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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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新搬來的刀疤臉大叔不是好人,沒準還是個人販子。


 


當晚,我偷偷跑到他的店裡,「聽說你這兒收小孩?」


 


刀疤臉大叔磨著刀頭也不回:「多大?」


 


「十二歲。」


 


「人呢?」


 


「就是我。我想把自己賣掉,錢能不能分我一半?」


 


1


 


我六年級時,不滿七歲的弟弟吵著要上小學,我家卻因為窮供不起兩個孩子讀書。


 


攥著已經褪色的衣角,我把頭壓得很低。


 


「可是我還沒有畢業,他也才六歲半,明明可以……」


 


見我頂嘴,我爸將煙灰缸摔在地上,砸得稀巴爛。


 


「錢是老子賺的!老子想讓誰讀就讓誰讀!」


 


「小姑娘家家念書有什麼用?以後還不是要嫁人?

」我媽重重地撂下碗筷,「哪像你弟,你弟弟以後可是要有大出息的!」


 


弟弟被她的舉動給嚇一跳,她便起身將他抱到腿上,「一早就不同意你去念書!你說說你念的是哪門子書?學的淨是些沒用的!」


 


她說的是小學三年級那會兒,美術老師要我們每人準備一套水彩筆。


 


「水彩筆?讓你去上學不是讓你去攀比的!怎麼鉛筆就不能用?」


 


即便我再怎麼同她解釋,她也不聽。


 


「畫畫怎麼了,鉛筆就不能畫畫?!」她重重甩我一個耳光,還給班主任打去電話,吵得不可開交。


 


隔天的美術課,全班同學交的都是水彩畫,隻有我交的是鉛筆畫,引來不少同學的嘲笑。


 


可弟弟聽說後,也吵著要水彩筆,她便去鎮上買回來一套「魔力馬克筆」,還說馬克筆是舶來品,正適合弟弟這種打小就十分有天賦的孩子。


 


此後,不管我的成績多優秀,她都會把我攀比的事拿出來提。


 


「可你答應過我,讓我念完小學的。」我抹著眼淚,不甘心地看向我爸。


 


「錢是老子賺的。」我爸看都不看我一眼,嗤笑一聲,「你要想繼續讀,自己賺錢交學費。」


 


他不耐煩地將我擠開,打掃著地上的碎玻璃,仿佛上學是他對我的施舍。


 


可上小學的機會,明明是我用幫家裡收苞米換來的。


 


2


 


這天,陰沉沉的,原本燥熱的天氣摻雜了些許潮湿。


 


不一會兒,身上寬大的短袖便已經被汗水打湿。


 


「我想上學。」


 


坐在手扶拖拉機的拖鬥裡,我盯著我爸的背影好半天,才怯生生地擠出這麼一句。


 


我爸開車的身子一頓,沒有回應。


 


直到來到地裡,

他才卷起一根旱煙,笑嘻嘻地指向面前的一片苞米地。


 


「想上學可以,自己把這片苞米地收掉,我就送你去上學。」


 


我的個子很小,踩在拖拉機的拖鬥上,即便是踮起腳,也沒能望到苞米地的盡頭。


 


隨後,他便將我放下,開著拖拉機,優哉遊哉地哼著小曲兒,朝著我家的方向駛去。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把這一片苞米地收完的,隻記得苞米秆的葉子十分鋒利,割得我很痛。


 


可我沒想過要放棄,村裡的叔叔嬸子們說過,隻有念書才能有出息,有出息後,就能離開這裡。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將掰下來的苞米整整齊齊地碼好,在我爸趕過來的時候,脫力暈S過去。


 


「你還真打算送她去念書?」我媽沒好氣地瞪著我爸,她將我爸撞開,徑直走向院子裡卸苞米。


 


我滿懷期待地望向我爸,

他坐在臺階上抽完第三根煙,這才同意送我上學,但條件是我每年都要幫家裡收苞米。


 


後來我弟出生,我更是將家裡大大小小的事全都包攬在身上。


 


盡管做飯會不小心把自己燙到,洗衣服偶爾會磕到手,但苞米卻是越收越熟練,已經不會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想著能順利地讀完小學。


 


可沒想到,隻是弟弟的一句話,便讓我這些年的努力全都化作泡影。


 


可他明明才六歲半,明明可以等到我小學畢業後再去念書……


 


3


 


「自己賺就自己賺。」


 


我緊咬嘴唇,丟下這句話,便哭著跑出家門。


 


「呦呦呦!」離老遠,還能聽到我爸在屋子裡,扯著脖子對外面喊,「我姑娘可真是有大出息!

學費都能自己賺!」


 


我爸的嗓門很大,大到不管我跑出多遠,聲音都依舊不停地在我的耳邊回蕩。


 


等到我回過神來時,已經跑到開在村口的一間店。


 


這間店,是最近才開起來的,老板是個新搬來的刀疤臉,村裡人見他都繞得遠遠的。


 


他們說他不是好人,沒準還是個人販子,以至於村裡的小孩都怕他。


 


有時路過正趕上刀疤臉出來,他還會一臉兇悍朝這群孩子撲過來,「讓我看看誰最不聽話?不聽話的小崽子就抓去賣錢!」嚇得小孩子們一哄而散。


 


望著忽明忽暗的店,我有些心虛地想要繞開,卻在幾次三番的遲疑下,鬼使神差地朝著門口走去。


 


如果是我主動把自己賣掉的話,賣來的錢,是不是就可以分我一半?


 


聽說人販子都抓比較小的孩子,至於多小才算小我也並不是很清楚。


 


十二歲算嗎?


 


帶著疑問,我戰戰兢兢地走進店裡。


 


「聽說你們這兒收小孩?」


 


滋滋啦啦的燈泡忽明忽暗,晃得我有些睜不開眼。


 


我將大半截身子都落在門外,隨時準備逃開。


 


這會兒,刀疤臉背對著我坐在一張木桌前,不知在做些什麼。


 


他將身子坐正,頭也不回地問我:「你家有個弟弟?」


 


「嗯。」我點點頭,有些好奇他是怎麼猜到的。


 


「你爸媽偏愛弟弟,所以你想把你弟弟賣掉?」雖然看不到刀疤臉的表情,但從語氣中能聽出他好像有些生氣。


 


「我想把我自己賣掉。」


 


4


 


我小心翼翼地來到刀疤臉的身側,見我走近,他連忙攏起桌上的紙張,扣在桌子上。


 


他狐疑地打量我一眼,

嗤笑一聲,「想把自己賣掉?」


 


刀疤臉的樣貌很兇,笑的時候,他臉上的刀疤也跟著顫。


 


但我還是硬著頭皮盯住他的眼睛,表現出沒那麼怕他的樣子,讓他知道我不是開玩笑。


 


見我一臉認真,他的笑容逐漸變得僵硬,一邊的眉尾被他挑得老高。


 


「小兔崽子,哪來的滾回哪去。」


 


見我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便起身上前推我。


 


他的力氣很大,眼瞧著就要被他推動,我幹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梗起脖子看他。


 


「賣的錢,我們一人一半。」


 


「信不信老子抽你?」他抬起巴掌作勢要打,我趕忙繃緊肌肉,將臉皺成個包子,「四六,我四你六。」


 


巴掌最終沒有落下來,我謹慎地睜開一隻眼,便看到他已經朝著裡面的房間走去。


 


可他拿出來的卻是線,

不是錢。


 


我被他按在凳子上,看他用嘴抿著線頭,眯起眼睛對著燈光瞅好半天,也沒把線穿進針眼裡,便將他手上的針線搶過,一次就穩穩將線穿好,「實在不行,就三七。」


 


「你要錢做什麼?」他扯起我衣服上的破洞,打褲兜裡摸出一張小熊維尼的布貼,認認真真幫我補起衣服。


 


布貼上的小熊維尼和他長得有點像,看得我有點想笑,直到迎上他的刀疤臉我才收住笑意。


 


「念書。」我一本正經地說著。


 


「念書?」


 


一個晃神,指尖便被針頭給戳破,他「嘶——」的一聲嘬起手指,有些埋怨地看向我。


 


5


 


後面他便沒再同我說話,直到衣服上的破洞被小熊維尼遮住,他才說他可以給我錢,但前提是要我替他做事。


 


我怕他在唬我,

便要求他立下字據,各自按下手印,我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掙錢回來啦?」


 


回到家,我爸坐在馬扎上看電視,見我回來臉上堆滿赤裸裸的嘲笑。


 


我沒有搭理他,徑直朝著自己房間走去。


 


替人販子幹活,是不是就要幫他抓小孩?


 


想著,我便趴到地上,從床底扯出一個尿素袋,在身上比量起來。


 


隔天是周日,我早早地便揣著尿素袋來到刀疤臉的店,離老遠便看到他拎著兩個大肉包,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朝這邊走,嘴裡還哼著歌。


 


「這麼早?」


 


見到我,刀疤臉先是一愣,隨後便將包子捧進懷裡,小心翼翼地問:「吃過早飯沒?」


 


我搖搖頭,「在村裡打工都供飯。」


 


回到店裡,刀疤臉將下巴抵在桌面上,看著我問:「好吃嗎?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將身子轉向一邊,「你自己吃吃看不就知道?」


 


可直到我吃完,他也沒動手邊的肉包,還問我吃沒吃飽。


 


我雖然還想吃,但還是忍住,朝他點點頭,但肚子卻不爭氣地嘰裡咕嚕亂叫。


 


他聽見後嘿嘿一笑,將肉包推到我的面前。


 


「吃飽才有力氣幹活。」


 


想著一會兒也是昧著良心賺錢,更何況我和他算是共犯,我便不客氣地抓過肉包,美滋滋地吃起來。


 


吃完,我掏出藏在褲子裡的尿素袋,拍在桌上,「夠不夠用?」


 


「啊?」


 


刀疤臉看得一愣,撓著他锃光瓦亮的腦瓜問:「幹啥用?」


 


「裝小孩。」


 


見四下無人,我將臉湊近他,壓低聲音回著。


 


6


 


刀疤臉把我好一通臭罵,

說我是小兔崽子,差點就要把我給撵出去。


 


「所以,你不是人販子?」我眨眨眼。


 


「兔崽子。」刀疤臉白我一眼,「我要真是人販子,你還真敢偷小孩?」


 


他口中的禮義廉恥是非善惡聽得我頭痛,我也不是很懂,我隻知道隻要我能上學,讓我做什麼都行。


 


直到中午,刀疤臉才看眼時間,止住對我的思想教育,開著他的三蹦子拉著我趕去鎮上。


 


半道上,還接來一個老頭。


 


「這是?你家親戚?」老頭笑臉盈盈地看看我,轉頭去問刀疤臉。


 


聽刀疤臉說是同事,老頭立馬向我投來個贊許的目光,「年少有為呀。」


 


到現在我也沒弄懂,我們究竟是去做什麼,直到刀疤臉將我們拉到鎮上的一家食品加工廠門口。


 


這會兒工人正呼呼啦啦地往外走著,

精瘦的老頭眯起眼睛,如同蓄勢待發的老鷹一般,掃視著人群。


 


巡視一圈後,他將腰板挺直,氣勢洶洶地朝著一個爆炸頭的小伙走去。


 


「李二狗。」


 


小伙聞言頓住腳步,詫異地回頭。


 


不等他發問,老頭便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天搶地地抱著他的大腿不撒手,「沒天理啦!李二狗欠錢不還!」


 


「大伙都給評評理!欠債還錢本就是天經地義不是?我……我老伴兒可還等著這錢救命呢……」說著他便去扒其他人褲腿。


 


此番舉動引來不少工人紛紛駐足,老頭見狀便又開始對著李二狗哭,「算我老頭子求求你……把錢還給我……就當是念在我可憐老伴兒的分上……」


 


7


 


「老爺子,

我也不認識您呀。」李二狗面露難色,很快他便注意到我和刀疤臉這邊,臉色變得比吃屎還難看。


 


隨後他便冷著臉去推地上的老頭,這一推,老頭幹脆躺在地上抽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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