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們紡出的棉布,總是又白又軟,產量還高。
李嬸兒和別的娘子紛紛誇贊靳月光聰明。
相比之下,我就沒有那麼大能耐。
好在我還有太太教我的一身功夫,雖然算不上厲害,但好歹能在去城裡送棉布去賣的時候派上用場。
那些小偷小摸的人,大多是打不過我的。
附近的小毛賊誰不叫我一聲「女俠」。
「你如今,倒像個男人。」我受傷,靳月光撕下裙子給我包扎,總是忍不住念叨,「下次穿上男裝吧,這樣小人便沒那麼多。」
「我不像男人,我就是個女人,比很多男人還要強的女人。」
我身為女人,總羨慕男人,卻也並未瞧輕自己。女人,一樣可以頂天立地,力拔山兮氣蓋世。
「是是是,你是大女人,我是小女人。」她笑著幫我一起推車,
卻幫倒忙,那車反而往後退。
我撸起袖子,來回推了幾次還是無用。
她原地起跳大叫了一聲。
原來車子不動,是因為地上躺了個人。
還是少爺。
24
他渾身是血,到處都是深可見骨的刀劍傷痕。
「走。」我拽著靳月光,沒讓車從他身上繼續反復碾壓已經是我慈悲了。
對於已經發爛發臭的男人,我實在沒什麼好氣性。
偏偏他還拽著我的褲腳,有氣無力地喊著「娘」。
他是在拿太太的情分綁架我。
思索間,靳月光卻自作主張將少爺扛上了車。
「我是怕你後悔。還有,當初是我下的藥,我也是為自己贖罪。」
我當然什麼都知道,我也當然還沒有忘卻從前和少爺的那些歡快的歲月。
我也曾嘗試著理解少爺,那樣生S攸關的時刻,人為了保全自己也實屬正常。
可過去的就是過去了。
「等你沒了生命危險,便走吧。」
25
病重的少爺犯了和靳月光當初一樣的毛病。
不想吃藥,有點想要求S。
他說他其實是東檀黨人,他也覺得當朝皇帝昏庸,合該另立明主。
可他卻連累了父親慘S,周家祖墳被挖,太太的牌位被毀。
我啐了一口,「你那個S爹,S了活該。你那周家祖宗,生出這麼個畜生,被挖墳也活該。」
「至於太太……」
我拿出了一個小包裹。
裡面是太太的牌位和骨灰。
「太太一早厭棄了你們周家那活S人墓。
」
她當初拉著我的手,面帶著平靜的笑容。
「流光,你以後如果能出得去,就帶著你太太去看看外頭的世界。」
「你的雙腳,一定能走很多路的。」
26
少爺捧著太太的骨灰嗚咽個沒完。
「你既然是東檀黨人知道皇帝昏庸想要推翻,就該堅定從這條路上走下去。」
我聽說,自從東檀黨成立至今,已經有無數人流血斷頭了。
他們所想的,無非就是為了天下百姓多謀求一分。
「你做的事情,很好。便該堅持下去。」
少爺的哭聲終於淡了,也開始吃藥了。
「流光,其實當初和你一起赴S,我是願意的。」
「可那個時候,我們有行動,我需要留著性命傳遞消息。不然會有很多人被抓。
」
那時的事情,我是隱約聽說過的。
如今一想,時間也對得上。
「等我們推翻了狗皇帝,我再來以S謝罪。」
少爺對我磕了個很響的頭。
其實真的沒必要,過去的就是過去了。
27
少爺陪我們過了個除夕便走了。
臨走之時,他曾表示遺憾。
「還記得嗎?我曾經跟你說過,臨州城的上元節,是很熱鬧的。」
滿城的煙花。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一夜玉龍舞。」
「可如今民生凋敝,國力衰微,想要歡舞一夜都沒有條件了。」
少爺的脊背挺得又直了幾分。
這些詩詞,少爺與太太都曾與我講過。
「驀然回首,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我曾無數次在腦海中幻想過這樣的場景,燈影璀璨之下,少爺秉著一盞兔子燈等著我與他一道遊燈會。
他親手為我簪上一隻釵。
想得太深,以至於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家財散盡,隻有木雕的簪子了。東西雖然微賤,卻是我親手雕刻出來的心意。」
我剛要摘下,他又道:「不是現在的我送的。現在的我,不配。是替曾經那個我送的。」
「流光,對不住。」
我發現和眼前這個男人在一起,總會讓我時不時地生出各種感慨,好生無趣。
我不喜歡這樣拖泥帶水優柔寡斷的自己。
於是我將釵拔下,狠狠踩在腳下。
「無論是曾經的我還是現在的我,都瞧不上這木頭東西。姑奶奶我,配得上世上最好的金銀寶貝!
你趕緊滾!」
少爺無聲低垂著頭,終是走了。
28
此後的日子,一切順利,卻又一切不順。
我們的棉布生意越做越大,可朝廷的賦稅卻日漸增多。
除此,那些S千刀的官員還強行搶走了我們的設計圖紙,將紡棉機收歸官府。
「若是收歸官府免費給天下萬民也就罷了,偏偏都給了那些蛀蟲獨享!」
「天下百姓的日子,怎麼就這麼苦?!」
她再度穿上了蹺,配上華麗的裙衫。
昔日青樓頭牌又可見綽約麗姿。
「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可我真的除了伺候男人,什麼都不會。」
「或許我就是賤命一條吧。」
或許知道我會阻攔,她提前給我下了軟骨散。
「李知府說了,
隻要我伺候他三天,就把紡棉機的經營權還給咱們。」
她把紅嘴唇咬出血來,扭頭上了驢車。
藥效一晚才散,我立馬趕去李知府府上。
可進城的路那樣難走。
一條野路,居然屍橫遍野,不知道這短短幾日又發生了什麼。
我忍著恐懼與惡心踏過那些血肉,趕到李府門口,卻看見一群人烏泱泱圍著。
月光被抽得皮開肉綻,蜷縮在地上,目光驚恐憤恨。
「這小娘子,竟敢勾引知府大人!」
「過後居然還誣陷!真是活該,現在好了,被割了舌頭了吧。」
即便渾身無力,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她也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去撞那些說闲話的人。
可毫無用處。
「可再怎樣,也不能動用私刑啊?」
「誰知道呢?
東檀黨人如今取得了大半天下,咱們這位君上醉生夢S,底下的官兒自然也沒人管唄。」
月光輕輕攀上我的手臂,那半拉舌頭在口腔裡比劃半天。
我結合口型才分辨得清楚她是在罵人。
「都他媽是狗雜碎。」
她從細高的蹺鞋裡掏出幾塊扁金瓜子,強行交到我手裡。
「拿著。」
「砰」的一聲,她撞倒在了李府的石獅子上。
「流光,這荒唐的世道,是不是要結束了?」
「流光,好好活下去。帶著我那份。」
「東檀黨人的皇上,應該會是個明君吧。」
「少爺他們,會成功的吧。」
29
我將月光的屍身拽回了鎮上的亂葬崗。
在那裡,我發現了李嬸兒全家以及好多人的屍體。
我哭得暈過去又醒來,醒來又暈。
好幾輪下來,我才看見屍體堆裡伸出來了一隻活動著的手。
是個小孩子,靠裝S躲過了屠S。
「有人舉報,說是鎮上混入了東檀逆賊,朝廷懶得去甄別真假,寧可錯S不可放過。便將全村都屠了。」
天,真的要變了。
我拉起小孩子,問他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走,從此以後,我就是她的娘。
我覺得,我應當會像太太一樣照看她。
「娘。」她對我磕了幾個頭,臨走前挖開屍體堆,說要帶走她妹妹。
「活著的?」
「不是。」
「你想找個好地方安葬?」
「不是,小孩子不沉,萬一路上餓了,還有肉吃。」
30
我藏在身體裡的金瓜子足夠我們這一路上吃穿不愁,
我自然也沒帶上九兒的妹妹。
九兒是我收養的閨女,她原本叫丫蛋。
九兒,希望她的福氣長長久久,別像我們這群人一樣。
如同大多數普通百姓一般,我們逃啊逃,逃到了足夠偏遠,卻也足夠安全的地方。
由於沒有戶籍,我隻能打一些散工。
挑糞,倒騰柴火,打打山雞野味。
這樣的日子,清貧無味,卻足夠安定。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的消息漸漸傳了出來。
「東檀黨人奪了皇位,改朝換代了。」
「聽說如今的皇上,是個明君咧。」
「新君頒布了政令,咱們黑戶可以重新上戶,又是良民,各自營生。若能去京城安家,還能領不少銀子呢。」
我們便又紛紛收拾包裹行裝,一路步行。
走了兩個月,
我們終於到了京城。
可那京城,卻不是我們想象的繁華。
紅牆綠瓦的城樓上,還高高掛著幾具吊S的屍體。
他們的肉身甚至都有點風化,看不清楚本來的面貌。
隻有身上的一些配飾依稀可見他們生前的面貌。
左邊第三具屍體,頭上挽著一隻玉蘭花形狀的木冠。
我摸了摸頭上的木釵,也是玉蘭花紋。
「新君有旨,天下初定,為肅清前朝餘孽,還天下富庶太平。特將百姓賦稅提升三成。若有不從者,視同謀反。」
「城樓上吊著的那些,就是誓S反對新君政令的官員。你們若不從,這便是下場!」
他們說,左邊那三人,曾是新君最忠實的部下。
卻在新君奪得了皇位之後妄圖行刺S之事。
哦,是我蠢了。
「枕玉,枕玉。」老爺扶住即將暈過去的太太,還不忘衝我臉上吐了一口唾沫。
「(日」誰能真正為民呢?
少爺,你也蠢。
皮鞭聲響徹長空。
「你們這些黑戶,趕緊過來。新君建造宮殿,正需要人手!」
九兒嚇得哇哇大哭。
我將頭上的釵一分為二,遞給了九兒。
那上頭磨得尖尖的,適合防身,也適合絕望之時的自盡。
「沒關系,娘會保護好你。」
人,總要活下去。
日子,也總要過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