夜地守著我。
每次睜眼，都能看到他布滿血絲的眼睛。
才21歲的他，竟生出了根根白發。
現在想起來，仍叫我喉頭哽咽，心生酸澀。
唉，解除契約的我，竟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是我大限將至，回光返照了。
正想著，儀器的滴滴聲突然變得急促。
宋聞璟倉皇不安手足無措，一手緊緊拉著我一手拼命按鈴叫醫生。
這具身體撐不住了，這次是真的永別了吧？
忽然，
我被一股大力拉進身體。
一陣眩暈後，我睜開眼。
我還在床上。
可，宋聞璟怎麼好像，變大了？
他雙目猩紅，整個人喘得厲害，好像連輪椅都快撐不住他。
他哆嗦著伸手，捧起我貼在臉旁，從喉嚨發出幾聲難以抑制的悲鳴，嚎啕大哭起來。
他的眼淚浸透了我。
我後知後覺地明白，我變回烏龜了。
23
宋聞璟把我帶走了。
他喂我新鮮的蚯蚓，小蝦，螺肉，給我換好聞的水藻，鋪漂亮的鵝卵石。
他每天對我說話。即使不說話也要看著我，一看就是幾個小時。
我們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
他在輪椅上，我在魚缸裡。
一人一龜，相依為命。
不同的是，
他沒帶我回老房子。
他把公司交給別人，帶著我去了我喜歡的藏地。
有雪山，有高原，有湖泊，有草原和成群的牛羊。
他在湖邊買了棟房子。
每天坐在廊下，捧著我看湖看山，看夕陽看星星。
我們烏龜不喜動，一爬就是一天。
他也一坐就是一天，把自己熬成一塊石頭。
我知道他在等什麼。
可他等不到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覺得他越來越憔悴了。
我聽說平原地區的人是不能長期生活在高原的，身體會出問題。
於是，有一天，趁他做飯的時候，我偷偷溜出了房子。
我現在很慢很慢，但我一直不停歇地爬呀爬，終於爬到了那藍寶石般的湖泊旁邊。
遊進水裡的那一刻，
我好像聽到了身後傳來宋聞璟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和他從輪椅上重重跌下的聲音。
但我沒有回頭，使勁地遊進了大湖。
從此，江河湖海，都是我的徵途。
宋聞璟，你也不要活在過去了，去走你的前路吧。
阿璟，再也不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