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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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愣著幹什麼,上茶!」


我急忙去端茶,耳朵卻還留在門口聽著聲。


 


士兵把煙葉子塞進煙嘴,咂巴咂巴,心滿意足。


 


「估摸著還要一萬個,這次的排場,一個字,大!」


 


老爺喜上眉梢,送出去的燈籠等於流回來的白銀,但為了確保宮裡能夠順利結賬,老爺還是側面打聽了一下。


 


「哎,對了,官爺,前些日子不是說海上打了仗,如何?」


 


士兵聽出言外之意,滿不在乎地從鼻子裡擠出白煙。


 


「早輸了,全軍覆沒,要籤條約呢。」


 


「不重要,老佛爺大壽要緊,你別擔心了,錢都緊著大壽用呢,少不了你。」


 


銅水壺的皮膚在火舌下變成玫瑰色,燒開的水宛如待宰的豬般嚎叫,我手忙腳亂端起笨重的銅壺,心緒隨著茶葉起起伏伏。


 


大家似乎都不關心打仗的輸贏,

隻關心老佛爺大壽過得開不開心。


 


我送上茶,老爺鼻子動了動,猛然甩了我一個巴掌,這一巴掌打開了我鼻子的閥門,鼻血混著鼻屎流了出來。


 


「奶奶的,你是怎麼泡的,浪費了我的好茶葉。」


 


我耳鳴得厲害,聽不清楚,隻看到老爺的嘴一張一合。


 


王媽媽今天沒有哄我,因為少奶奶肚子疼了,她被夫人叫過去伺候。


 


老爺饒有興致地去看了看自己賽天仙的兒媳婦,看到少奶奶人胖發稀,大失所望,皺著眉頭緊急踏出大門。


 


少奶奶肚子疼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生了一個豁嘴的女嬰。


 


女嬰剛出生就有一頭茂密的黑發,大大的眼睛,秀氣的鼻子,偏偏生了一張兔子的雙瓣唇。


 


夫人在少奶奶還淌血的下體前冷笑。


 


「你不是賽天仙嗎,

天仙怎麼生了個妖怪呢?」


 


我怕夫人,等半夜才偷偷摸摸起身,懷裡揣著攢下的大雞蛋。


 


少奶奶的屋子裡黑漆漆,門窗都被閉得SS的,往日裡當值的婢女都被夫人撤走了,隻剩下青白臉的少奶奶和懷裡的女嬰。


 


夫人想讓少奶奶和嬰兒自生自滅。


 


我探了探少奶奶的鼻息,摸了摸她的嘴唇,她唇上的小痣都幹裂開來。


 


「水。」她說。


 


「水。」


 


我沒帶水,心裡不想再跑一趟去取水,萬一被發現了,我又要挨打。


 


可少奶奶一下子猜到了我。


 


「小福,是你嗎?好孩子。」


 


我嘆了口氣,罷了,去拿水吧,她都猜到是我了,如若把少奶奶渴S了,鬼魂記恨上我怎麼辦?


 


幸好老爺接了宮裡大壽的活,家裡體面起來,

有望搬遷到京城。


 


夫人想著以後到京城去做夫人,是要一個善良好名聲的,她又恢復了少奶奶的吃食。


 


可惜她做京城夫人的美夢破滅了。


 


大少爺回來了,血淋淋地回來了。


 


他的子孫根被剁了,三條腿,全廢了。


 


府邸周圍還圍著官兵。


 


8


 


一直到夜裡,整個府邸都燈火通明,官兵在府裡進進出出。


 


老爺的咆哮穿梭在每一個角落。


 


他不顧兒子的痛苦,雙目赤紅,SS拽著大少爺的衣領。


 


「你籤字了?」


 


「你籤字了!」


 


大少爺顫顫巍巍點頭,閉上雙眼。


 


「我籤了,父親。我是在《上清帝第二書上籤字了》。」


 


「志士演講震撼人心,甲午慘敗!割地賠款!

何其屈辱,何其悲痛,上書清帝,拒和變法,迫在眉睫,我深受鼓舞,心中激蕩,就,籤了字。」


 


老爺癱倒在地,仰天長嘯:「蠢笨!這天下哪裡是皇帝的,是老佛爺的啊!」


 


「老佛爺豈能容忍你們助長皇帝之勢,必當S雞儆猴。」


 


「宮裡用著我的燈籠,知我名諱者遍地,你偏偏又是我的兒子。」


 


「我們!就是儆猴的這隻雞啊!」


 


王媽摟著我,我們所有的僕從都站在空地。


 


一個肥頭大耳的太監清清嗓子:「聖旨到!」


 


「甲午年抄商人張有財,先於伊宅查有:金二千兩;銀十萬兩;金銀寶石器皿八百一十二件,重三千兩;金銀首飾一千五百六十八件,重二千二百兩。」


 


「正屋七進二十間,花園露臺十座,地畝三百頃,當鋪三家,燈籠鋪四家。盡數抄沒。


 


太監說罷,又瞅了我們一眼。


 


「另外有僕從五十五人,充入本地官員府中。」


 


老爺不僅沒拿到做燈籠的白銀,還被抄了家,一把年紀變成了窮光蛋。


 


夫人哭得更加哀慟,哭著哭著,衝向少奶奶,奪下她懷中的女嬰,狠狠摔在地上。


 


「都是這個妖怪克我全家!」


 


「我S了你!」


 


大少爺接住了孩子。


 


「娘!這是兒子唯一的孩兒了!娘!」


 


夫人這才如夢初醒,摟著兒子默默流淚。


 


我和王媽被分別分到了知縣和主簿家中,繼續當下人。


 


老爺,夫人,少爺和少奶奶,住到了鬧巷一個三開間的屋子。


 


老爺受刺激中風,少爺又是個殘疾,全靠少奶奶和夫人維持生計。


 


女嬰一直沒有名字。


 


我和知縣說王媽媽是我的親娘,知縣便每五天給我放半天的假,準許我去看望王媽媽。


 


主簿家裡有四個女兒,一個兒子,王媽就服侍這個最小的兒子。


 


王媽媽瘦了好多,和樹一樣,人的年輪也越變越多。


 


但人和樹又不一樣,樹可以長命百歲,枯榮輪回,人生來便奔赴S亡。


 


主簿的小兒子抽大煙,主簿便把他的手腳捆住,我在王媽的屋子裡都能聽到他戒大煙時發出的痛苦的哀號聲。


 


王媽媽拉開衣領,她脖子上是密集的血痕,是主簿的小兒子抓的。


 


「抽大煙的人,都變成野獸了。」


 


「我去喂飯,一不留神讓他掙脫了去,我從不知道人的手也可以這麼鋒利。」


 


我心裡酸酸的,但是拿不出元寶給王媽媽了。


 


「王媽!

」又有人喊王媽。


 


「小福,王媽要忙活了,你回去吧。」


 


確實,時候不早了,我快步往外走。


 


一個蘋果砸中我的後背,我轉頭,從窗戶的縫隙裡對上一雙細長的、閃著紅光的眼睛。


 


「你來,你是王媽的女兒?」紅眼睛的主人朝我招手。


 


我的腦子裡又閃過王媽說的話,抽大煙的人,會變成野獸。


 


我把蘋果丟回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巷口走著一個衣衫褴褸的女人,被陰影裡的一雙手拉進黑暗,緊接著丟出女人的衣衫,沒過一會兒,又丟出一個赤裸的女人和幾個銅板。


 


女人抬起頭,我愣住了。


 


她的唇上一顆小痣。


 


9


 


少奶奶快速穿上衣服。


 


「小福。」


 


她似乎想和我說什麼。


 


一陣惡毒的辱罵纏住了她的腳步。


 


「喬二娘!你S哪裡去了?」


 


「你這個賤蹄子!今天的錢呢?」


 


立志當京城貴夫人的夫人,已經全然適應了自己老鸨的新身份,她的兒媳婦變成她的頭牌。


 


少奶奶捏著銅板,向夫人走去。


 


她的背影緩緩而去,與初次相遇時重合。


 


她的脖頸,細細長長,可以輕易被任何人折斷。


 


巷口的另一邊,探出頭來看熱鬧的,是少奶奶S豬的爹,他並不記得出嫁的女兒喬二娘,或者說,他並不記得賣出去的許多女兒。


 


10


 


知縣家裡的子女都已經成家,我沒有要服侍的少爺小姐,知縣夫人信佛,每日把自己鎖在房裡捻著佛珠,敲著木魚,我三頓按時送素面素菜進去即可。


 


闲著的時間,

我就在各個地方,反復寫少爺少奶奶教我的字,或用手指或用樹枝。


 


「你叫什麼?」知縣夫人的木魚聲停了。


 


「多大了?」


 


我以為是我打擾到她,嚇得不敢大聲說話。


 


「回夫人,我叫小福。」


 


「十三歲。」


 


知縣夫人驚呼一聲,珠子掉下了地。


 


「哎呀,福寶,是你回來看娘親了嗎?」


 


我這才知道,知縣夫人有個小女叫福寶,聰明伶俐,能做好長的文章。


 


十四年前,聰明的福寶被知縣嫁給了京城一個大官做妾,被折磨S了。


 


從此知縣夫人日日夢到可憐的福寶。


 


看到偷偷寫字的我,她一下子就想到了福寶。


 


知縣夫人開始教我寫字,想讓我也寫出福寶的文章。


 


可我是小福,

不是她的福寶。


 


我不是她的珍寶,我做不出文章。


 


知縣夫人就讓我看福寶的文章,讓我沒日沒夜地寫。


 


「你別皺眉,那樣不像福寶。」


 


「福寶愛笑。」


 


我就龇著大牙在知縣夫人面前傻笑,從早笑到晚。


 


我去看王媽的時間少了,一方面知縣夫人說福寶不喜歡往外跑,另一方面主簿家的少爺總瞪著滿是血絲的眼珠子瞅我。


 


我除了學福寶的字,還要去藥房給知縣夫人拿草藥,知縣夫人腳上生了密密麻麻的水泡,紅色的皮裡漾著白色的汁水,奇痒無比,抓抓撓撓,抓破之處長出更多的水泡,讓她無法安眠。


 


偶然我在藥房見了幾次少奶奶,她也要來抓藥,但每一次她身上都掛著白。


 


她把那點銅板數過來數過去,八個就是八個,數再多也變不成九個。


 


我掏出知縣夫人給我買糖的錢,遞給了少奶奶。


 


「少奶奶,孩子怎麼樣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佝偻著給我鞠躬。


 


「嗐,我哪裡還是少奶奶。」


 


天色不晚,我就和她並排走著,她見我盯著她的白花,臉上浮出一點釋然的笑。


 


「老爺去了。」


 


「他中風這麼久,終於解脫了,我也能少做髒事,我也解脫了。」


 


「白花別人戴著傷心,我戴著心裡快活。」


 


到了少奶奶住的三開間,她一直也不和我說孩子的事,我與她告別,她讓我等等。


 


「小福,好孩子,我拿東西給你。」


 


她眼角的皺紋都開始發芽,曼妙的身軀也爬上了滄桑的味道,不一會兒,她拿給我一方帕子。


 


是我裝巧克力的帕子,

粗糙廉價,洗得幹幹淨淨,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


 


「小福,每次看到你這帕子,我都想到巧克力,真甜啊,我曾經也是那樣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不需要帕子了,你拿走吧。」


 


我拿著帕子,站在門口,面前枇杷已經金黃,在太陽下亮晶晶的,宛若塗蠟,空氣裡都是甜蜜的味道。


 


我摘了一個,枇杷甜蜜的假象澀得我直吐舌頭。


 


許久不回來的知縣第二日凌晨突然趕回了家,似乎是遇到了煩人的事。


 


城東一戶人家出了事。


 


媳婦用砒霜毒S了自己的相公和婆婆,自己吊S在了門口的枇杷樹上。


 


「哦,還有這樣的事。」知縣夫人敲著木魚。


 


知縣喝了口水,他不是在為S人煩惱,而是在為S人S亡的時間煩惱。


 


「偏偏這時候S,

老佛爺的大壽還沒結束呢,晦氣。」


 


「這戶人家一直晦氣,被抄了家,還全喪了命。」


 


知縣夫人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這媳婦怎麼這麼絕情,一下子要了一家人的命。」


 


我感覺我的腿突然很沉,澀枇杷的味道從我胃裡湧出來,我開始猜想少奶奶在藥房買了什麼。


 


我不顧一切衝到枇杷樹下。


 


三開間圍滿了人。


 


地上擺著三具屍體,一口棺材。


 


「這家的小孩呢?」我抓住看熱鬧的人。


 


同巷的人嘰嘰喳喳,七嘴八舌:


 


「早被賣了,給那個中風老頭買棺材。」


 


「賣給戲班子,砍斷腿腳,展覽去了。」


 


「那個老女人看兒子也不行了,就如法炮制,把媳婦賣給人牙子,給兒子買棺材。」


 


「這不,

這口棺材就是給兒子的。」


 


少奶奶賣身的錢,剛好夠買少爺的棺材。


 


一家人,老爺有棺材,少爺有棺材。


 


殚精竭慮的夫人沒有棺材,低眉順眼的少奶奶沒有棺材,無名無姓的孫女也沒有棺材。


 


有棺材的人被官府葬了,沒棺材的隨意丟到了哪裡。


 


11


 


我被知縣夫人打了一頓。


 


她讓我泡在湯藥中,去去晦氣。


 


我泡著,感覺自己像藥膳雞。


 


剛去完晦氣,晦氣就來了。


 


王媽媽服侍的那個主簿家的兒子,指名道姓要我,王媽老了,那就王媽的女兒來。


 


我立刻想起那顆砸到我的蘋果。


 


主簿和知縣討要我,左右一個小丫頭。


 


可知縣夫人聽說此事,像瘋了一般。


 


「你又要把我的福寶給別人!


 


「福寶到那煙鬼手裡,哪裡還有活路。」


 


她SS地把我摟在懷裡,淚水一滴一滴落在我臉上。


 


知道縣還是同意了。


 


主簿上面有點人,答應知縣把最近的兇案銷了,這樣報上去不至於太難看。


 


於是知縣把瘋魔的知縣夫人塞進滿是佛像的房間,讓她自己冷靜冷靜。


 


王媽媽找上了我。


 


她直僵僵地走路,皮都包在骨架子上,胳膊上挎著一個布包。


 


「小福,王媽給你帶東西來。」


 


布包裡是一雙嶄新的鞋子,陣腳密密的。


 


她說著話,搖搖晃晃地頭掛在脖子上,分外嚇人。


 


「王媽,你怎麼了?」我的眼淚就要往下掉。


 


王媽枯槁如樹枝的手擦去我面頰的淚珠。


 


「小福,

哭什麼,王媽隻是老了。」


 


「人都是會老的。」


 


「小福,穿上新鞋,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她渾濁的眼睛將我從上看到下,又從兜裡掏出一張方正的紙。


 


是一張船票。


 


「小福,這是二少爺給我的一張船票。」


 


「王媽腦子笨,記不清楚。」


 


「甭管目的地是哪裡,你坐船過去,你下了船,二少爺在那裡。」


 


我不管不顧地搖頭,這是二少爺給王媽媽的。


 


這不是一張船票,這是活下去的機會。


 


「啪。」


 


王媽媽用她枯枝一樣的手拍了我的腦門。


 


「傻小福,當務之急,你先過去。」


 


「二少爺還會託人給我船票的。」


 


明天一過,我就要被送給主簿家的兒子了。


 


我捏著船票,黑夜跟在我後面,彎月懸在頭頂,像一把鋒利的屠刀。


 


我的手就放在門把上。


 


隻要我跑出去。


 


跑到碼頭。


 


身後的腳步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的心仿佛暫停了一瞬。


 


王媽給了我一個饅頭,我便被放到廚房去打雜。


 


「作(」我的身子止不住地顫抖,但我突然想起來福寶愛笑,我哆嗦著嘴唇,露出難看的笑。


 


「福寶,這次娘讓你逃。」


 


「娘聽到了,你要去坐船。」


 


知縣夫人拔下頭上的金簪子,抹下手上的玉镯子,一股腦塞給了我。


 


我叮叮當當地跑著,兩旁的樹露出陰森森的獠牙,野獸一般追趕我的影子。


 


碼頭越來越近,微微泛白的天空勾勒出輪船的輪廓,我感覺我的背上要生出翅膀,

撲稜稜地閃動,馬上就要飛起來。


 


嗚嗚的汽笛聲響起,輪船的屁股上翻湧著無數的氣泡,我穿著新鞋,站在甲板上,天已大亮。


 


我在船艙中沉沉睡去,無數的人擠進我的夢,我夢到了少奶奶唇上的小痣,夢到了王媽的頭巾,夢到了知縣夫人的木魚。


 


那些回憶從我身上流過,我隻是空空的河道。


 


「小福。」


 


「小福。」


 


「S丫頭。」


 


「福寶。」


 


似乎是有人喊我,我怎麼也睜不開眼,身體突然輕飄飄的,靈活得不像話,我變成了魚嗎?


 


12


 


二少爺站在碼頭,遲遲等不到航船。


 


周圍是此起彼伏的哭聲。


 


「翻船啦,翻船啦。」


 


「整艘船上,沒一個活下來的。」


 


一根煙在二少爺指尖燃起,

熄滅,化成他腳下的塵土。


 


他走了,不再等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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