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是因為知道你是自願的,也知道隻要是你喜歡的東西,就算費勁心機,不擇 手段也要得到。我才裝作癡幕他,忍著噁心待在他身邊。」
「你那麼喜歡他,我以為你會回來的,可明明我與他的傳聞早已傳遍大江南北, 依你的性子,你早該嫉妒發狂回來搶,你為什麼不回來呢...!
少女的聲音哽咽,身子輕顫,眼淚大顆大顆砸落。
像冬日矗立枝頭的花,仿佛一碰就碎。
「師姐,這個世上我隻有你一個親人,他卻還要將你從我身邊搶走,他難道不該 死嗎?」
寧如雪的控訴,令我的心口像被針紮似的,忽然泛起一陣酸疼。
也讓我忽然意識到,三年前假死逃生,似乎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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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如雪是我十歲那年,
從亂葬崗裏撿回來的。
剛帶她回醫穀的時候,她又瘦又小,身上全是傷。
師父和師兄都說她養不活了。
可我這人打小就一身反骨。
他們越說養不活,我便越要養。
索性她也爭氣。
剛到醫穀時,像小貓崽子似的,仿佛隨隨便便誰一根手指就能要了她的命。
但被我當試藥罐子似的一頓喂,竟也漸漸好轉起來。
她長得好看。
性子乖巧討喜,學東西也快,天分很高。
我不過央著師父隨便給她幾本醫術。
僅閉關一年時間,她便輕鬆超過了我。
我還記得,她出關那日拉著我的手,喜極而泣。
「師父願意收我了,我能留在醫穀陪你了,師姐,我終於不再是一個人了!
」
那時我也很高興。
畢竟在她之前,穀中隻有我一個女子。
有了她,我終於不用整日面對一群糙老爺們兒了。
因為同為女子,我與她幾乎整日膩在一起。
三年前我假死時,知道她或許會難過。
但從沒想過,她竟這般依賴我。
心中酸澀。
我忍不住輕歎,上前牽住她的手。
但是……
「阿雪,周洵不能死。」
「我雖然事事不著調,沒什麼抱負。但我也知道,天子還小,攝政王一死,以蕭 灼為首的燕國人定會趁虛而入。」
「我們那些師兄弟們,如今在分散各地,大安若是亂了,起了戰事,他們定會不 顧一切往前沖。」
「我們可以不像他們,
事事家國為先,但別讓戰事因我們而起,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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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誓,這是我活了二十多年來,頭一次說如此大義凜然的話
但不知道寧如雪聽進去沒有。
也不知道她信沒信。
離開的時候,她眼眶紅腫,仍舊在哭。
我本想下一次再見她,求她想法偷偷放了我。
但不想,之後一連兩日,她再沒來過。
就連之前還殷勤蕭灼,也不見了人影。
房門緊鎖,數步之外,便有人把守。
我試著逃了好幾次,不僅沒能成功,反而換來更加嚴厲的看守。
隻能認命,決定等寧如雪來時,再試探她願不願意助我。
擺爛之後,我睡得比雞早,起的比豬晚。
開始養精蓄銳。
然而這天夜裏剛睡著不久,
卻忽然感覺耳廓微癢。
似乎有人正用手在捏我的耳朵。
這動作,趕路那幾日趁我不能動,蕭灼經常做。
我以為又是他。
下意識一腳踢過去,忍不住罵:
「蕭灼,你煩不煩..」
一句「滾啊」還沒出口。
腳踝忽然被人捉住。
不等我反應,耳垂被人咬了一口。
「蕭灼?」
「柳如是,你再好好看看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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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勾人的聲音,不用看我也知道是周洵。
但情況緊急,不看不行。
「你怎麼這麼快就來了!」
我心中著急。
本意是想提醒他,看看這裏是什麼地方。
他那麼聰明。
明知道蕭灼擄走我,
就是為了給他設陷阱。
竟還敢單槍匹馬闖進來?
然而,不知道是我詞不達意,還是他曲解了我的意思。
話音剛落,就見他本就陰沉的臉,瞬間青黑。
「快?」
「我若再晚些,別的男人豈不是已經躺在這兒了?」
周洵的聲音咬牙切齒。
「不是說好乖乖等我嗎?他就那麼好?讓你寧願拋棄我,也要不顧一切跟來?」
知道他這是醋了。
我不僅不怕,反而隱隱興奮。
此刻,他因薄怒而殷紅的眼尾和他緊抿的唇,看上去就很好親。
我沒忍住。
抬手,摟他的脖子,吻他,一氣呵成。
成功將他剩下的話堵在喉嚨。
「你什麼都別說,先聽我說。」
「我是被蕭灼綁了帶來的,
不是自己跟來的,我師妹也在這裏,他們好像有合作。
「他故意向你透露我的位置,又故意試探,就是想要利用我對付你,我猜他們就 是為了拿我當誘餌。」
「這很危險,我不想你死,你得趕緊走!」
我想,我這次應該說得夠清楚了。
應該沒有遺漏什麼。
可周洵不知道是被我親懵了,還是因為聽了我的話。
像被人點了穴一般,猛地愣住了。
他眸光微閃,語氣終於軟了下來。
但問的卻是:「你不想讓我死?為什麼?你是在擔心我嗎?」
我險些抓狂。
「不是,大哥!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
「當然不是。」
含笑的聲音突然從門口處傳來。
聞聲望去。
就見蕭灼姿態悠然,斜倚在門框上,不知道來了多久。
「小別重逢、互訴衷腸,真讓人感動啊。」
他的表情藏在站在暗處,不辨喜怒。
但語氣卻涼涼的。
「小柳大夫,不如我再起個節目給你們助助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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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轟然響起。
眨眼間,房間外就被手持弓箭的叛軍圍得水泄不通。
一臉胡茬的叛軍頭領哈哈大笑,走上前來。
「宋先生竟當真將秦王引入城中!厲害、厲害!秦王一死,咱們起義一事,可就 容易多了。」
宋先生?
難怪蕭灼不在別的地方動手,而是將人引來春來城。
周洵死在春來城,世人隻會認為他死於大雲叛軍之手。
絕不會懷疑到燕國質子身上。
就算日後查出蛛絲馬跡,沒有實證,就沒有起兵的理由。
想清楚這一層,我的心「咚咚」直跳。
瞧見門外跳躍的火光下,密密麻麻泛著寒光的冷箭。
更是頭皮發麻,連呼吸都緊了。
「讓你趕緊走,你不聽,這下好了吧...」
我扯扯周洵的衣袖。
倒不是埋怨,就是剛知道自己惦記的男人也惦記我。
還沒享受過,人就要沒了。
挺可惜的。
我的聲音不算大。
但蕭灼卻狗耳朵一般,忽然朝我招招手。
「小柳大夫,乖,過來,我身邊很安全。」
話音落下,一支利箭便示威似的,直直朝周洵的面門飛來。
但被周洵提劍輕鬆擋開。
他不動聲色上前一步,將我護在身後。
明明身處險境,隨時都有可能被紮成篩子。
他臉上卻絲毫不見慌亂。
甚至抬眸望向蕭灼,眼神淡漠。
「你是不是對本王有什麼誤會?明知道你挖了坑,本王怎麼可能一個人來呢?」
仿佛印證他話一般,門外哀嚎驟起。
不過眨眼間,便響起驚天動地的刀劍相撞聲。
廝殺聲中。
隱約聽見有人在喊:
「將軍,城外突然憑出來一隻軍隊,城門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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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灼似乎沒料到,變故起的那麼快。
「怎麼可能,你的人怎麼進來的?」
他神色驟變。
問話間,
又忽然想到什麼,眼神驀地陰沉。
「寧如雪!是她!」
師妹的名字,令我心中一驚。
來不及細想,蕭灼已經提劍攻上來了。
他一心想要周洵的命,招招兇狠。
可擔心我被流箭刺中,周洵處處掣肘,根本無法集中。
眼見他因我分心,手臂被劃傷一道口子,我心急如焚。 在屋中環視一圈。
我正想搬個花瓶砸宋書槿,再找個角落躲。 手腕忽然被人捉住。
「師姐,這裏危險,咱們先走!」 寧如雪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
她今日一身緋紅。
明明還是那張溫婉可人的臉。
但周身氣質卻淩厲颯爽,完全不同於往日。 聽聞動靜。
正在纏鬥的周洵和宋書槿動作一頓,竟不約而同提劍朝她刺來。
「鬆手!
」
「放開她!」
可明明從前治病救人時,拿銀針紮人都要手抖的寧如雪。 今日卻提劍一揮,輕輕鬆松擋下兩人的劍。
「刀劍無眼,你們想清楚了,我師姐可不會武。」
「這裏危險,我帶師姐去碼頭,你們誰能活下來,便追來吧 …」
眼見兩人對視一眼,又纏鬥在一處。
我心中突突直跳。
直覺此刻不該跟著寧如雪走。
但我在這裏,周洵束手束腳,的確不是辦法。
隻能咬牙喊:「周洵,我等你,你一定要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手腕一緊。
三人的動作均是一頓。
周洵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語氣,卻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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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混戰,比聽上去更激烈。
入眼皆是鮮紅,屍體隨處可見。
饒是我習醫多年,見慣了死亡。
此刻沖天的血腥味,也令胃中一陣不適。
我好不容易才強忍住想吐的衝動。
反觀寧如雪,面無表情,身姿俐落。
就連旁人的鮮血濺在她臉上,她也沒有半分不適。
以一己之軀帶著我在刀林劍雨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蕭府門外,是她早早準備好駿馬。
她護我上馬,反手刺中一個追上來的叛軍,自己也翻身上來。
「城門被破是假的,城中還有百姓,周洵不會帶兵進城。」
「叛軍仍舊固守城門,但我知道一條通往北城門碼頭的秘密通道。
」
寧如雪的語氣很淡。
直到駿馬賓士,離開蕭府,由她領著從密道來到河邊碼頭。
我才發現,果真如她所說那般。
雖然蕭府中喊殺聲震天動地,但其他地方卻異常冷清。
尤其碼頭上,河風烈烈。
隻有一葉扁舟,和一個眸光精明的撐船老餿。
「師姐,上船吧。」
寧如雪小聲催促。
我搖頭:「我答應了周洵,要在這裏等他。」
話音剛落,忽然見她挑眉輕嗤一聲。
「師姐,你不會以為我說要殺了他,是在說笑吧?
我心中「咯噔」一聲,呼吸瞬間緊了。
「難道不是?否則你為何要助他帶人進來?」
她抬頭望向我,明明在笑。
但眸中的狠厲和瘋狂,
卻讓我心頭狠狠一跳,失神片刻。
恍惚間,唇上一熱。
回過神來,就看見寧如雪近在咫尺的臉。
「因為他們都該死,周洵若不進來,如何同蕭灼鬥得你死活我?」
「師姐,先是周洵,然後是蕭灼,為何就非得是男人呢?」
「我不行嗎?」
耳邊「轟」地一聲巨響,仿佛驚雷炸開了。
震得我心跳如鼓。
我想極力忽視方才那一幕。
但殘留在唇上的細微疼痛和寧如雪嫣紅的唇。
讓我意識到,方才不是我的錯覺。
「師姐,可是覺得我噁心?」
愣怔間,寧如雪的手輕撫過我的臉頰。
看著眼前眸光閃爍,神情隱隱期待的寧如雪。
我猛然驚覺,
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有瞭解過,這個幾乎同我一同長大的「小師妹」。
我呼吸微緊。
想說她應該是將依賴與感情弄混了。
還想問她,什麼時候有這心思的?
可喉嚨卻像是被人掐住似的。
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隻下意識後退半步,躲開她的手。
似乎被我的動作刺激,她的表情閃過一絲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