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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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也逐漸清晰。


我竟是夢見了高中。


 


夢見了高三拍畢業照時,衛臨逸不知用了什麼方法,一步一步擠到我身旁站下。


 


“一二三,茄子!”


 


咔嚓聲響起的瞬間,他將手虛虛攬在我肩上,比著一個“耶”。


 


畫面定格。


 


我們像是在眾目睽睽下明目張膽地相擁。


 


夢境最後,畫面扭曲變換,與他相擁的人成了蘇可可。


 


10


 


我沒想到,我這麼快就見到了蘇可可。


 


拉著行李箱走到小區樓下時,我遠遠看見有一男一女站在門口。


 


男的高了女孩大半頭,許是清早的風撩亂她的頭發,男人低頭,抬手挽去她的亂發。


 


畫面恬靜美好,不忍讓人破壞。


 


那聲狗叫響起時,

我差點笑出聲。


 


鄰居家的小狗很親我,此刻正對著倆人叫嚷著,嚇得蘇可可花容失色,直躲進衛臨逸懷裡,後者也順勢緊緊將她護在身後。


 


也就是這麼一轉身一抬眼,倆人都看見了站在身後的我。


 


衛臨逸松開她,看著我手裡的行李箱直皺眉,“宋希悅,你還沒鬧夠?”


 


我正想說話。


 


卻在看清蘇可可的瞬間,如墜冰窟。


 


她很漂亮,脖子修長白皙……上面戴著一條吊墜。


 


是我去寺廟為衛臨逸求來的那條吊墜。


 


他生日那天晚上沒有回來,我手裡緊捏著那吊墜在沙發上囫囵睡了一晚上。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回來,將我攔腰抱進臥室床上,我在迷迷糊糊中為他戴上那個墜子。


 


“阿逸,

戴著這個墜子,保平安的。”


 


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墜子最後竟戴在了她脖子上。


 


“你別誤會,”蘇可可嫌惡地瞥了眼鄰居家的狗,“我剛才隻是被這狗嚇到了,我和周總之間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這句話在這兩天我聽了數遍。


 


直聽得心口發堵。


 


尤其是她在動作間露出的吊墜,扎人刺眼。


 


招人嫌。


 


我松開行李箱,徑直走到蘇可可面前。


 


她下意識地往衛臨逸身旁躲了一小步。


 


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平靜說道:“別動。”


 


倆人怔愣瞬間,我抬手一把抓住吊墜,重重地扯了下來。


 


蘇可可急促地短叫一聲。


 


手捂住脖子,眼底冒出淚光。


 


“宋希悅你——”


 


衛臨逸暴怒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著我,眼底湧上一絲愧疚,嘴唇微張,卻沒說出一句話。


 


我這才發現,我的臉上有一片湿意。


 


眼看著蘇可可的脖子紅了半邊,我泄了力氣,抬手碰了碰臉。


 


果真摸到一手眼淚。


 


衛臨逸就這麼看著我的動作,沉默下來。


 


我不再看他,拖起行李箱就轉身,他卻大步堵到我身前,“希悅你別——”


 


我冷冷瞥他一眼,“讓開。”


 


他怔住。


 


蘇可可的聲音在身後適時響起,

“臨逸,我脖子好像流血了。”


 


衛臨逸與我對視幾秒,終於別開眼。


 


他拉過蘇可可,兩個人上了車。


 


清晨的街道,人還不多。


 


我看著遠去的車,終於緩慢蹲下。


 


雙手捂臉哭出聲。


 


直到頭頂一聲嘆息響起,我才抬起頭。


 


來人居高臨下看著我,眼神無悲無憫。


 


“怎麼弄得這麼狼狽啊,宋希悅?”


 


11


 


“嶽…祈?”


 


我抬頭看著來人,眼角的淚都忘記滴落。


 


嶽祈蹲下身,與我平視。


 


忽地笑了,“還不錯,還記得我是誰。”


 


被他這樣看著,

我徹底忘記眼淚,臉頰也泛上熱意。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他?


 


我高中時的鄰居……兼暗戀對象。


 


也是我高中時表白……被拒的第一人。


 


嶽祈蹲在我身前,安靜地看著我,像是要用眼神凌遲我面上的淚。


 


許久,他總算從兜裡掏出紙巾。


 


我正要接過,他卻低聲說了句:“別動。”


 


明明是帶了點命令的語氣,從他嘴裡吐出來,卻溫和有禮,讓人無法拒絕。


 


我放下手。


 


任由他珍重溫柔地擦去臉上的淚。


 


一如多年前那樣。


 


高一開學前天,隔壁就搬來一家人。


 


我很少看見那家的大人,常看見的是與我同齡的嶽祈。


 


每次在電梯、在樓道碰見,他總會禮貌地衝我一笑。


 


但也僅此而已。


 


直到一天晚上,我和母親大吵一架後離家出走,在附近一條破敗巷子裡蹲著哭泣時,嶽祈一如今天,不聲不響來到我身前。


 


“怎麼弄得這麼狼狽啊,宋希悅?”


 


時間好像因為這句話而有了短暫的魔力,它讓我回到那天晚上。


 


我心底罵著自己為什麼選了這個地方躲,又慶幸終於有人發現我了。


 


但這些無法與眼前人言說,我梗著脖子,惡聲惡氣地喊他:“不許跟我媽說我在這裡,你要是說了我就——”


 


“就什麼?”


 


少年嶽祈渾不在意地蹲在我身前,與我平視。


 


巷口路燈亮起,我看見他的雙眼很亮。


 


他好像……對我接下來的話很感興趣。


 


“就躲去你家。”


 


我瓮聲瓮氣說道。


 


少年嶽祈愣了兩秒,然後就著路燈展開笑顏,他終於大發慈悲地從兜裡掏出紙巾,決定解決掉我臉上礙人的眼淚。


 


在我想接過紙巾時,他低聲喝我:“別動。”


 


而後動作溫柔珍重地為我擦去眼淚。


 


那時我還並不知道我一語成谶,後來和我媽一吵架,我就躲去嶽祈家。


 


“還站得起來嗎?”


 


清朗的聲音喚回我的思緒,眼前人已站起身,他低頭看著我,朝我伸出手。


 


我遲疑兩秒,

終是沒握住那隻手。


 


手撐地站了起來。


 


他也隻是毫不在意地收回手。


 


“去哪兒,我送你。”


 


嶽祈動作自如地拉過我的行李箱,全程像高中放學時接過我的書包那樣自然。


 


到頭來,倒顯得我沾了灰塵的手不自然。


 


我跟在他身旁,禮貌地說了聲謝謝。


 


來到車前,我徑直就要去開後車座的門,卻被他喊住:“坐前面吧,後座放行李箱。”


 


“啊?”我愣住,“不能放後備箱嗎?”


 


他隨口嗯了一聲,直接把行李箱塞進後車座,“後備箱裝著東西,放不下行李箱。”


 


如果我再細心些,我會注意到嶽祈在說這句話時,

手指輕微摩挲幾下。


 


這是他撒謊的標志。


 


後備箱什麼都沒有,他隻是……想離眼前人近一些,再近一些。


 


嶽祈看著眼前思念多年的人,眼底終於不動聲色地露出一絲繾綣。


 


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


 


一是因為沒話說,二是因為我真的很困。


 


不知道為什麼,一坐上車我就開始犯困,昨晚怎麼都沒有的睡意此時以排山倒海之勢壓來。


 


眼皮上下打架幾次,我終於閉上眼。


 


12


 


再睜眼時,車已停在我家樓下。


 


嶽祈安靜地坐在身旁……看著我。


 


我一睜眼便對上他的視線,“到了,你怎麼不喊醒我?”


 


他移開眼,

看向車窗外的居民樓。


 


“這裡變化很大。”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笑了笑,“都五六年了,當然會有變化。”


 


“那我先走了,今天謝謝你,有時間請你吃飯……”


 


“我有時間。”


 


“啊?”我解安全帶的動作一頓,“今天嗎?”


 


他笑了,搖頭道:“今天沒有,今天以後都有時間。”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特地加重了“以後”二字的音。


 


“姐!”


 


我弟宋嘉軒遠遠喊了我一聲。


 


“你怎麼下樓來了?”


 


我將行李扔給他,問道。


 


“祈哥打電話讓我來接你的……”


 


是嗎?


 


我回頭看向早已沒影的車,他還真體貼。


 


“等會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嶽祈回來了?”


 


我抓住宋嘉軒,以眼神逼問他。


 


自高考結束,嶽家搬走,我就沒再見過嶽祈,這麼多年,這還是我和他第一次重逢。


 


宋嘉軒果然露出心虛的表情,“我沒跟你說過嗎?祈哥兩個月前就回來了,還一直說要聚聚來著……”


 


“不過姐你和衛臨逸到底是怎麼回事?


 


宋嘉軒說起衛臨逸時,總是皺起眉頭。


 


也不知道這小崽子對他哪來這麼多怨氣,我和他在一起這麼多年,就是不願喊他一聲姐夫,不過現在他要是願意喊也喊不著了。


 


“分手了,以後都沒可能的那種。”


 


宋嘉軒瞪大眼,“真的?”


 


我勾唇一笑,“還能有假?”


 


宋嘉軒默默舉出大拇指,“牛的!”


 


13


 


“你和小逸分手了?!”


 


我媽的大嗓門傳來,狠狠震穿我的耳膜。


 


我揉了把耳朵,無所謂地擠進家門,“對啊,分手了。”


 


她湊到我跟前,

“咋就分了?”


 


“不喜歡就分了唄。”


 


“是不是你做什麼錯事招人不滿被甩了?”


 


“……”


 


我瞥了我媽一眼,不帶感情。


 


她總是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先把鍋扣我頭頂,有時候我真懷疑我是不是她肚子裡掏出來的。


 


“說什麼話呢?有你這麼說自己姑娘的嗎?”


 


我爸眼看氣氛不好,忙說道。


 


一路上聽了個全須全尾的宋嘉軒忙為我撇清這黑鍋。


 


我無心聽他們掰扯,徑直回到房間。


 


良久,我媽輕手輕腳推開門。


 


“悅悅,

媽就是急性子,你別多想,”她站在黑暗中,聲音很低,數落著自己的不是,“媽比誰都希望你能嫁個好人家,我以為小逸會對你好……”


 


“別說了,”我打斷她,臉埋在枕頭裡,“你剛才第一反應以為我錯了的樣子我可沒忘。”


 


或許我們這種小地方出來的傳統家庭都有一個通病,重男輕女。


 


在生出我時,我的母親哭得要S要活。


 


對一胎政策不管不顧,拼了命也要把宋嘉軒生下來。


 


她讀書少,傳統觀念裡最根深蒂固的就是為夫家生個兒子。


 


可這樣的觀念,卻讓我平白無故受了多年委屈。


 


甚至讓嶽祈看盡了我的狼狽。


 


年少時我拼命向上向外發展,

隻為驅趕家庭給予的陰影。


 


卻怎麼也不能在嶽祈面前藏好。


 


因為他是我的鄰居。


 


是在我被罵時聽得清清楚楚的鄰居,是在我被打耳光時看清紅掌印的鄰居。


 


可年少的我還是對他心動,向他告白。


 


然後被他拒絕。


 


14


 


回家這幾日,我找好了一處離公司近的房子。


 


一大早,簡單收拾一下,我就提著行李箱,與宋嘉軒坐上提前預約好的車。


 


這幾天衛臨逸給我打了不少電話,也發了不少信息,問我在哪。


 


連帶著蘇可可也發了條微信給我。


 


“我不知道那個墜子是你送的生日禮物,我隻是覺得好看,就問周總要來了。”


 


實在好笑。


 


她和他這一點倒是很默契,

都硬是要將這段醜陋的關系合理化。


 


讓人惡心。


 


我看著屏幕上不停跳動的名字,心底終於生出厭煩。


 


按下接通,衛臨逸驚喜的聲音傳來:“希悅你終於接我電話了,你在哪兒,我去接你回來好嗎?我們不鬧了……”


 


“衛臨逸,我們已經分手了。”


 


他沉默幾秒,終於回復,“我沒同意分手。”


 


我輕聲笑了,說話再也沒有顧忌。


 


“衛臨逸你還是三歲小孩嗎?在一起需要雙方同意,分手可不需要。”


 


“拉黑了。”


 


說完我直接把他所有聯系方式拉黑了。


 


和宋嘉軒忙了一下午,

我的新家終於看起來有模有樣了。


 


他癱倒在沙發上,“姐,你今天必須請我吃大餐,順便叫上祈哥,他那天可是把你載回家了。”


 


我笑著答應下來。


 


想起那人上次說的“以後”,確實是應該請他吃飯。


 


晚上出門時,我和宋嘉軒已提前半小時出門,卻還是被晚高峰堵得堪堪在約定時間到達餐廳。


 


而嶽祈已經在座位上等著了。


 


我才進餐廳,他像是有所感應,抬起頭與我四目相對。


 


瞧得我一愣,輕扯嘴角與他遙遙打了個招呼。


 


宋嘉軒眼神循著我和他看了兩個來回,突然語出驚人:“姐,我怎麼覺得祈哥看你的眼神不算清白?”


 


“……”


 


“你不會說話就別說話。


 


我壓下心底莫名的悸動,使勁掐了他手臂一把罵道。


 


入座。


 


嶽祈將菜單推到我面前,語氣自然熟稔,“看看有什麼想吃的。”


 


這一句話給我拉回高一那年,每次我躲到他家,他總會在我滿臉怒火或是滿臉淚水時掏出一本菜單,語氣驕矜:“看看有什麼想吃的,我都會做。”


 


“謝謝。”


 


我突然覺得自己欠嶽祈一聲道謝,這麼想著也就這麼說了。


 


他愣了一瞬,很快笑了,“不客氣。”


 


悠哉悠哉吃完飯後,我們隨意聊著天。


 


服務員卻單給我一人送來一份芒果千層。


 


我愣住。


 


嶽祈適時接話:“我提前為你點好的。


 


“謝…謝謝。”


 


我吶吶開口道謝,舀了一勺塞進嘴裡,酸甜溶在口腔,被甜點慰藉的心靈舒展開來。


 


嶽祈再次適時遞過一張紙巾,示意我嘴角弄髒了。


 


我笑了笑,正要接過紙巾,卻看見他身後走近兩個眼熟的人。


 


15


 


衛臨逸和蘇可可。


 


“這個項目成功拿下可是我的功勞,周總要怎麼獎勵我呀?”


 


面容姣好、笑容明媚的蘇可可一副小女生姿態,兩手挽住衛臨逸的手臂搖了搖。


 


而我也適時聽到他那讓人嫌惡的回應。


 


“都聽你的,想要什麼都給你。”


 


又是這句都聽你的。


 


我接過紙巾緩慢擦去嘴角的殘餘。


 


抬眼間與衛臨逸正對上視線。


 


顯而易見的,他眼底有明顯的錯愕,卻在看見我對面坐著別人時臉色沉下來。


 


下一秒,他已甩開蘇可可的手,大步來到我面前。


 


視線在嶽祈臉上停了停,正要出聲,他突然僵住,“嶽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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