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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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在拍攝的這段工作期間,我們會住在軍方營地的招待所裡,我跟瑩瑩睡一屋。


我剛把行李整理好,手機響了一下,是老李發來一條五十多秒的語音。


「蔚蔚啊,我剛剛跟肖參謀協調了一下工作安排,這人看起來挺正常的啊?不知道剛才是哪根弦搭得不對了,我都懷疑他隨時會掏出槍來崩了我。哎,你一會去找他一下,跟他對接一下布控攝像頭的計劃。跟人家說話的時候態度好一點,看這地方天高皇帝遠的,咱們還真的靠著人家軍方保證生命財產安全……」


瑩瑩從衛生間裡探出頭來:「蔚蔚姐,有什麼事嗎?」


我哦了一聲:「沒什麼,主編讓我去安排一下之後的工作。」


「噢!那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嘛?」


我從窗戶往外看了看,我們住在二樓,能看見樓下的空地上,肖暘正站在軍車旁邊,拿著對講機說著些什麼。


我穿好外套:「先不用了,

我自己去吧。」


遠處的雪山連綿成一條起伏有致的波浪線。


我站在車旁邊,等著肖暘放下對講,才在車廂上輕敲了兩下,示意我有事找他。


「肖暘,好巧。」


寡淡到極致的開場白。


肖暘已經摘了軍帽,一頭濃密的黑發剪成軍隊上常見的發型,此時略有些長了,在風中倒向一邊。


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個長得很好看的人。


風霜的雕刻讓他的輪廓越發剛硬,像是一幅光影分明的畫。而他的眼睛卻始終如一地清澈,如高山上人跡罕至的寒潭,能夠倒映出整個宇宙的繁星。


我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倚在車頭上。


他開口:「你....剪短發了啊。這樣也挺好看的。」


我淡淡笑了下,低頭把風吹亂的碎發攏到耳後。


「從國外回來之前剪的。之後就再也留不長了。」


片刻不停歇的山風把我與他之間的距離吹得時近時遠。


大概是不自在時的習慣性反應,肖暘在口袋中摸了一盒煙出來,

抽出一根夾在兩指之間。


可他又想到了些什麼,頓了頓,問我:「介意嗎?」


我搖了搖頭。


他叼著煙,雙手攏在一起點火。可按了火機幾次,火就是打不著。


他的眉頭微蹙了起來。


「我來吧。」


未經他的同意,我將打火機接了過來。我用手擋住風吹來的方向,把火機放在靠近手心的地方,咔嗒一按,跳抖的小火苗蹿了出來。


我對他揚了下眼眉:「來呀,不然一會又滅了。」


肖暘回過神來,將煙尾湊近我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


火星乍亮,他將煙換到離我更遠的那隻手中,掸了掸煙灰,呼出一大口白氣,旋即吹散在風中。


煙草的安慰讓他的肩膀短暫地松弛了下來。


「我記得你之前是不抽煙的。什麼時候改了習慣?」


肖暘沉吟片刻:「日子難過的時候,總得靠什麼來提提神。」


「噢...」我低下頭,玩弄著手中的打火機,「那你還有嗎?能不能也給我一根?


他指尖一頓:「你也抽煙嗎?」


我搖搖頭:「隻是覺得,身邊的人在煩悶時,煙草這個東西似乎都能幫他們排解些許。所以我也想試試。」


肖暘笑了下。


「那還是算了吧。第一次抽的時候,嗆得能咳出血來。」


49


我們拍攝的目標地點離營地有些遠,來回都需要軍車護送。


聽軍隊上的人說,由於國境線上人煙稀薄,各種監控設備很不完善,不時會有偷獵者潛入。那些人做的是一本萬利的生意,身上都帶著槍,路子野得很。


因此營地嚴禁我們自行出入,如果外出有拍攝任務的話,一定需要有軍方的持槍人員配合。


藏羚因為它珍貴的皮毛和羊角,自其與人類共存起,就充滿了血腥和殺戮。


我們在幾個預定的地點布下了攝像頭,二十四小時監測附近是否有藏羚羊的活動蹤跡。攝像頭拍攝的畫面可以實時傳送到工作電腦上,以便我們隨時查看是否可以獲得有價值的素材。


然而幾天時間下來,監測結果並不理想。一來我們這個地方並不是藏羚最廣泛的


分布區,不像可可西裡或羌塘的聚居密度大。二來藏羚本來就是極度稀有的動物,也不是隨便出門遛個彎就能見得到的。


看著幾個攝像頭傳回來一成不變的圖像,老李急得上火,一不小心還出現了輕微高反的症狀。


他一邊拿著便攜氧氣瓶扣在臉上猛吸,一邊不錯眼珠地盯著幾個監控屏幕,恨不得親手抓兩隻藏羚掉到攝像頭跟前。


我們又增布了兩次攝像頭定位點,幾個同事輪流值班,以便一旦發現藏羚蹤跡可以第一時間調整拍攝計劃。


幾天後的傍晚,排到我和老李在監控屏幕前值班。因為高反症狀一直沒得到緩解,剛去軍區醫院掛了水,他整個人顯得蔫蔫耷耷的。


我讓瑩瑩給我打了飯回來,在監控屏幕前簡單吃了兩口。天馬上就要黑了,屏幕上的光影也漸漸暗了下來。對著幾個黑黔黢的屏幕可真不怎麼下飯。


扔個垃圾回來,我繼續坐在屏幕前看攝像頭傳回來的畫面。幾個窗口都黑得如出一轍,屏幕的右上角有塊發灰的斑塊,我以為是屏幕髒了,伸手抹了一下。


卻抹了個空。


隨後,那個斑塊忽然動了一下!


我忙把那個窗口放大,仔細辨認著攝像頭傳回來的實時畫面。有個黑乎乎的東西在屏幕上左動動,右動動。雖然一片烏漆嘛黑的看不太清楚,但這好像是……羚羊的鼻子!


我瞬間被打了一管雞血。「老李,羊,羊!」


老李正抱著一罐氧氣吸得欲生欲死,聽見我的喊聲一個彈射站起來,撲到屏幕跟前:「哪?哪有羊?」


屏幕前的小家伙對著攝像頭拱了幾下,對這個野外發現的新東西似乎非常好奇。在沒有得到回應之後,它歪著頭後退了兩步,小小的腦袋大大的疑惑。


而借助著紅外攝像頭,我們也得以在黑夜中看到了它的全貌。那是一隻年歲不大的藏羚羊,

羊角衝天,眼睛在攝像機下閃著紅光。


我和老李差點擁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我倆貼在屏幕前恨不得立刻順著網線爬過去。可就在這時,突然毫無預兆的——黑屏了。


我和老李大眼瞪小眼:「怎麼回事?」


開始我們以為是顯示器的問題,可隨即發現其他攝像頭畫面都能正常播放。那隻有可能是拍到畫面的攝像頭出了問題。


果然,在排查後發現,那個攝像頭的一切信號全部中斷,原因不明。


這可是到目前唯一捕捉到有價值素材的獨苗啊,而且未來能發現有藏羚在這個片區活動的概率也最大,因而這個觀測點至關重要。


「沒電了?」老李急得抓耳撓腮,「不行,我得過去看看。」


他火燒火燎地就出去找人,一走快了就開始喘,帶動著他本就不怎麼濃密的毛發微微搖擺。


走到門口,正看見肖暘迎面走進樓裡來,手裡拎著一隻暖壺。


老李見到肖暘,

仿佛看見救命稻草一樣,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肖參謀啊!我們現在有個特別緊急的情況,有個對我們很重要的攝像頭突然癟了,我們現在想去排查一下。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借我們輛車?」


肖暘不動聲色地將手從老李的手掌中抽出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現在嗎?可能有些晚了。」


老李面露難色:「我理解您的難處,但我們聽說,羚羊這個物種吧,比較喜歡傍晚出來覓食,夜間也會有活動。我是真的很怕我們會錯過這個可能是唯一的拍攝機會,不行的話您借我們輛車,我們自己去就行,可能也就是換個電池的事情,很快回來。」


肖暘想了想,把暖水壺貼牆放下,進警衛室用座機撥了個電話。


「小劉,現在是不是還有輛小型運輸車能用?嗯,需要出去一趟。對,現在。」


肖暘放下電話,順手將警衛室的門帶上:「其他車暫時有任務被佔用,你們先用運輸車湊合一下。另外,

您是要親自去嗎,我看您臉色不太好,如果有其他同事可以替一下。」


折騰這一趟,老李的嘴唇已經有點發紫了。


老李還想強撐,我拉住他:「我去吧。」


老李有些不放心地欲言又止。


我說:「這個攝像頭本來就是咱倆一起布的,我對位置比較清楚。如果隻是換個電池的事,那咱倆誰去都一樣。如果問題比較嚴重的話,咱倆誰都解決不了,就等明天白天再說。」


老李不甘願地點了下頭:「那你,快去快回啊。」


說著他又握住了肖暘的手:「同志,那可就拜託你們了啊!一定要注意安全,有


什麼情況讓蔚蔚隨時打我電話。」


肖暘看了我一眼,點頭說:「我一定會保護好她的。」


50


肖暘帶了配槍,腰帶掛了對講機,帶著我一起上了運輸車的後車鬥。


這輛運輸車是真的非常袖珍,大概也就能用在給後勤運運物資上,兩個人面對面坐,膝蓋都能碰到一塊。


我將十指交叉在一起,

局促地放在膝蓋上。空間太小,全部充斥著他的氣息。


肖暘也好像時不時地在看我。


「那個..暖水壺剛剛忘在牆邊了,你一會回房間的時候記得拿著。」


「啊?」這對話開始的讓我毫無準備。


肖暘吞吞吐吐:「我看你好像.……好像總是喝礦泉水。涼水喝多了會不舒服,怕總燒水麻煩的話,可以倒在暖壺裡。」


啊,是哦。有時幹起活來就懶得管那些瑣事,手邊拿到什麼就喝什麼了。


「嗯,謝謝啊。」


「不客氣。」


運輸車的車燈如一把鋒利的劍,將無邊的夜色劈開在兩邊。我和肖暘各自看著甲板,彼此都在回避目光的接觸。


一個小時的車程後,我們到達了指定攝像頭的監控範圍內。


小劉將車停在公路邊上,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暘哥,到地方了。」


肖暘放下擋板,先從車上跳了下去,我跟在他後面。


小劉從駕駛室裡探出頭來:「暘哥,

我跟你們一起去嗎?還是在這裡等你們回來?」


肖暘答:「你在這裡等著接應吧,如果有什麼情況我用對講傳給你。」


從公路到攝像頭的位置大約還要走上半小時。肖暘拿起探照燈,我與他一起下到了公路旁的田野中。


我手中拎著更換電池可能需要的設備,走在肖暘身邊,踏著高原上植被稀疏的土壤,一起向曠野深處走去。


高原上的星空幹淨而深邃。蒼茫的夜色中,隻有探照燈發出的光是唯一的標識,渺小若滄海之一粟。


我輕聲對身邊的人說:「肖暘你知道嗎,我曾經幻想過許多次,有一天我跟你一起走在高原上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情景。」


我自顧自地說著:「我在想,我會不會也在不告訴你的時候,突然出現在你面前。你會跑著來見我,就像,就像那年冬天你突然出現在我學校的湖邊一樣。


你說,我是不是還挺傻的?」


肖暘沒有看我,隻是低著頭往前走。


「蔚蔚,

過去的事.…咱們就不提了,行嗎?」


我自嘲地笑笑。是啊,從前的事,提了也是戳自己肺管子。


我與他默不作聲地在黑夜中行走著,前面就到放置攝像頭的地方了。


肖暘熄了探照燈,換成了光線不那麼強烈的手電筒。


我借著肖暘為我打的光亮找到了攝像頭,卻發現不太對勁。


這根本不是沒電了,而是被外力破壞過的!


攝像頭明顯有被砸過的痕跡,鏡頭像蛛網一樣碎得一塌糊塗。


我陡然抬頭:「這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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