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道，隻是不想看她嫁給不願嫁的人。
我試探著問：「若她要嫁給你……」
謝麟皺眉道：「她不甘為妾，你不用擔心。」
後來，他娶她為平妻，我瀟灑離開。
謝麟一身喜服，策馬追來，面容猙獰。
「當日是你同意的，如今又容不下她，你到底要我如何？」
1
長安郡主退婚了。
消息傳到我耳中時，謝麟已經三日未歸家了。
我與謝麟成親五載。
他從浪蕩公子，變成了威嚴的謝家家主。
人人都說，他對我一見傾心，是為了我收了心。
卻不知，我與他曾在黑暗中，互相扶持前行。
我信任他，
婚後也從不拘著他。
他後院沒有一個通房侍妾，出門也會與我報備。
這樣三日沒有消息，還是頭一遭。
「這些可都是上京城裡的頭牌。」一男子笑著同謝麟介紹。
雅間裡，除了謝麟，人人都溫香軟玉在懷。
貌美的女子正想挨近謝麟。
可就在下一刻，她被謝麟冰冷又厭惡的眼神嚇退了。
「謝兄當真是要為夫人守身如玉了，這樣的美人都看不上。」
吹捧與調侃皆有。
我臉上有些臊，正要推門進去，就聽到謝麟開了口：
「再美又如何？
「終究不是，我想馴的那匹小野馬。」
2
這小野馬，說的不是我。
嫁給謝麟前那十六年，我都是循規蹈矩的。
學著女紅、女戒，晨昏定省。
最多擔待得上一句——
野草。
那男子調笑道：「這天下，還有謝兄騎不得的烈馬？」
謝麟笑了一聲：「你都說是烈馬了，強騎隻怕她與我玉石俱焚。」
「倒是個烈性女子啊！」
眾人紛紛感慨稱贊，好奇這人到底是誰。
有人問道：「隻是不知，她和嫂夫人相比，如何？」
謝麟搖了搖頭。
「她比不了。」
我透過雕花的木門，瞧見他眉眼間的悵然。
我膝蓋的地方有些鈍痛。
昔年，我將他從匪窩裡救出。
不眠不休，背著他跑了三天三夜。
跑壞了我的膝蓋骨。
如今就換了三個字。
比不了。
還有人在猥瑣地調侃，葷段子不堪入耳。
「強扭的瓜不甜也解渴，謝兄不如就生米煮成熟飯……」
謝麟打斷了他的話。
他低聲喟嘆：「你們不懂，我若這麼做，她怕不是要恨S我了。
「早就錯過了，我如今不過是想想罷了。
「她隻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她是不願的。」
她不願，所以我就願意了？
3
世家私生子。
小官庶女。
我以為我們是天生一對。
我為他試過毒，擋過刀。
他承諾，將我帶出名為孝、實為奴的牢籠。
我從未和他要求過，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我曾記得，
他掐著我的臉道：「陸聞歌，除了你，沒人能做我的夫人。」
那次，我差點醒不過來。
再睜眼時，謝麟正在給我端夜壺。
對上我的眼睛時，他又驚又喜又尷尬。
於是，他的面容扭曲了起來。
倒真是個奇妙的記憶。
我思考過，他日日對著我，是否會想起曾經的落魄和屎尿？
是否會終有一日生出不耐？
可我沒想到，這一日來得這麼快。
不日，長安郡主賀懷玉舉辦了比武招親。
她是鎮南王遺女，握著鎮南王府十萬精兵，受盡皇室寵愛，恣意妄為。
上京城裡萬人空巷。
謝麟與我受邀前往觀摩。
不知怎的，混進來了一個魁梧男子，接連贏下了十場比賽。
隻見他頭發凌亂，
衣服破爛，鞋子還破了大洞，露出沾著黑泥的腳趾。
賀懷玉面露嫌惡。
無世家子弟敢應戰。
就在這時，賀懷玉求救的目光落到了我身側的謝麟身上。
謝麟一步步打拼上來，身手自然比那些紈绔子弟要好。
謝麟面色不變，似一點都未感覺到。
賀懷玉握著座椅扶手的手驟然收緊。
下一刻，她竟生生掰斷了扶手，木刺戳入掌心，血一滴一滴流淌了下來。
滴滴答答。
謝麟握著我的手愈發用力。
手上生疼，我受不住喚了他一聲：「謝麟……」
「謝麟！」
清亮的女聲將我的聲音徹底蓋住。
是賀懷玉。
她失態地喊了謝麟的名字，
眼眸中俱是祈求。
我手上一空。
謝麟已然飛身上場。
賀懷玉笑了起來，揚聲道：
「謝麟，贏了他，本郡主嫁給你！」
謝麟面上不辨喜怒。
可我瞧見，他背在身後的手臂已青筋暴起。
我突然意識到了，那匹小野馬是誰。
春風拂面，我隻覺如刀剐人。
在謝麟即將動手前，我忍不住喊道：
「謝麟，你可還記得，你說過什麼？」
他將我從陸家帶出來那日。
他說，他會給我一個家。
一個隻屬於我們的家。
可我的喊話，沒得到謝麟一個眼神。
4
那男子面對謝麟節節敗退。
謝麟氣勢昂揚，一招一式都在置人於S地。
那男子出招有端倪，分明在藏拙。
果然，謝麟露出破綻，男子眼神一亮！
事關生S安危，我提醒道：「快收力！」
臺上的謝麟卻完全無視了我的話。
他眉頭緊皺，眼中唯有不耐，似覺得我是在故意讓他輸！
可那男子「嘿嘿」一笑，竟真的沒有攻謝麟的破綻。
最後那男子「哎喲」一聲，掉下臺去。
大局已定。
郡主嬤嬤喜氣洋洋道：「恭喜郡馬爺！」
賀懷玉走向他。
她的神情依舊倨傲，可急促的腳步已經暴露了她的內心。
誰知，謝麟瞧也不瞧她，重新站回了我身邊。
「郡主殿下，我不過是應你之邀，替你出站。」他神情冷淡。
「我已有妻子。
」
賀懷玉白了臉。
回去的路上，謝麟依舊如常。
他為我剝了果子皮，斟了茶，體貼入微。
盡管他掩飾得很好，但我依然感受到他在頻頻走神。
他甚至沒有發現，我的手紅腫了起來。
5
曾幾何時，謝麟會因我受傷茶飯不思。
最初相見，是在一年冬天。
白雪穿庭，瓊花滿枝。
如此美景下，卻是兩個落魄的人。
我撿到了倒在雪地裡的謝麟。
他唇色發白，卷翹的睫毛上沾滿霜花，凍得快要不省人事了。
彼時，他剛回到謝家，被兄長扔了出來。
而我，正溜出去把小娘的繡品賣給繡坊，用來買炭火取暖。
他拉住了我的裙子。
我把他帶了回家。
我比他長了四歲，他長得又比同齡人矮小。
我背著他時，聽到他怯怯地喊我「姐姐」。
比來時深了許多的腳印，印在潔白的雪地上。
天地無聲，仿佛靜待命運開啟。
後來，小娘離世那年，謝麟連夜騎馬從塞北趕回來。
他翻牆而來，隻為和我說一句：「別哭了，還有我。」
很多很多年後。
謝麟說：「那年冬天，我本以為我必S無疑。
「直到春雪滿空來，仙子執我手。
「陸聞歌，你就是那場給我帶來光亮的初雪。」
我是他的初雪。
可如今春已至，雪終究該化開了。
6
回府後，謝麟要去處理公事。
我喊住了他：「你沒什麼要同我說的嗎？
」
謝麟愣了片刻。
他突然笑了起來道：「你吃醋了。
「鎮南王曾對我有恩，我和賀懷玉又算是表兄妹，我隻是不想看她嫁給不願嫁的人。」
謝麟神情有些無奈，勾了勾我的手指。
「好啦，夫人別生氣了，我保證不會再理她。」
這是我們約定好的求和的小動作。
他上一次這樣與我撒嬌，還是好多年前除夕的時候。
我從陸家跑了出來，去見謝麟。
彼時，我與他已心意相通。
我在風雪夜裡等了好久，他才姍姍來遲。
「聞歌，陛下臨時任命我去南下剿匪……」
他裹著披風，攜著佩劍和行囊，行色匆匆。
他面露歉意：「若能把握好這次機會，
陛下一定會重用我，父親也會看到我……」
我眼眶發紅。
小娘S在年關將至前。
嫡母嫌晦氣，隻用了一卷草席，將她丟去了亂葬崗。
紅燈籠，鞭炮聲。
與我的世界就此分割。
謝麟是知曉的，也因此許下了與我歲歲年年迎元日的承諾。
「抱歉，等我回來。
「我給你帶你崇明糕。」
說著他勾住了我冰冷的手。
我知道此次事關重大。
我沒有吵鬧，將小娘留給我的平安鎖塞給了他。
拉勾從此成了他與我之間心照不宣的求和。
也正是那次，他久久沒有回來。
謝麟遇險的消息傳回上京，我連夜去尋他，最後冒險將他帶了出來。
隻是平安鎖不知丟在了何處。
好在，他還平安。
後來，我才知道，那次是長安郡主賀懷玉任性甩了侍衛去秋遊，被山匪抓了。
而謝麟用自己從山匪手裡換了她。
我曾以為，那隻是他為了完成任務的冒險。
如今想來，不知其中是否有幾分真情？
現下，謝麟湊過來親了親我的額頭，我下意識躲了開來。
他神情委屈：「夫人，你不信我？」
我靜靜地瞧著他，沒有回話。
7
那日之後，謝麟回絕了所有同僚好友的邀請。
郡主府的嬤嬤登門。
他冷聲呵斥：「當日是郡主求助於我，我好心幫她，難不成就要賴上我了！」
賀懷玉向來眾星捧月。
這話傳回去，
郡主府的人後來就沒有再出現過。
謝麟日日伴著我，下屬頻頻來催，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有人調侃道：「謝大人真是愛妻如命。」
我出門偶遇別家夫人，她們也眼神豔羨。
一切都如往昔。
直到宮宴那日。
各國使臣來訪。
其中，大齊使臣身高九尺，如同一座小山。
不知為何，眉眼略有熟悉之感，似乎在哪見過。
身材窈窕的舞女們獻舞後退下。
那是使臣開口，聲音粗獷。
「素聞長安郡主善琵琶，不知可否有幸一聞？」
賀懷玉黑了臉。
這是把她當作藝伎了。
但大齊昌盛，國力遠強於本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