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我把劇本發送過去並等待了半個小時之後，才終於收到了成哥的回復。
“行了妹子，就這樣吧，剩下的哥來就好。”
艱難的任務終於圓滿完成。
那一刻我精神上的興奮幾乎讓自己一蹦三尺高，可肉體上的疲憊卻讓我在站起來的下一刻就摔倒在了床上。
困倦與疲憊同時侵襲而來，朦朧瞬間侵襲了意識。
我似乎就要直接沉沉地睡去，但這時候卻突然想起，我已經十個多小時沒有聯系晶晶姐了。
於是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強行起身，用最後一點力氣給晶晶姐發送了消息：
“姐，成哥加我微信帶我修改劇本了，現在劇本已經改完發給他了，
他說剩下的他來調整就好。”
這是我視野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點記憶。
待到睡醒之時外面早已日上三竿，而幾乎沒電了的手機裡躺著的是鄒晶晶回復我的消息。
“好的。”
5
交稿後的那個周末，屬於編劇部分的工作流程正式結束。
晶晶姐來到學校找我吃飯，但我卻沒有見到趙璇學姐的身影。
似乎在那一通電話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和趙璇學姐產生過任何交流。
她好像是我生命中的一個神秘人影一般，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我們的交際僅限於面試時的那一通電話。
雖然她在項目中的職位是鄒晶晶助理，但卻好像是一個極力降低存在感、乃至於把自己掩埋到土裡的人一樣，一切都顯得那麼悄無聲息。
學校食堂川百味飯店的包廂裡，晶晶姐點了六個菜，而吃飯的一共就隻有我們兩個人。
我們寒暄了許久，她問我學校和學院的變化，我向她請教職業編劇的問題，直到水煮肉片上都浮現了一層油花，這頓飯似乎才進入正題。
她一邊夾菜一邊漫不經心地對我說道：“對了葉瑾，你是不是認識咱們院長啊？”
“院長？”我愣了一下，那個從入學到現在我一共見過不到十次的女人，實際上在我的腦海裡她那張臉都有些模糊不清。
“是啊，咱們院院長，你錄取的時候還是院長讓我親手幫你查的排名呢。”
鄒晶晶漫不經心地對我透露出了更多信息，這些信息卻讓我更加吃驚。
仿佛青空見驚雷一般，
呆滯地坐在原地，拿起筷子的手都忘了放下。
漸漸地，我回憶起了幾年前的事情。
和阿偉的經歷有些相似，我高三決定參加藝考的時候爸媽也是不同意的，但他們拗不過我，便給我報名了培訓時間最短的培訓班。
好在我自己爭氣，在省統考全部合格的同時拿到了本省幾個好大學的合格證，寧北大學就是其中之一。
實際上隻要省統考拿到合格證之後，北京和上海的幾所985院校我們也是可以報名的。
那時候經過了整整一天的算分和排名篩查，我當時最心儀，也是最有可能被錄取的985院校就位於上海。
可父親卻不知道找什麼人問過之後，回到家見到我就斬釘截鐵地要求我把唯一一個一本報名機會寫上寧北大學的名字。
藝術生的好處，是我們這群人都單獨錄取，
所以相比普通高考的同學有了更多機會。
但藝術生的壞處也在於這裡：本省藝術生錄取報名時，一本大學隻能選一所學校，二本兩所，三本三所，我們比普通高考生少了十幾次選擇的機會。
學文科、學藝術，兩次選擇時父親都沒能拗過我，這次卻態度強硬得異常，怎麼也聽不進去我的話了。
但結果不出他的所料，雖然我錯過了上海那所頂尖985院校，但確實是非常穩妥地被寧北大學錄取了進來。
想必父親當時找到的人，應該就是院長吧？
我一五一十沒有任何疏漏地把自己的猜測告訴了學姐，但聽聞這些的鄒晶晶卻陷入了沉默當中。
她臉上呈現出的那種冷靜是瞬間變化的，沒有任何表情，卻真的在進行極為認真的思考。
學姐不說話，我也什麼都不敢說，這頓飯就在一片寂靜當中結束了。
臨走時，我送她到校門口，一路寒暄著我卻能明顯感覺到，似乎是我們之間有什麼東西產生了變化，但卻十分不明顯。
出租車很快抵達，這時候我才想起幾天前拿回來的編劇合同一直都沒有籤約。
那份合同到現在無異於一張白紙，而一直忙著項目的我們似乎都忘記了這回事。
合同不籤，一切就約等於無，哪怕是為了之後項目上線時的編劇署名，我也應該和學姐再度確認一下這份合同。
正當我想要開口的時候，她卻從包裡拿出了一個紅包微笑著遞給了我。
“來葉瑾，拿著，這是你的稿費。你還沒畢業不太方便籤合同，我就用獎金的形式從自己工資裡給你拿出來了。好好收著，第一筆稿費吧？以後學姐有項目還找你哈。”
接過紅包的一剎那我興奮得渾身顫抖，
止不住地鞠躬並說著感謝的話，卻忽略了剛才在包裡一閃而過的一抹紅色。
那應該是另一個紅包吧？是學姐給其他編劇準備的稿費吧？
身體因為激動而不停地顫抖著，我目送師姐上了車。
出租車遠遠地開了出去，我還不停地揮手告別，直到出租車消失在視線中才放下了自己的胳膊。
現在，我終於可以拆開紅包了。
可是，為什麼隻有兩百元錢？
雖然是二十分鍾體量的劇本，但初稿和修改稿的字數加起來也超過兩萬字了吧？
兩萬字兩百元，千字十元，怎麼會這麼少？
怎麼可能？
腦中千回百轉，我仿佛失去魂靈般站在原地，否定了無數種可能後我終於認定了一種概率比較高的情況：
我的這一集劇本大部分都是在成哥幫助下修改完成的，
是成哥的工作產出佔據了大部分工作量，所以消減我的稿酬是正常的。
緊接著，我又立即用另一種說法安慰了自己：
能進入到一個網劇項目拿到編劇署名，能在學習到很多東西的情況下還拿到了錢，這難道不是血賺不虧嗎？
這麼想著我的心情頓時好了不少，也在心裡給這個項目打上了一個句號。
雖然，我根本性地忽略了合同的存在。
三周後，好像整個制作團隊都不需要睡覺一般，《飛躍青春》在網絡上播出了。
這種速度與效率似乎超越了當時市場任何一家制作公司。
在一個月內完成了從劇本創作到剪輯的所有工作，讓我感覺仿佛還在夢裡一般不願醒來。
這是我第一部有署名的影視劇播出作品啊。
有幾個戲劇影視文學專業的學生能在沒畢業的時候就有作品播出呢？
本專業畢業論文即將開題，我校是允許將學生本人的長片電影作品或電視劇作品的創作闡述當作畢業論文進行提交的，這樣我的畢業論文不就能輕松完成了嗎？
最重要的是，在這個年紀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第一部播出作品，我一定比許多同齡人都走得更快了一些吧？
或許，我這條和張弛完全不同的路，是真的走對了。
得到播出消息的那一天，我立即興奮地趕緊在路邊找到了一家咖啡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連接上電源與wifi，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然而第一集還沒看完我的意志就迅速消沉了下去，因為實在是太爛了。
拿著劇本看最後一集，我雖然發現自己的劇本有很多被刪改的地方，但卻越看越發現，雖然是我自己創作的故事，可實際上也是奇爛無比、不忍卒讀。
疑惑爬滿了我的大腦，
可強行看完第十二集後我卻發現，故事實際上是可圈可點的，成哥的筆力放在那裡。
劇情並不差，差得是場景、燈光、表演以及導演的拍攝。
用未畢業本科生的制作能力來拍攝一部電視劇，哪怕要求降低到不能再低，這部劇又能好看到哪裡去呢？
這時候的我已經完全沒有了信心，完全不敢將之當成自己的畢業論文選題，反而做好了將畢業論文從頭再來的準備。
雖然遭受了如此打擊，但仍有一件事不停地抓撓著我的內心：署名。
哪怕是一部爛劇的署名，至少能告訴資方和甲方我是一個有經驗的人。
至少能告訴他們我寫過相關類型的作品，至少能讓他們對我有那麼一丁點信任度。
雖然我不清楚當那些素未謀面的甲方看到這部作品的時候會作何感想，但如果有署名的話，
他們至少願意給我一個試稿的機會吧？
畢竟已上映作品都是過去的作品，並不能代表我當下的水平，至少會有人這麼理解。
於是懷著一種焦急又鬱悶的復雜心情，我把進度條拉到了制作人員列表當中仔仔細細地尋找著。
但我卻沒能在編劇那一欄裡找到自己的名字。
最後一集沒有，第一集沒有，哪一集都沒有我的名字……
怎麼可能呢？
為什麼呢？明明我做了很多工作啊？明明我的努力已經得到了總編劇的認可啊？
明明我已經拿到了編劇合同、編劇合同還是學姐你親手交給我的啊？
為什麼項目播出的時候，我的署名卻沒有了呢？
我實打實地做了那麼多工作，到最後自己署名的權力卻被剝奪了？
這是不是意味著，
我所做的一切工作，我所有的工作成果都被抹S了？
這一刻我幾乎魔怔了，並且幾乎沒來由地開始了自我懷疑，甚至於懷疑一切。
我懷疑自己的創作能力，懷疑自己和鄒晶晶之間的關系。
甚至於懷疑最近經歷過的這一切，懷疑自己所處的是幻夢而非現實。
我感受到了一股背叛，甚至是被拋棄的味道。
就好像小時候父親答應我，如果考試拿了雙百就買來最喜歡的娃娃送我，但我考了雙百他卻絕口不提那件事時一樣。
如果崩潰可以具現化，恐怕我早就土崩瓦解。
呆滯了許久，重新回到現實的我仍難以接受這種情況。
緩過神來、恢復了些許思維能力的我第一反應就是給趙璇學姐打電話。
因為她是鄒晶晶的助理，而署名這種事如果直接詢問鄒晶晶的話無疑有一種逼宮的嫌疑。
然而電話忙音持續了一分鍾，始終無人接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