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總，她真的快S了。”
爸爸愣了一下。
轉而勾起唇角：“那，恭喜？”
“宋啟你！”
“我不知道你是誰，也沒興趣聽你自我介紹，現在……”
爸爸看了一眼手表：“我乖女兒要下課了，我要接她回家吃飯，就不奉陪了。”
說完掛斷了電話。
錄像也到此結束。
“你看看，他甚至恭喜你的S亡……”
我有些好笑，“我那麼對他，他這麼說有什麼奇怪的？
”
“他這種人根本不配做爸爸！”秦舒有些氣憤。
我一邊認真給蛋糕裱花，一邊搖頭：
“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爸爸。”
我放下手中的裱花袋，
拿出手機，把最近新到賬的百萬轉賬給她看：
“匿名轉賬，這些天時不時就會打來一筆。”
我淡淡的：“但是我知道是宋啟同志。”
秦舒愣住。
“我就知道，他從來沒放下過我，對我這麼狠，也是他配合我的表演罷了。
“秦舒姐，這段記得剪進正片裡哦，我不想別人罵爸爸。”
畫面一轉，
我們來到爸爸公司的樓下。
我扮作外賣員，將蛋糕送到前臺：
“這是你們宋總的蛋糕，麻煩籤收一下。”
到這裡，一切都很順利。
可當我轉身時，卻迎面撞上了爸爸。
我嚇得後退了好幾步。
雖然我捂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但是爸爸還是認出了我。
“宋禾？”
他好看的眼裡先是震驚，轉而是憤怒、怨恨。
下意識的，我掉頭就跑。
鏡頭瘋狂搖晃，秦舒也跟著我一路狂奔。
一個癌症病人跑出了比健康時還快的步子。
在呼嘯的風聲中，我大喊了一句：
“爸爸，生日快樂啊……”
一輛汽車經過，
聲音變得不真切。
10
【再見餘生第九篇——2025年1月28日——那麼來生再見】
鏡頭變了比例。
是我拿著手機錄的。
畫面裡，我的頭上已經長了很多小絨毛。
“大家好呀，今天是2024年12月28號，我放棄化療的第30天，頭發已經開始長出來啦，還蠻好看。
“之所以放棄化療，是因為連質子化療都對我沒有了，所以我就不浪費錢了。
“至於為什麼想錄這個視頻，就是因為我太痛了，渾身都在痛，想拍個視頻分散注意力。
“你們說，S亡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不敢和秦舒姐討論這個問題，
我怕我會忍不住……”
說到這裡，我紅了眼眶，哽咽著繼續道：
“不怕你們笑話，以前我都是裝的，我真的很怕S……
“我痛得在船上打滾的時候……很想S，但是又很害怕，害怕就這麼走了……”
我仰頭控制著眼淚，但淚水還是滴答滴答地砸在手機屏幕上：
“我該怎麼學會接受S亡？”
鏡頭裡沒有了我的身影，
隻有鏡頭外傳來我的嗚咽聲。
十分鍾後，畫面裡再次出現我的臉。
此時的我已經把雙眼哭得紅腫：
“不知為什麼，
突然變感性了，你們當沒聽過……”
畫面黑了一瞬，接著又變成了攝像機的錄像。
我整個人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連睜眼都費勁。
放棄化兩個月後，腦袋上的頭發已經長成一個小平頭。
隻可惜，毛發在旺盛生長，生命卻在迅速枯萎。
我費力的張著嘴說話，但秦舒聽不清：
“什麼？”
我嘴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幾個音節。
她依舊沒聽清。
把耳朵幾乎貼到我的嘴邊後，她終於聽清了。
“回……和爸爸……的家……”
鏡頭一轉，
我癱在輪椅上，被秦舒推著走到了我和爸爸以前住的小房子裡。
我讓她把我放到了床上，蓋上爸爸以前的舊衣服。
就像小時候在爸爸懷裡撒嬌一樣。
做完這一切，秦舒輕聲開口：
“還有什麼遺憾要解決？”
我搖搖頭：
“我……戰鬥到了……最後一刻……我……到最後都……沒有認輸……還有什麼……遺憾的呢？”
他將我的手攥的更緊了，然後在看到我嘴唇再次動起來的時候將耳朵湊過去：
“這次……我真的……要睡了……
那麼……來生再見……”
鏡頭裡，
我慢慢閉了眼。
11
所有視頻到此結束。
爸爸呼吸都開始不穩。
看見坐在臺下的秦舒，他身影顫抖得厲害，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她、她在哪？”
秦舒哽咽：“殯儀館。”
爸爸不顧還在直播轉身就走。
走下演播廳的時候，他腳步虛浮，重重摔在樓梯上。
可他好像察覺不到痛，連忙爬起來出了門。
嘴裡念叨著：“寶貝女兒……小禾……”
直到在停屍間看見被白布蓋住的我，他的嘴唇已經哆嗦得說不出話來。
他雙手抖得厲害。
幾乎連白布都拿不穩。
看見我痛苦S去的面容，他將額頭抵在我的腦門上。
“對不起，寶貝女兒……爸爸來了……”
“怎麼不理爸爸？還在生爸爸的氣嗎？”
“怎麼躺在這麼冷的地方？”
“起來，回家吃飯，寶寶給你做最愛的麻辣小龍蝦……”
他嗚咽著，淚水大顆大顆砸在我的臉上。
“爸爸跟你開玩笑的，爸爸怎麼會不要你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
“你的頭發怎麼變得這麼短，
但是沒關系，爸爸幫你洗，幫你護理……”
直到床上那人再也沒有睜開眼睛，直到我許久都沒再叫他一聲爸爸。
他半跪在地上，眼淚簌簌而下，聲音乞求：
“寶貝女兒，你起來看看爸爸啊……”
突然，背後傳來一聲清脆又悲傷的聲音：
“爸……”
爸爸聞聲轉頭。
宋琳正站在停屍間門口，愣愣的看著這邊。
她沒想到，自己和會和我以這樣的方式見面。
一時間，S去的親女兒和鮮活的養女隔著他生S對望。
“爸……”
宋琳的聲音低了很多。
“宋叔。”
秦舒也跟了上來，她把我的手機遞給了爸爸：
“小禾S前還留了一段視頻，給你的。”
爸爸顫抖著手點開。
畫面裡，是我彌留之時：
“對了……如果……爸爸你……真的看到了……這視頻……
“希望你……把我們的宋琳妹妹……好好供出來……
“讓她……讀完大學……碩士……博士……好好的……培養她……”
宋琳捂住嘴巴。
眼淚滴落在手機屏幕上，爸爸擦了一下眼淚：
“我知道了。”
12
《滾吧癌症》節目爆火。
同時也讓人們更注重自己的身體健康。
於此同時，爸爸更新了一條微博，標題是：
【寶貝女兒，爸爸從未停止過愛你。】
視頻內容是他截圖他朋友圈的40條動態。
【2005年5月18日23:18 寶貝女兒出生啦，6斤4兩，要健康長大哦，爸爸永遠愛你。】
【2006年4月22日13:17 寶貝女兒居然會叫爸爸了##慶祝。】
【2006年7月1日 16:55 寶貝女兒會走路了##太棒了。】
【2007年3月4日 15:02 寶貝女兒很喜歡坐我的肩膀上給我扎頭發，
幸福大概就是如此簡單吧！】
【2008年10月21日 09:22 寶貝女兒要上幼兒園了，好舍不得##苦苦。】
【2009年5月8日 18:26 我家小公主拍照隻會比剪刀手哈哈哈。】
【2010年 7月8日 12:50 給寶貝女兒扎的雙馬尾，真可愛##比心。】
【2011年12月24日 10:45 我家小公主堆血人真厲害##強。】
【2012年8月23日 15:07 陪小公主看海##愛心。】
【2013年12月3日 19:51 今天寶貝女兒給我錘肩膀了，我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爸爸了吧##開心。】
【2014年6月18日 24:03 寶貝女兒去夏令營了，不在家，想她##傷心。】
【2015年2月3日 20:06 給寶貝女兒洗頭啦，
邊洗頭邊聊天，真的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愉快。】
【2015年6月22日 15:49 陪寶貝女兒喝夏天的第一杯奶茶。】
【2016年4月18日 17:30 誰在學校欺負我寶貝女兒了！##發怒。】
【2017年2月10日 14:33 發現女兒開始追星了，問女兒喜歡他的偶像還是喜歡爸爸，她居然說喜歡那個男明星，氣S我了！】
【2017年5月17日 21:03 朋友圈有沒有會玩奇跡暖暖的，我女兒叫我明天陪他玩。】
【2017年9月10日 20:17 和女兒打王者了，被女兒帶飛##捂臉笑。】
【2018年9月24日 19:56 寶貝女兒自做的中秋節燈籠，太棒了！真心好看哈哈哈！】
【2018年11月24日 12:50 寶貝女兒學不會的舞蹈慢慢來，
不要著急，爸爸不希望你因為這個受傷，爸爸隻希望你健健康康。】
【2018年11月26日 12:35 寶貝女兒跳舞辛苦了，給你弄隻老母雞補補。】
【2019年 1月8日 19:15 好男人是不會天天想著出去玩的，我要當個好爸爸，我要陪女兒寫作業，我要陪女兒跳舞，我要陪女兒打遊戲，我要陪女兒幹很多很多事！】
【2019年7月23日 16:50 陪女兒在公園玩，很熱，也很開心。】
【2020年4月2日 22:18 剛剛偷偷給女兒拍照又被她說了一頓##委屈。】
【2020年6月30日 12:57 家裡破產了，她媽媽也……這不能讓她知道……以後我會給她雙倍的愛。】
【2020年11月3日 22:17 女兒看到新聞了，
她還是知道了，她知道媽媽走了，哭了一天一夜，我看得心好痛……】
【2020年11月4日 17:18 女兒知道了我在外面跑外賣賺錢養她，哭著抱著我說，我是她的英雄，她說等她長大了一定會報答我孝敬我##感動。】
【2021年2月19日 18:28 下大暴雨女兒還來給我送傘##感動。】
【2021年7月6日 22:36 跟女兒兩個人的夜宵，開搞！】
【2022年5月10日 17:46 大小姐駕到，通通閃開！##得意。】
【2022年9月9日 18:56 今天寶貝女兒準備返校了，早上給她買了很多很多好吃的，她下午洗了個澡，我給她吹了頭發。她在房間收拾東西，搞得咚咚響，我在廚房玩手機裝作沒看她，因為有點舍不得。
沒一會她拉著行李箱到門口跟我說了一句：爸爸我去學校了。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就已經關上門了。突然想起來，我應該抱抱她的……】
【2023年1月1日 19:30 做了女兒最喜歡吃的小龍蝦，吃完飯帶她去跨年##得意。】
【2023年5月18日 00:00 今天是寶貝女兒的18歲生日，時間過得真快，一下子就長成大姑娘了。今天隔壁鄰居的女兒結婚了，再過幾年，我的寶貝女兒也可能要結婚了，如果可以的話，爸爸希望時間能慢一點，爸爸很自私，想讓你多陪陪爸爸……朋友圈有沒有不讓女兒嫁給別人的方法？】
【2023年6月3日 08:45 今天我生日，寶貝女兒一大早給我做了長壽面##贊贊。】
【2023年7月12日 16:08 是誰的女兒考上了清北，
原來是我的女兒##棒棒。】
【2023年8月30日 18:19 寶貝女兒突然說要和我斷絕父女關系，她說我太窮了，配不上她清北大學的身份，說完她就摔門離開了，一句話都沒和我多說。爸爸想說，從你出生到現在，爸爸視你為心中的無價之寶，爸爸都40多歲了，能力有限，今生做我的寶貝，委屈你了……】
【2024年1月27日 23:47 寶貝女兒，爸爸好想你，你過得怎麼樣了呢？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想一點爸爸呢？】
【2024年2月3日 00:00 新的一年，祝我的寶貝女兒快快樂樂、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2024年5月18日 00:00 寶貝女兒生日快樂，爸爸愛你。】
【2024年7月31日 12:03 寶貝女兒什麼時候回家？
爸爸包了你最喜歡的蝦餃等你回家呢……】
【2014年6月3日 17:09 遇見女兒了，她廋了很多，我給轉錢了，怎麼還不好好吃飯？打打打！】
【2025年1月1日 22:47 女兒還會回來嗎？回來爸爸陪你打王者呀……】
【2025年 1月17日 16:25 以前都是我陪女兒逛超市，不知不覺快一年了，這一年我都沒進過超市……】
【2025年1月30日 24:03 女兒回家回家~有愛就不怕~爸爸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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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通廣大的網友緊接著又扒出我一直在用的微博賬號，id是：
【看三十秒廣告能復活嗎？
】
裡面隻有一條動態：
【再見餘生。
2025年1月28日】
點贊破千萬。
評論也壘起萬丈高樓：
【小妹妹，阿姨天天看廣告復活你！】
【小禾晚安，希望在另外一個世界，你能無病無痛。】
【姐姐我來送花啦##鮮花鮮花鮮花】
【清北學長來拉，隨時歡迎學妹來哦！】
【姐姐，那邊的世界好不好？我好累，我想去找你】
【樓上的寶寶有什麼難處可以告訴我們，阿姨雖然沒多少錢，但是能幫的會盡量幫】
【癌痛好痛，姐姐是怎麼撐過最後的日子的……】
【姐姐，過去隻在爸爸隻言片語裡見過你，直到看到你躺在停屍間，姐姐，對不起，沒能早日成為腸胃專家，沒能早一點拯救你……】
在一堆評論中，有一條點贊衝到了前列：
【下輩子一定要再做爸爸的女兒，好嗎？】
評論人：宋啟同志。
發完這條評論，爸爸頭頂上的樹葉無風自動。
像是在激動的說：
“好呀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