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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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疫到來時,我嘗遍百草,不眠不休地研制出藥方,救了全城的病人。


 


然而所有人都說,治病救人的是我嫡姐,我不過是個想冒領功勞的瘋子。


 


後來,時疫再度爆發,人們跪在我面前,求我治病救人。


 


可我已經真的瘋了。


 


救不了他們了。


 


1


 


時疫已經在城中蔓延了三十天。


 


藥方研制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十分虛弱,支撐著將方子遞給身邊的藥房伙計:「快去,按這個方子抓藥,給全城的病人喝。」


 


伙計握著藥方跑出門去,下一瞬,我便體力不支地昏了過去。


 


為了研制這張治療時疫的方子,我已經連續七日不眠不休。


 


更不用說,有些草藥的功效不能確定,我便隻能仿照神農嘗百草,親自一個個嘗過去。


 


這裡面難免有嘗錯的,

帶毒的,此時此刻,我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


 


但我顧不上這些,隻要那張方子有效,城中的病人們就可以得救。


 


我師父也可以得救。


 


2


 


那張方子確實是有效的。


 


我再醒來時,已經能聽到窗外傳來歡呼聲。


 


「好了,真的好了!」


 


「我母親昨日還病得起不來床,今日已經康復如初。」


 


「這都要感謝吳家大小姐的藥方,吳大小姐對我們全城都有再生之恩!」


 


我愣了愣。


 


吳家大小姐?


 


可我是家中的第二個女兒。


 


吳家大小姐是我嫡姐,吳舒月。


 


3


 


我不明白,為何救了全城的人,會變成吳舒月。


 


明明她一點醫術都不會,平日裡聞到我身上的藥味,

還會厭惡地皺眉。


 


吳舒月回來時,我衝上前去,攔在她身前。


 


張開嘴,我的聲音如同泣血:「為什麼?」


 


她看著我,彎起唇,輕輕笑了笑:「什麼為什麼?」


 


「研制出藥方的人明明是我,你為什麼要冒領我的功勞?」


 


吳舒月沒有說話,她隻揚了揚眉,便有兩個小廝一左一右地上前,將我強行按在地上,隨後一個嬤嬤上前,給了我一個耳光。


 


「大小姐仁心妙手,救下全城百姓,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在這裡攀誣她!」


 


我被打得頭偏過去,聽到吳舒月柔聲道:「哎呀,陳嬤嬤你這是做什麼,我這妹妹年紀小不懂事,不用打她,禁足思過就好了。」


 


小廝把我押進柴房前,吳舒月湊到我耳邊,低聲道:


 


「妹妹,你別怪我。」


 


「救全城百姓的人,

怎麼會是你這樣一個災星呢?」


 


4


 


我從生下來起,就一直被說是災星。


 


先是我小娘生下我那日血崩而亡。


 


再是我的嫡母從我生下後就連續害了好幾次病。


 


隨著我長到兩三歲,我爹的仕途也開始頻頻不順。


 


說得久了,所有人都開始真的相信我是個災星。


 


隻要發生了什麼不順的事情,他們便把一切怪到我頭上。


 


災星是不能被好好養大的,因此他們把我扔到府外,任我自生自滅。


 


是我師父把我帶回了家,給我做飯,教我讀書寫字。


 


他是個清瘦的老郎中,在城西經營一家小小的醫館,我最先學會寫的字,就是那些草藥的名字。


 


我也曾問過師父:「我是災星,你不怕我把厄運傳給你嗎?」


 


師父笑眯眯地摸著我的頭:「什麼災星,

我們栀栀看醫書過目不忘,以後一定是治病救人的杏林高手,師父看你可是個福星!」


 


可師父還是遭了厄運。


 


那天他途經偏僻的巷子,看到一伙公子哥在欺負一個女孩。


 


那女孩被扒光了衣服,跪在地上,被逼著像狗一樣爬行。她向周圍三三兩兩的行人求救,然而行人們全都視若無睹地匆匆走過。


 


我師父衝了上去。


 


他想護住那個女孩,於是那伙人拼命推搡他,爭執間,為首的公子哥不知怎麼被絆倒在地,後腦勺正撞上石頭的尖角,當場斃命。


 


這個S了的公子哥,是劉太守的小兒子。


 


我師父因此下了大獄,在場的人口徑一致,都說是他S了人。


 


我花了所有私房錢,才得以去見他一面,在獄中,我哭著問他:「就算不認得臉,你難道看不見那伙人都穿的是錦袍?

他們非富即貴,是我們招惹得起的嗎?」


 


我師父坐在幹草垛上,他在獄中又蒼老了許多,幹癟的臉上露出一個憨笑:


 


「若是以前,我大概也不會管的。」


 


「但是看到那個女孩,我就想到栀栀,我怕我們栀栀以後被人欺負的時候,沒人幫她。」


 


所以他衝出去,不計代價地救了那個女孩。


 


然而,在我師父被關押的日子裡,那個被救的女孩和她的家人,卻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5


 


事發後,我曾向吳家人求助過。


 


我爹畢竟也是官場中的人,如果他能為師父說句話,師父就能在獄中少受許多罪。


 


然而我爹隻是厭惡地揮揮袖子:「你可真是個災星,如今連人命官司都沾染上了。」


 


吳舒月則拿帕子捂住嘴,笑得輕巧:「雪栀啊,

你也太不懂事了些,為了一個不知道哪來的老頭子,你居然讓爹去得罪劉太守這個同僚。」


 


沒人在乎師父的命。


 


能救他的隻有我。


 


這道藥方,是我最後的希望。


 


太子在治理完水患後,途經雲城,同樣染上了時疫,如今就住在我家歇息。


 


我見過太子,那是個清冷的年輕人,像松間的雪,又像山間的雲。


 


然而那樣冷的一個人,卻曾經溫和地制止別人說我是災星,也曾經在看到我身為吳府小姐卻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首飾時,隨手摘下他的白玉佩送我。


 


如果我能研制出藥方,治好太子和全城的百姓,那就是大功一件。


 


到時候我去求他,用我的功勞換師父的命,他一定能夠答應。


 


可現在,這功勞成了吳舒月的。


 


為了防止泄密,

我被她關在柴房裡,渾身上下捆著繩索,求生不得,求S不能。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師父等不起,距離問斬已經隻有幾天了。


 


我的手在地上拼命地摩擦,磨得鮮血淋漓,最終,繩子總算被磨斷。


 


我艱難地解開繩索,踉跄著從柴房逃了出去。


 


撐著疼痛的身體,我一路衝到街上,正好看到一輛豪華的車駕經過。


 


車駕上,坐著太子和吳舒月。


 


百姓們跪在道路的兩側,高呼著太子妃的恩德。


 


我這才知道,吳舒月已經成了太子妃。


 


6


 


隨後的一切,我都記不太清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在一片驚呼聲中衝上去的,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跪在了車駕前。


 


爹和大夫人站在人群中,

我聽到他們低聲斥責:「吳雪栀,你瘋了!」


 


我或許真的已經瘋了。


 


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我要救師父。


 


如果太子帶著吳舒月就這麼走了,那雲城內官官相護,師父一定不會再有活路。


 


我磕著頭:「求太子殿下聽民女訴說冤情。」


 


我說,那張藥方是我研制出來的,為了它,我整整七天七夜沒有合眼,嘗遍了百草,為此自己中了毒。


 


我說,昏迷前我把藥方給了藥鋪的伙計,對他說按照這個方子抓藥,全城的病人就有救了。


 


最後我說,我什麼賞賜都不求,我隻求太子能讓人重新審理劉太守之子被S一案,我師父不是S人兇手,他一生救人無數,如今求太子殿下救救他。


 


一片寂靜。


 


偌大的街道,落針可聞。


 


太子垂下那雙清冷的眼眸,

他說:「把藥鋪伙計帶上來。」


 


藥鋪的伙計就在人群中,他很快被太子的親衛帶了上來。


 


太子問他:「你聽到這位姑娘說的話了嗎?」


 


伙計低著頭:「聽……聽到了。」


 


「你有何話說嗎?」


 


我看著伙計,用盡所有我求助的目光。


 


說出來,把真相說出來。


 


我師父對你有恩的啊,那年你剛進藥鋪當伙計,弄丟了藥材,險些被掌櫃的打S,是我師父幫你賠了錢。


 


如今我隻是需要你說出真相而已。


 


然而,那伙計在低頭顫抖後,抬起了頭。


 


他看了我一眼,隻一眼,我的心便徹底冷了下去。


 


因為那一眼中,是愧疚。


 


隨後,他看向太子,大聲道:「是太子妃給了小的那副方子,

其餘的,小的都不知道。」


 


7


 


我渾身顫抖起來。


 


而車架上,吳舒月悄無聲息地松了口氣。


 


她挽住太子的手臂:「殿下,我這二妹妹有瘋病,時不時就要發作,如今怕是又失心瘋了,才在這裡胡言亂語。」


 


太子目光微垂,掃了我一眼,隨即冷淡道:「既然如此,找人給她治病,我們走吧。」


 


太子的車駕眼看著又要遠去。


 


他們不能走,他們走了,我師父該由誰來救?


 


踉跄著衝上前去,我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車駕。


 


「殿下!民女有證人的!」


 


我求助地看向周圍圍觀的人們,求他們為我作證。


 


他們都是知道的啊,我那嫡姐何曾會過醫術,平日裡他們生病,不都是來找我和我師父嗎?


 


然而,

他們紛紛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


 


「不管怎麼說,這在城門處分發藥湯的,的確是太子妃。」


 


「吳家二小姐真是瘋了,親姐姐如今飛黃騰達,她也能跟著沾光,怎麼會想不開,還出來搶她姐姐的功勞?」


 


太子站起來,他一身月白的錦袍,此刻明明陽光灼目,我卻覺得他那樣冷。


 


他瞧著我,又瞧了瞧人群,最終垂下眼簾:


 


「來人,此人當眾損毀太子妃的名譽,杖責二十。」


 


太子的親衛上前,將我拉到一邊。


 


我拼命掙扎,然而身體已經千瘡百孔,在廷杖落到我身上的瞬間,我便昏了過去。


 


意識模糊間,我看到太子的車駕緩緩離開,吳舒月挽著太子的手臂,他們站在高處,享萬民稱頌,當真是一對璧人。


 


8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隻知道醒來的時候,我渾身上下都在疼。


 


街道上已經沒有人了,天色昏暗,遍布烏雲的天空上,開始掉下冰冷的雨點。


 


我站起身來,腦子裡突然出現一個想法——


 


師父呢?


 


我奔向刑場,那裡的人已經散了,血跡幹涸在地面上,和無數腐爛的菜葉混在一起。


 


有個小差役在附近掃地,我抓住他,問他:「犯人王元通呢?」


 


小差役眨眨眼睛:「那個S了劉太守兒子的人?他今天午時三刻就問斬了啊……姑娘!姑娘!」


 


小差役以為我會暈過去,然而我沒有。


 


用盡全身力氣撐住身體,我奔向了亂葬崗。


 


師父沒有親人,是個孤寡老頭子。


 


他一直將我看作是上天賜給他的女兒,

那我就必須給他收屍。


 


可當我趕到亂葬崗時,雨已經下得很大了。


 


泥土被水裹挾著衝下山陵,遠處有野狗不知叼著何人的頭顱在雨中匆匆跑過。


 


遍山白骨,泥水橫流,我根本找不到我的師父。


 


9


 


我在亂葬崗,呆呆地坐了一夜。


 


天亮時,我起身,向城裡走去。


 


被雨水澆透的衣服已經幹了,帶著泥塊,板結在身上。


 


頭發同樣是蓬亂的,沾著泥土和野草,而我已經顧不上管了,隻知道一步一步地朝前走著。


 


街上有許多人看到了我,他們議論紛紛,都說吳家二姑娘似乎真的瘋了。


 


我回了吳府,府門口仍然貼著大紅的喜字,慶祝太子與吳舒月被聖上賜婚。


 


吳家人都已經走了,他們跟著太子的車駕一起去往京城,

因著吳舒月的大功,我爹也被升遷,大夫人如願以償成了京中的命婦。


 


一場時疫,讓吳家的所有人都得到了許多,除了我和我師父。


 


我坐在吳府的大門口,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過去在吳家受了委屈,我便會跑到師父那裡。


 


他會給我一枚甘草糖,再給我個他親手扎的風箏玩。


 


現在,師傅不在了,我無處可去。


 


我在吳府門口坐了不知道多久,來來往往的人看著我,良久,有人走上前來。


 


是那個藥鋪的小伙計。


 


他說:「雪栀姑娘,你別怨我。」


 


「我們都知道藥方是你研制的,可你怎麼能跟吳家大小姐比呢?」


 


「她比你美貌,出身比你高太多,那功勞若是歸了你,你頂多得些賞賜,而她卻能成為太子妃。」


 


小伙計說完,

其他人也紛紛開了口。


 


「是啊,吳大小姐的母親,吳府的大夫人,那可是永安侯府的獨女,咱們不過是些升鬥小民,誰得罪得起她們?」


 


「吳二姑娘,你也別怪別人,怪就怪你小娘是個出身低微的通房丫鬟,吳大人和吳夫人又素來不喜歡你,就算這功勞是你的,你也別想嫁給太子。」


 


最後,那藥房伙計讓我別怪他們,畢竟良禽擇木而棲。


 


這話好熟悉,我似乎在哪裡聽過。


 


我想起來了,是那個被師父從公子哥手裡救下的女孩,我去求她的家人上公堂作證時,他們拒絕了。


 


他們說的也是:「讓我別怪他們。」


 


「若是上了公堂,我女兒的名聲可就毀了。」


 


我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師父想要醫治世人,

可世人早就無藥可醫。


 


路人們驚恐地看著我,他們議論紛紛,都說我瘋了。


 


我不理他們,獨自轉身進了吳府,去了偏院。


 


那裡是我的小房間,裡面很破舊,但是堆滿了書架的醫書,櫃子裡囤放著各種各樣的草藥。


 


自從師父入獄,他便把這些東西都託付給了我,他說如果他不在了,我繼承了他的醫術,要繼續好好救人。


 


可是師父,他們不值得救,真的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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